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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攀附 在前面,我提到兩種「華夏邊緣」人群攀附黃帝為其祖源的歷程。此種人們攀附 黃帝的情感叢結,很早即表露於一則有關黃帝的傳說上。在許多中國早期文獻中都可發現 此傳說或其遺痕。如《史記》記載稱: 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鬚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 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鬚,龍鬚拔,墜黃帝之弓。百姓仰望, 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鬚號。 [94] 在《楚辭》中亦有「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之語。直至今日,這故事還常 出現在一些名為「中國民間故事」之圖書中;亦可見此神話傳說流傳之深遠。這神話故事 之出現及被一再重述(再現),都顯示其文本中一些人、事、物,在中國社會中有重要之 象徵意義。這些歷史與文化象徵意義,也不斷被人們作選擇性的認知與詮釋。其中,「黃 帝」與「鼎」皆象徵著政治權力;黃帝在鑄鼎成功後乘龍昇天,代表政治上的最高功業成 就。鼎、後宮、小臣也代表榮華富貴,擁有鼎與眾多後宮、小臣的黃帝乘龍昇天,也象徵 得富貴之極。鼎也是煉丹工具,如此黃帝在鑄鼎後昇天,象徵透過道術、醫藥所得之超脫 生死。後來在中國民間傳說中,特別在道教傳統中,黃帝成為修練成仙的符記;一個平民 也可能藉修練、吞丹而羽化成仙,這可能顯示民間一種攀附皇帝的期望。無論如何,小臣 們攀龍鬚希望與黃帝一同昇天,是這神話中最重要的一項象徵主題--攀附--無論是追求權 力、富貴或健康永生,黃帝都成為人們攀附的對象。 攀附,產生於一種模仿欲望,希望藉由模仿而獲得某種身分、利益與保障。眾人 攀附的對象,自然被認為在政治、社會與文化上有卓越的地位。許多中國學者在討論「漢 化」過程時,便因此抱持著一種族群中心主義 (ethno-centralism) 想像--中國文化是優越的,因此受到邊疆異族的學習、模仿。然而這只能說是部分事實。 另一部分事實是,文化與認同的攀附欲望,產生於攀附者與被攀附者間的社會與文化差距 。華夏與「華夏邊緣」間此社會與文化差距,不一定是客觀事實;有時或由於中國在政治 上對「邊緣」地區的征服、統治,或由於「漢人」對邊緣「土著」與「土著文化」的歧視 ,以及相隨的,「漢人」以自身文化向「邊緣人群」所作的誇耀。在此,我所稱的「土著 文化」與「邊緣人群」,包括政治地理邊緣或域外的「異族」人群,也包括中國域內社會 邊緣的「鄉野」人群。 對他者文化與歷史的歧視,及以自身文化與歷史所作的誇耀,造成人群間的「區 分」;此略等於 Pierre Bourdieu 所稱,以品味高下之辨所造成的社會區分 (distincti on)。 [95][95] 在本文的例子中,受品評的不是「品味」而是「起源歷史」。許多華夏 家族誇耀自身的優越祖源,並嘲弄或想像他者較低劣的祖源;如此區分孰為核心、孰為邊 緣,孰為主體、孰為分枝,或孰為征服統治者後裔、孰為被征服者或受統治者之後裔。在 此情境下,常造成邊緣之政治或文化弱勢者的攀附動機。此攀附動機,相當於研究人群信 仰與暴力根源之 Rene Girard 所稱的模仿欲望 (mimetic desire)。 [96][96] 在本文的 例子中,受模仿、攀附的也是一個「起源歷史」;而當模仿、攀附者在宣稱一個足以榮耀 的祖源時,也同時在對他人作一種誇耀。如,魏晉南北朝至遼金時期,進入中國的北方各 部族領袖家族,常以攀附黃帝或炎帝來合理化自身的統治者身分,並以此誇耀並自別於其 他北方部族。又如唐宋以來許多中國域內之新興士族家庭,由建構一個家族歷史而直接或 間接攀附黃帝,以此誇耀並自別於其他家族。 Pierre Bourdieu 所稱以評價品味所造成的社會區分,以及 Rene Girard 所稱 的模仿欲望,皆發生在社會中彼此親近或常有接觸的群體之間。的確,文化與歷史的歧視 、誇耀與攀附,也並非經常發生在文化、族群、地理與社會距離遙遠的群體(如華夏與非 華夏、士族與鄉民)之間。相反的,它們常發生在較親近的群體之間,而形成一連串相互 歧視、誇耀與攀附的鍊狀反應。此種社會文化過程發生的本地情境 (local context),在有限的文獻記載中不易呈現,或經常被扭曲。概念上「樣版化」(範準化) 的偏見,使我們在探討各種認同變遷或社會流動時,常注意由「非漢人」到「漢人」的轉 變,或「平民」如何躋身「士族」。事實上,模仿與攀附發生的本地情境經常是文化、社 會界線相當模糊的親近群體間之互動。界線模糊,使得一方有認同危機,因而以誇耀來造 成或強調區分。另一方則因不堪受歧視,或在文化誇耀的薰染下,接受一種文化與歷史價 值觀(什麼是高尚的文化,什麼是高貴的祖先源流)而愛慕、欣賞誇耀者之文化,因而以 模仿、攀附來改變族群界線。 我曾以近代川西北湔江上游的「青片、白草土著」為例,說明如此的本地情境。[97] 北川之白草、青片住民,在中國文獻中常被稱為「羌人」或「羌番」。明代受中國征服統 治後,漢人移民以及他們帶來的漢文化、歷史記憶與認同逐漸深入白草、青片河上游村寨 間。在清末與民國時期,在此形成一個模糊的漢與非漢邊緣;大家都認為自己是漢人,卻 認為上游村寨人群都是蠻子。透過一端(自稱漢人者)文化符號與歷史記憶的展示與誇耀 ,以及另一端(被視為蠻子者)的模仿與攀附,明清以來愈來愈多的北川人自稱為「漢人 」。他們除了強調本家族為來自「湖廣」之某姓家族外,都以祭拜大禹來攀附漢人認同。 然而,自稱「漢人」並辱罵與嘲弄上游「蠻子」的人群,仍被下游的或城鎮的人視為「蠻 子」。當地老年人說,過去罵「蠻子」,事實上是「一截罵一截」。相反的,我們可以說 ,自稱漢人的則是「一截攀一截」--這便是我所稱,鍊狀的歧視與攀附連帶反應。這樣的 族群認同本地情境,以及相關歷史記憶與文化符號的展演與操弄,便是一種「漢化」或 族群邊界變遷的進行機制與過程。 清末民國時期北川青片河、白草河流域之族群體系,可代表漢人--或更大範圍的中國民族 --起源與形成過程中某一個階段現象。與此同時,或至少從清代中葉以來,其西鄰岷江上 游村寨人群間的一些族群現象則可代表此過程中一個較早階段。在此(茂縣),一般村寨 民眾並不自稱漢人;他們自稱「爾瑪」,但被上游村寨人群視為「漢人」,被下游村寨人 群視為「蠻子」。然而他們的土司與頭人家族,卻常自稱其祖先來自漢地。如道光《茂州 志》稱當地五個土百戶(土著首領)的祖先都來自漢區;大姓、小姓、大姓黑水、小姓黑 水四土官家族的祖籍都是「湖廣」,松坪土官的祖籍則是陜西。 [98][98] 又如汶川的瓦 寺土司索姓(或姓桑朗)家族,其祖先為嘉絨頭人,在明代受中國之邀來此平亂而留居, 世代源流有族譜可稽。 [99][99] 即使如此,在一九二○年代,土司自家人曾告訴中央研 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調查者黎光明等人,謂本家族為漢人移民後裔,稱「河南人有桑國 泰者,在張獻忠剿四川以後帶了四個兒子到四川做移民……。四子桑鵬,便來此刻的汶川 ,到土司家裡承襲了土司職」云云。