◎林瓊華.陳芳明
不斷探求真理的旅程---談女革命家謝雪紅的百年孤傲
細讀謝雪紅一生的事蹟,我怵然發覺台灣社會內部其實也有各種文化霸權的存在,
這是我思考上的一組斷裂點。當我能夠突破男性中心論後,終於也能夠逐步、克服
所謂的漢人中心論與異性戀中心論。
編案:今天是台灣傳奇人物謝雪紅的百歲冥誕。曾經黯淡而今花木逢春的台灣史,
讓被扭曲遺忘的人物肖像逐漸明朗清晰起來,其中最是崢嶸璀璨的是:左翼社會主
義者、女性解放的先鋒謝雪紅。
謝雪紅一生跨越日據、國民黨統治、共產黨專政,她始終秉其即知即行的理念和國
家機器相抗衡,不但凸顯統治者的蠻橫渺小,也讓同時代的男性抗爭者汗顏。遺憾
的是,右翼或未能真正理解謝雪紅,而自詡為「正統」左派的一小撮人也始終囿於
北京思維和性別意識刻意貶抑她。
適值謝雪紅百年,為使其影像可以多元觀照,本刊特邀《謝雪紅評傳》作者,促發
「花謝落土又再回」的陳芳明教授,以及此刻正以謝雪紅為題進行博士論文的年輕
文史工作者林瓊華小姐,分就歷史、性別意識的長河脈絡,深掘謝雪紅的時代意
義,期謝雪紅精神與斯土斯民共存。
林瓊華:謝雪紅出生於一九○一年十月十七日,今天正是她百歲冥誕。您在一九九
一年出版《謝雪紅評傳》以後,謝雪紅果真如您所言,是「花謝落土又再回」地重
新在故鄉發芽了。自從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後,謝雪紅的名字有很長一段時間在
台灣是一個禁忌,但也有不少六、七十歲以上的老台灣人還隱約保有一點關於這位
傳奇女性的記憶。
以生命投入的實踐派
許多人十分好奇,像謝雪紅這樣出身童養媳、小妾,甚至從未上過一天學堂的卑微
女子,當年怎麼會跑到革命之城的上海,甚至遠抵莫斯科去接受共產國際的訓練,
然後一生信仰社會主義。這樣一個女人,反抗意志與能量之強大,實在遠遠超出時
代、社會對一個人(尤其是女人)的限制。
謝雪紅何以會走上革命之路?我認為從內在而言,是出於謝雪紅對生命與世界極度
的絕望經驗;而且不同於「大腦覺醒」式的左翼知識人,謝雪紅走向革命並非憑藉
知識,而是從她痛切的血肉人生裡發展出的信仰。您的看法如何?
陳芳明:我同意你所說的,謝雪紅一生所從事的抗爭行動,絕對不是那種「大腦覺
醒」式的左翼知識人,而是以生命投入方式而行動的實踐派。今天少數自稱馬克思
主義的信仰者,都是書齋派、空想派。相形之下,謝雪紅的政治主張與批判精神都
可以訴諸實踐(praxis)。她之所以變成革命領導者,全然是來自她女性命運、台灣
命運與人類命運的徹底覺悟;這種覺悟純然是從親身穿越過的社會經驗中產生。
試想,這位在二○年代就在政治運動中活躍的女性,從今天看來,就是一位祖母級
的人物。在那樣的年代,父權文化特別高漲,社會風氣極為保守,謝雪紅就已經在
台灣、日本、中國、俄國縱橫天下,那種勇氣與識見即使置於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來
評價,也是絕對非凡。究其原因,她確實認識到身為一位女人、一位台灣人徹底被
邊緣化的地位。謝雪紅從未接受過正式教育,但由於體會到做為童養媳的悲慘境
遇,也領悟到被男性支配、出賣的女性命運,才漸漸覺醒,而走上了革命的解放道路。
顛覆台灣的男性史觀
林瓊華:我想回到歷史與性別問題,來回顧一九二八年謝雪紅重回台灣時,如何著
手重建臺灣共產黨的動人形象。楊克煌回憶他們初識的這段時期,曾說:「謝,你
在一九二八年回台後,就經常說:『人生應是不斷探求真理的旅行。』」從《警察
沿革志》她所留下精采的「預審庭供述」可以清楚了解謝雪紅對當時臺灣革命的策
略與方針,以及她對「改革同盟」一系的看法。
其中最讓我驚喜的一段,是她對王萬得、翁澤生這些男性知識分子聯合起來鬥爭她
的回應:「王萬得、翁澤生何以如此和我作對呢?設若他們為政治意見衝突的原
因,而以堂堂男子漢的態度向我攻擊,則猶可寬恕,但其原因實為不可稱道的感情
因素。要言之,乃無政府主義式的訓練不足、感性強烈、缺乏理智的人們的陰謀所\
演出的事態。」這段是我個人從女性角度覺得十分有趣又痛快的部分,因為「感性
強烈」、「缺乏理智」是社會一般對女性較負面的刻板成見,謝雪紅在三○年代對
鬥爭她的男性卻是翻轉過來地如此痛責。
對這些左翼男性而言,像謝雪紅這樣童養媳、為人妾出身的女子來參加革命當然非
常好,但若這樣出身卻又疾言厲色、頑強剛烈性格的女子來作他們的領導者,卻又
是另一回事了。我總覺得在日據時期那樣沙文封建的文化裡,雖然這些知識男性也
是鼓吹婦女解放的旗手,可是碰到謝雪紅這樣的女性,卻是對他們信念的最大試金
石,的確是很難堪的。您自己的看法如何?
