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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六月號‧第五十九期 以圖像為中心--關於《點石齋畫報》 陳平原   在《點石齋畫報緣啟》中,尊聞閣主人──即《申報》的創辦者、英國人美查(Erne st Major)驚訝於中國之報紙已盛行而畫報則獨缺,並對此現象做了如下解讀:中國人重 文字而輕圖像。為了提倡以圖像為中心的報刊,美查追根溯源,強調「然而如《圖書集成 》、《三才圖會》,與夫器用之制,名物之繁,凡諸書之以圖傳者,證之古今,不勝枚舉 」。不過,此類有「圖」之「書」,與今日在西方已蔚為奇觀之「畫報」,仍有很大差異 。關鍵在於,前者之「圖」,並無獨立價值,乃不得已而為之。「顧其用意所在,容慮乎 見聞混淆,名稱參錯,抑僅以文字傳之而不能曲達其委折纖悉之致,則有不得已於畫者, 而皆非可以例新聞也。」 美查批評中國人相對來說注重文字而忽略圖像,偶有「圖書」傳世,也是基於名物混淆的 擔憂,而並非以圖像作為另一種重要的敘事手段,這點沒有說錯。可接下來,美查深入開 掘,希望找到中國人過於迷信文字魅力的根源,就有點捨本逐末了:「於此見華人之好尚 ,皆喜因文見事,不必拘形跡以求之也。僕嘗揣知其故,大抵泰西之畫,不與中國同。」 中西畫法不同,如此「一目了然」的文化差異,是否能夠導致對於文字與圖像的價值判斷 的巨大差異,美查沒有來得及詳細論證,只是直觀感覺到「中國畫家拘於成法,有一定之 格局,先事布置,然後穿插以取勢」,這種表現技法以及背後隱藏的審美趣味,使其無法 成為敘事的良好工具。「要之,西畫以能肖為上,中畫以能工為貴。肖者真,工者不必真 也。既不皆真,則記其事又胡取其有形乎哉?」講求筆墨情趣,排斥「能肖」,不求逼真 ,這只是宋元以降中國文人畫的傳統,不足以涵蓋整個中國繪畫。更何況,在文人畫傳統 尚未真正形成時,中國人已經在感慨「圖像世界」的失落了。   宋人鄭樵著《通志略》,其中的《圖譜略》「索象」則專門討論了「圖」、「書」攜 手的重要性,並對時人之輕視圖譜表示大不以為然: 見書不見圖,聞其聲不見其形;見圖不見書,見其人不聞其語。圖,至約也;書,至博也 。即圖而求易,即書而求難。古之學者為學有要,置圖於左,置書於右;索象於圖,索理 於書。故人亦易為學,學亦易為功,舉而措之,如執左契。後之學者,離圖即書,尚辭務 說,故人亦難為學,學亦難為功。 既然古之學者早已形成「左圖右書」的閱讀傳統,為何宋人有「見書不見圖」之弊呢?關 鍵在於,圖譜傳世的可能性,遠不及文字書籍。而這,必須追究《七略》創立體例時之收 書不收圖。在鄭樵看來,劉向、劉歆「父子紛爭於章句之末,以計較毫厘得失,而失其學 術之大體」。對於「劉氏之學,意在章句,故知有書而不知有圖」,鄭樵持強烈的批評態 度。 將整個中國文化重文字而輕圖像的偏頗,歸結為個人的學術傾向,未免過份抬舉了劉氏父 子。在《通志略.圖譜略》的「原學」則,鄭君進一步分疏,將其時佔主導地位的辭章之 士與義理之士,同樣置於被告席上,認為正是他們之間熱火朝天的互相攻訐,模糊了「實 學」與「虛文」的邊界,使人誤認為一切才識均繫於「語言之末」: 要之辭章雖富,如朝霞晚照,徒焜耀人耳目;義理雖深,如空谷尋聲,靡所底止。二者殊 途而同歸,是皆從事於語言之末,而非為實學也。所以學術不及三代,又不及漢者,抑有 由也。以圖譜之學不傳,則實學盡化為虛文矣。 作為史家,鄭樵排斥「虛文」而注重「實學」,故特別強調圖譜對於經世致用的意義:「 若欲成天下之事業,未有無圖譜而可行於世者。」依照這個思路,鄭君在《通志略.圖譜 略》的「明用」則,特別條分縷析了對於古今學術有用的十六類圖譜: 今總天下之書,古今之學術,而條其所以為圖譜之用者十有六。一曰天文,二曰地理,三 曰宮室,四曰器用,五曰車旗,六曰衣裳,七曰壇兆,八曰都邑,九曰城築,十曰田里, 十一曰會計,十二曰法制,十三曰班爵,十四曰古今,十五曰名物,十六曰書。凡此十六 類,有書無圖,不可用也。 這裏所說的天文地理、名物器用等,基本上都處於靜止狀態,可以幫助學者理解過去的時 代,但本身並不承擔敘事的責任。