黎光明在與一個瓦寺家土官的談話裡,也曾注意一個 有趣的現象: 他的談話中每每有「他們土民」、「我們索家」的話頭,其意思是不承認索家是土民的同 種。他睡在鴉片煙燈的旁邊,替我們談「他們土民的老規矩」。 [100] 在此,頭人們攀附漢人祖源,模仿漢人鄉紳習俗,並以此向鄰人(本寨子民或上游村寨人 群)誇耀。他們嘲弄、歧視這些鄰近人群,但同時他們也被鄰近之下游人群及外來漢人歧 視。村寨百姓模仿、攀附下游「漢人」或本地頭人家族的文化習俗(包括漢姓與溯及漢人 祖先的家族歷史),並以此誇耀以自別於上游的「蠻子」或本寨其它家族。 以上所述清代以來北川與茂縣的族群體系與相關族群現象,具體而微的反映了數 千年來曾發生在許多華夏邊緣地區的族群認同變遷過程--居於華夏邊緣的土著頭人家族, 模仿、攀附近於漢文化之鄰近人群所誇耀的漢文化與漢人祖源,並以此向較遠離漢文化的 其子民與鄰近族群展示、誇耀。居於華夏邊緣的一般民眾,則模仿、攀附鄰近漢人或本地 貴冑的漢文化習俗與漢人祖源。如此一截一截鄰近群體間相互的誇耀、歧視與模仿、攀附 ,推動華夏邊緣的擴張。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攀附不只是單向的「邊緣」向「核心」華夏的模仿;有時 亦有華夏或漢人攀附、假借外來族群的文化與歷史。在北朝時,如《顏氏家訓》所載,有 北齊士大夫以教子習鮮卑語與彈琵琶為榮,這便是一種華夏士族對外來統治者的文化攀附 。 [101][101] 如,在清末至民國初期,接受「黃帝為西來巴比倫酋長」之說的中國知識 分子, [102]也是在受西方文明(含歷史)誇耀之影響下,所作的祖源歷史攀附。又如, 剛才提及的北川青片、白草地區的「漢人」,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透過文化符號與 歷史記憶的展示誇耀與相對的模仿攀附,愈來愈多的人成為羌族。在他們新的祖源建構中 ,炎帝為所有羌族的祖先;他們認為,炎帝與黃帝的弟兄,因此羌族也是古老的華夏,也 是古老羌族「大禹」的後裔。 [103] 結論 在本文中,我說明近代以「黃帝」或「炎黃」為共同起源想像的中國國族建構,乃承自於 一古代歷史與歷史記憶基礎。也就是說,近代「中國國族」建構,是一沿續性歷史過程的 最新階段。在這歷史過程中,華夏或中國之人這樣的「我族」認同,在祖源「黃帝」中已 蘊含領域、政治權力與血緣之多重隱喻。這樣一個渾沌初成的族體,在戰國時代以來,透 過攀附「黃帝」或炎帝與炎、黃後裔,逐漸在兩種「華夏邊緣」擴張--政治地理的華夏邊 緣,以及社會性的華夏邊緣。也就是說,透過「姓」以及與姓相連結的祖源歷史記憶,可 以與「黃帝」(或炎黃)直接或間接發生血緣聯繫的「族群」逐漸往中國周邊,以及中國 域內之社會下層推移。 在「華夏」的政治地理邊緣方面,許多本土社會的領袖家族或知識菁英,由攀附 黃帝而躋身華夏之內,同時也將本地納入華夏之域。由戰國至漢晉時期,這樣的過程發生 在吳、越、楚、趙、魏、秦、滇與巴蜀等地。華夏之「域」的邊緣至此已大致底定,此後 只有局部的變化。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五胡」,事實上是原居此域內或由外進入此域內,而自稱黃帝或炎帝之裔的族群。唐、宋時期的北方士族中一些原出於西域或草原的家族,也在長期定居中國後才攀附炎黃為祖源。更值得注意的是,由中古時期開始,一些進入中國的北方部族如女真、蒙古等以及西方的吐蕃,較少攀附炎、黃為其祖源。因此直至今日,以「黃帝之裔」或「炎黃子孫」為隱喻建構之「中華民族」或「中國民族」,難以涵括漢族之外(或傳統華夏之域以外)的各北方、西方「中國境內少數民族」。也因此﹐強調「炎黃子孫」的中國國族概念難以得到滿﹑蒙﹑ 藏等民族的普遍認同。