陳芳明:歷史問題與性別議題之間的聯繫,在馬克思主義運動中是看不見的。同
樣的,在馬克思主義裡,也並未觸及歷史問題與國族議題之間的互動關係。你提及
這個問題,從今天的環境來回顧,仍然是很有意義的。
追求人類解放的馬克思主義者,一旦接觸到性別與國族議題時,往往會輕易偏離了
解放思考,毫不掩飾流露出男性沙文主義與大國沙文主義的態度。這種情況,也發
生在日據時代台共運動史上。檢討台共的分裂時,一般人都只注意到其內部路線的
分歧,卻未注意到台共成員之間存在嚴重的性別歧視。對於左翼的男性知識分子而
言,解放的任務必須由男性來承擔,他們無法忍受一位「未受教育」的女性來擔任
領導人。同樣的,中共領導人對謝雪紅的打壓,乃是基於大國沙文主義的立場。這
樣大國沙文主義與男性沙文主義,其實是桴鼓相當的。中共中央以「地方主義」、「
分離主義」與「主張台獨」的罪名指控謝雪紅時,其實也充滿了腐敗、落後的父
權氣息。
謝雪紅比起同時代的男性黨員還更能體會台灣歷史經驗中被壓迫的滋味;因為,男
性黨員只知道階級壓迫,並不能理解性別壓迫為何?謝雪紅的「女性特質」可能阻
礙了她成為反殖民運動的領袖,但這個事實,也彰顯了馬克思主義思考中的一些盲
點與傲慢。
細讀謝雪紅一生的事蹟,我怵然發覺台灣社會內部其實也有各種文化霸權的存在,
這是我思考上的一組斷裂點。當我能夠突破男性中心論後,終於也能夠逐步、克服
所謂的漢人中心論與異性戀中心論。我對女性文學保持高度的關注,便是因此而產
生的;從而,對於原住民文學與同志文學也能夠予以密切關注。這種治學的態度,
我自己概括稱之為「後殖民的立場,後結構的思考」;而這樣的態度,都是在撰寫
《謝雪紅評傳》後次第發展出來的。
貫徹到底的人生
林瓊華:我記得已故的劇場工作者田啟元在《阿女--白色瑪格麗特》演出前,曾寫過
一篇力道頗強的短短文章,談到他選擇以謝雪紅作為創作題材的原因。儘管他引述謝雪
紅的遺言有誤,但仍誠摰感人,他說:「倒不是什麼右派、左派、勝利的台灣人使我刻
骨銘心,而是一個女人用一ꔊ穸h實踐自己的堅持與理想,不畏艱苦的自始至終貫徹到底。」如果人生真如謝雪紅所
言,是一場「不斷探求真理的旅行」,那麼她以社會主義的信仰,在故鄉土地上的開拓
、奔走、負傷、逃亡,以及她終生反抗統治者的身影,在在足以向世人揭示,這是一趟
求仁得仁的美麗旅行。
陳芳明:在謝雪紅冥誕一百周年的今天,也許沒有任何恰當的方式可以緬懷她、紀念她
。對於一生陷於漂流、漫遊、逆旅情境中的台灣女性來說,她可能不會在意人間庸俗的
儀式。
怎樣把歷史上受害的經驗化為今日受惠的遺產,正是謝雪紅帶給後人最大的啟示。事實
上,遺骨仍然存放在北京的她,不斷遭到當權者及其附庸的抨擊與扭曲。曾經把謝雪紅
定位為「右派分子」的中共中央,在她生前百般侮辱,指控她背叛社會主義。如今,中
共中央不但緊緊擁抱資本主렊q,甚至還強烈向美國投懷送抱。歷史原來就是非常嘲弄人。中國的走資派,當年是如
何殘忍地審判批鬥謝雪紅,如今謝雪紅的人格與靈魂,則是無聲地審判中國之背叛社會
主義。男性政權的一國兩制與人格分裂,恰恰反證了謝雪紅政治信仰與女性特質的完整
。她的生命帶給台灣的歷史啟
示,可謂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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