也就是說,對於「歷史」的敘述與閱讀來說,此等至關 重要的「圖譜」,依舊只能起輔助作用。 元明以降小說戲曲之繡像,使我們對於圖像可能具備的「敘事」功能,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可實際上,中國畫家之參與「敘事」,遠比這古遠得多。最容易聯想起來的,是目前不 難見到的影宋刊《列女傳》。近人葉德輝曾引錄徐康的《前塵夢影錄》,說明「繡像書籍 ,以宋槧《列女傳》為最精」。但最精並非最古,只不過別的「圖書」沒有留傳下來而已 。徐氏同樣強調中國曾有過書圖並舉的時代: 吾謂古人以圖書並稱,凡有書必有圖。《漢書.藝文志》《論語》家,有《孔子徒人圖法 》二卷,蓋孔子弟子畫像。武梁祠石刻七十二弟子像,大抵皆其遺法。而《兵書略》所載 各家兵法,均附有圖。……晉陶潛詩云:「流觀山海圖」,是古書無不繪圖者。顧自有刻 板以來,惟《繪圖列女傳》尚存孤本。   只可惜「山海圖」等沒能流傳下來,中國人「以圖敘事」的傳統始終沒有真正建立。 即便讓今人讚歎不已的繡像小說戲曲,其中的圖像仍然是文字的附庸,而不曾獨立承擔書 寫歷史或講述故事的責任。 這就回到了美查的基本判斷:此前中國人之使用圖像,只是補充說明,而並非獨立敘事。 因「僅以文字傳之而不能曲達其委折纖悉之致」而採用圖像,與有意讓圖像成為記錄時事 、傳播新知的主角,二者仍有很大差異。而畫報的誕生,正是為了嘗試第二種可能性。即 ,以「圖配文」而非「文配圖」的形式,表現變動不居的歷史瞬間。   「以圖像為主」這一敘事策略,使得《點石齋畫報》的創辦者,一改報刊對於文字編 輯的重視,將網羅優秀畫師作為主要任務。而關於畫報的宣傳攻勢,也多著眼於此。《點 石齋畫報》創刊伊始,《申報》上連續九天頭版頭條強力推薦,宣傳的重點,在畫面而非 文字:「其摹繪之精,筆法之細,補景之工,諒購閱諸君自能有目共賞,無俟贅述。」 一個月後,《申報》上又刊出點石齋主的〈請各處名手專畫新聞啟〉,宣稱對畫師採取 特殊政策:「如果維妙維肖,足以列入畫報者,每幅酬筆資兩元。」此前,《申報》不必 為文章的作者付酬。《申報》創刊號上刊出的〈申報館條例〉,答應優惠「騷人韻士」所 撰的竹枝詞、長歌紀事或名言讜論,但「概不取值」。如今破例為畫師支付報酬,自是說 明美查對畫報的市場前景充滿信心,同時凸顯了畫師的重要性。同一天的《申報》上,除 了〈請各處名手專畫新聞啟〉,點石齋主人還有另一則啟事,這回是為所刊書籍插圖而「 招請名手」: 啟者:本齋新得奇書數種,均屬未刊行世者。其事可驚可喜,而筆墨之精妙,真所謂翩若 驚鴻,矯若游龍,要非尋行數墨家所能望其項背。惟有說無圖,似欠全美。故特招請精於 繪事者,照說繪圖,襄成是事。如有丹青妙手,願與此書並傳者,即照前報所登畫幅尺寸 ,繪成樣張,寄至上海點石齋帳房。一經合用,當即函請至本齋而議一切。此布。 「奇書數種」並非「均屬未刊行世者」,點石齋「招請精於繪事者」配圖刊行的書籍,不 少是流傳甚廣的名著。比如1884年點石齋刊行的《鏡花緣》便增加了新圖百幅,理由是: 「特有奇書,而無妙圖,亦一憾事。」經由畫師的「神存目想,人會手撫」,於是「兩美 合並,二妙兼全」。   為奇書「照說繪圖」,這在中國的雕版印刷史上,可謂源遠流長。目前發現的存留最 早的刻印書籍、鐫刻於唐咸通九年(868)的《金剛經》,已經是圖文並舉。從敦煌藏經 洞發現的佛教版畫以及變文、曆書看,唐五代時期,雕版印刷已經在傳播佛教、普及文化 以及服務民眾日常生活方面發揮很大作用。而這,為宋元以降的版畫以及文學插圖,「開 拓了廣闊的發展道路」。傅惜華先生所編《中國古典文學版畫選集》,收錄了元明以降兩 百餘種書籍的插圖八百餘幅,使我們對於古人之為奇書插圖的認識,不再局限於小說戲曲 的全相或繡像。不只敘事性質的說唱(如《臨凡寶卷》)、傳記(如《閨範》)、游記( 如《海內奇觀》)等,就連純粹抒情或發表議論的詩(如《唐詩鼓吹》)、詞(如《詩餘 畫譜》)、散曲(如《太霞新奏》)、古文(如《古文正宗》)等,也都可以配上精彩的 圖像。   如此追求「兩美合並,二妙兼全」的出版理念,並非千年不變;在不同的歷史時期, 受人力物力以及整體文化氛圍的制約,圖文之配合方式不盡相同。