在傳統華夏之域的南方或西南部分地區,則情況有些不同。 在本文中,我並未論及華夏南方與西南邊緣的情況。由許多文獻中我們知道,歷史上由得 姓與得到一家族歷史而攀附炎、黃的群體,一直在中國南方與西南邊緣部分非漢族群中擴 大蔓延。在此,經常上層領導家族有「姓」並自稱是漢人,而一般百姓則無漢姓,或有漢 姓但缺乏可與中國主流歷史相聯繫的家族歷史記憶。因此本文所提及的兩個華夏邊緣--政 治地理的與社會性的--在此交疊,並形成一個模糊的華夏邊緣。唐代《通典》中記載:「 松外諸蠻……有數十姓,以楊、李、趙、董為名家,各據山川不相屬役,自云其先本漢人 。」 [104][104] 宋代《通志》中稱古時中國貴者有姓氏,賤者無姓氏,「今南方諸蠻 此道猶存」 [105][105] --或也反映作者知道在「南方諸蠻」中,許多貴冑家族是有漢式之姓的。到了明清時期, 在今日許多西南民族如羌族、苗族、瑤族、土家、畬族、白族、壯族等之地區,都有些土 司或大姓家族宣稱其祖源為漢人。在清代文獻資料中,雲貴地區的土司多「南京籍」,四 川土司多「湖廣籍」,皆反映此現象。他們甚至可以藉著家譜中之「姓氏源流」,直接或 間接與炎、黃之血脈相通。如廈門大學人類學博物館中有一幅清代畬人家族祖圖,此圖首 頁之圖象與文字便將此家族起源溯自「黃帝」。又如,修於一九四五年的湖北鄂西土家族 《向氏族譜》中有「粵我向氏,系出湯王」之語, [106][106] 也可說是自我宣稱為黃帝 之後。同地之土家田姓家族,自稱「田世雁門,系出有熊,黃帝之苗裔也」。 [107][107 ] 子孫廣佈於湖南、湖北、四川、貴州諸省少數民族地區的南方滿姓家族,其修於明末之 族譜也稱「粵稽我族發源於虞舜」。 [108][108] 在社會性的華夏邊緣上,更活躍的祖源攀附在「華夏之域」內進行。然而由於「 歷史」只注意上層統治者與貴冑家族的「起源」,所以在社會中下層所進行的「炎黃子孫 」攀附過程常被忽略。無論如何,族譜中的「姓氏源流」或「先世考」是一群體自我宣稱 的祖源。以此而言,中國家族與族譜書寫的發展歷史可解讀為:藉此記憶建構與書寫,可 與「黃帝」或「炎黃」血脈相通的「族群」單位--有文字族譜記憶的家族--愈來愈多、愈 來愈小,也愈來愈普及於中國社會的中下層。最後在此歷史記憶與歷史事實基礎上,在國 族主義蘊含的個人主義 (individualism) 精神上,晚清民初中國知識分子終於將黃帝與 「每一個」中國人繫上想像的血緣關係。 一九九五年以來,我曾利用多個寒暑期,在川西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作田野考察。在理縣 蒲溪溝的一個王姓羌族家中,我曾抄錄一本該家族的家譜。此家譜修成於清代中葉。譜中 記載:「我王氏之受姓也,始於周靈王太子晉。廢居山西平陽,子孫世號王家,因以為氏 焉。」由唐代之《元和姓纂》到明代之《萬姓統譜》中,皆有記載王姓為周靈王太子晉之 後;可見這個族源記憶的傳承﹐也顯示「姓氏書」之類的著作在統合族源記憶上的力量。 然而在口述歷史記憶中,本地王姓分為五大房,據稱是由湖廣來的五個兄弟分家所造成的 。又有一種說法是,本地最大的三個寨子其住民 來源為:從前有三個弟兄分家,以射箭來分地盤,箭射到不同的地方,於是這三個弟兄就 分別在三個地方立寨。這個蒲溪溝中的王姓家族,居於本文所稱華夏政治地理邊緣,也居 於華夏社會邊緣。由於漢與非漢間之界線在此是模糊與變動的,此兩種邊緣並沒有嚴格的 劃分。這個例子或許也表現漢人或中國人形成之普遍族群過程的一個縮影。在以「弟兄故 事」為主軸的家族口述歷史中,「過去」只詮釋當前本地的族群關係;以「姓」為本的文 字族譜記憶,則將本家族之歷史與中國大歷史述事接軌,也因此將一個家族與整個中華民 族繫在一起。於是在國族化或中國民族形成之歷史過程中,口述傳統中的本地「弟兄故事 」族源歷史,如流傳古華夏間的「炎黃為弟兄」故事、古蜀人曾相信的「人皇兄弟九人」 故事,以及本文所提及的北川白草河與理縣蒲溪溝等地的「弟兄故事」一樣,都逐漸在社 會記憶中消失或被認為是神話傳說了。 無論如何,在此「黃帝攀附」的長程歷史中,「近代」的確是一個有重大變遷的時代。攀 附黃帝的單位非「人群」而是「個人」;攀附不再是間接,而是直接(使每一個人成為黃 帝子孫);知識分子、國家與媒體,也在新變局中得到前所未有的知識掌控與擴展能力, 以推動黃帝攀附。以此而言,國族近代建構論者所言不虛。即使如此,無論是「黃帝後裔 」或「炎黃子孫」之國族建構概念,都難以合理的將目前中華民族中北方、西方之滿、蒙 、藏,以及部分西南地區之少數民族,包括在此一血緣想像群體之中。因此在某種程度上 ,「黃帝攀附」代表由華夏蛻變為中華民族過程中沿續的一面;「近代中國國族建構」中 最重要的想像、創新,與因此造成的「近現代」與「過去」之間的斷裂,應是由於新的語 言學、體質學、民族學與考古學對國族建構之影響。它們不一定使得「民族」分類與「國 族」溯源更正確,但的確,它們使得國家或國族建構(包含黃帝攀附)有了更多可選擇的 詮釋工具,因而造成中國(或華夏)之國族邊緣變化。傳統上王化之外的,或漢與非漢區 分模糊的邊疆 (frontiers),變為國家邊界內的邊緣 (peripheries)。因此,雖然對絕大 多數的滿、蒙、藏等邊裔族群而言,黃帝或炎黃子孫歷史記憶之意義不大。然而「蒙古人 種」、「漢藏語系」與「仰韶文化」、「紅山文化」、「北方青銅器文化」等等體質學、 語言學、考古學範疇之建構、想像,與它們彼此間的連繫,廣泛被用以建立國族邊緣與強 化國族內部凝聚。 我們不能忽略,「黃帝」成為族源論述的焦點,除了在「近代」之外,還出現在戰國末至 漢初。因此在探討「中國人」的形成與變遷時,「戰國末至漢初」與「近代」似乎是兩個 重要的關鍵時代。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個重要關鍵時代,也就是《史記》的出現,與《史 記》首其端之「正史」書寫傳統結束(或歷史研究與書寫發生重大轉變)的時代。《史記 》不僅總結戰國末至漢初以來的黃帝論述,它也創造了一個以「英雄祖先」為骨幹(英雄 傳記與帝王世系)的「文類」(genre),所謂「正史」,並將「歷史」與司馬遷所稱「其 言不雅馴」之神話傳說分離。此種紀傳體之正史書寫文類,至清末而消解;中國歷史書寫 從此有了新的「理性」與新的結構。因此,研究「中國人」的本質及其變遷時,我們不僅 可從「文本」分析相關情境,各種「文類」如正史、方志、族譜﹑異域遊記及近代「民族 史」的出現及其形式之改變,以及「歷史」與「神話傳說」分野之始與其間之界線變遷, 都反映「中國人」之形成與轉變過程中的一些本質變化;這些方面,值得再深入探索。 最後,在分析「黃帝後裔」或「炎黃子孫」時,我們的焦點常只在於「國族」、「民族」 認同,與相關的華夷或中國民族與外族之分;被忽略的是,隱藏於這些「血緣論述」之後 的人類性別、階級間的核心與邊緣區分。無論是由「英雄祖先歷史」或「弟兄故事」來建 構一群人的血緣聯繫,經常都是部分人的「起源」--統治者的血胤或男人的血胤--詮釋了 整個族群的「起源」。因此人們常透過新的「英雄祖先歷史」或「弟兄故事」建構(女性 與社會弱勢者也常參與此建構),來改變可分享共同資源的「族群」之邊界。然而在新的 認同體系中,女性與社會弱勢者的邊緣地位經常沒有多少改變。這也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本文於民國九十一年六月二十日通過刊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