比如,「元朝版本中的 插圖本是為教育水平較低的讀者而製作;但在明朝時,圖繪本身的藝術性得到肯定,對讀 者增加其誘惑力,購書者在明清期間大量增加」。倘就構圖之飽滿、刀法之精密、風格之 遒勁,以及畫師與刻工之配合默契而言,明代後期很可能是達到了極點。讀者的欣賞口味 與出版家之文化理念互相激蕩,圖像本身的獨立性得到普遍的認可,書籍插圖被作為藝術 品來苦心經營。入清以後,這一大趨勢雖略有減弱,卻並未遭受太大的挫折。只是在乾隆 末年近代印刷術輸入中土以後,雕版插圖書籍的製作,方才日漸凋落。   在版畫史家眼中,銅版和石印等印刷術的興起,使得「當時的小說、戲曲和其他用書 ,大多數不再用版畫插圖,因此具有悠久歷史的版畫藝術,便一蹶不振」,實在令人痛惜 。可換一種眼光,石印術的引進,大大簡化了書籍插圖的製作過程,因而使得「全像之書 ,頗復騰踴」,確實功不可沒。在雕版印刷時代,必須是畫家與刻工配合默契,方才可能 創作出完美的圖像。以《列仙酒牌》的雕板過程為例,任熊和蔡照初互相琢磨,不斷改換 原稿和刻板,以求達到刀法和筆意的統一,取得完美的藝術效果。依蔡氏自序:「任子渭 長,仿老蓮葉子格,繪列仙四十有八軀,余鍥之梨版,五閱月而工始蕆。」如此認真執著 ,任氏天縱不羈之才,配上蔡君刀筆淋漓之趣,方才成就此清代晚期版畫中的雙璧,足以 和陳老蓮、黃子立合作的《博古葉子》媲美。而採用石印技術,「不用切磋與琢磨,不用 雕鏤與刻畫」,擺脫了雕刻工藝限制的畫師,基本上獨立創作,工作效率自是大大提高。 故晚清石印小說戲曲風行一時,「長篇巨制,插圖往往多至數百幅」;且因「書肆翻印小 說多倩名手作畫,其細致生動亦復可喜」。 作為插圖,版刻和石印的藝術效果當然很不一樣;這裏關注的,只是圖像的位置及存在意 義。在圖文並置的《點石齋畫報》中,不只是刻工消失了,連文字作者也都隱身幕後,畫 師成了第一作者。這一變化,非同尋常,起碼使得史家之談論《點石齋畫報》,只能從圖 像入手。畫師不再滿足於只是為「真所謂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的絕妙文章配圖,而是要 求文字作者「看圖說話」;若吳友如甚至中途撤出,自立門戶,辦起了《飛影閣畫報》。 《點石齋畫報》的主要畫師,除了吳友如,還有金蟾香、張志瀛、田子琳、何元俊、符艮 心、賈醒卿、周慕橋、顧月洲、馬子明、吳子美、葛龍芝等。在攝影技術被普遍應用於畫 報之前,畫師的作用無疑是決定性的。其「出力最多,能耐最大」,不只體現在「他們經 常根據報紙消息、通訊、傳聞以及現場採繪,作出圖畫,大部分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情景」 ,還落實為根據已有照片和國外畫報重新繪製,以便統一體例。   由於畫報主要依賴畫師而非文字作者,後人追憶以及史家研究《點石齋畫報》時,多 集中在曾經出任主筆的吳友如。連帶著,《點石齋畫報》也被不少美術史家所關注。追蹤 吳友如的筆墨技巧,人物畫方面可以一直上溯到任熊乃至陳洪綬,可《點石齋畫報》真正 的意義,在時事畫而非技巧上更為成熟的人物畫或風俗畫。鄭逸梅關於吳友如和《點石齋 畫報》的回憶,頗多失誤,不過以下這段話還是可取的:「吳友如在這石印有利條件下, 就把新事物作畫材,往往介紹外國的風俗景物,那高樓大廈、火車輪船,以及聲光化電等 科學東西,都能收入畫幅。」吳氏置諸多守舊畫家的責難於不顧,「一心從事新的寫真」 ,在他的影響下,「畫新事物成為一時時尚」。阿英稱《點石齋畫報》中「繪圖之最足稱 且見功力者,為『風俗畫』。此類大規模作品,大都出自吳友如手」。可《點石齋畫報》 的真正貢獻,仍在「時事畫」: 該報內容以時事畫為主,筆姿細致,顯受當時西洋畫影響。關於「中法戰役」、「甲午中 日戰爭」,頗多佳構。此外如朝鮮問題,緬甸問題,亦皆各印專號,以警惕民眾。國內政 治,繪述得也很多,但內容不外歌頌,足稱者卻很少。   1890年吳友如轉而創辦《飛影閣畫報》,規模和體制上模仿《點石齋畫報》,「但ꄊy飛影閣』究不如『點石齋』,其主要歧異點,在前者強調時事紀載;而後者則著意刻畫 仕女人物,新聞則止於一般社會現象」。   版刻圖像之表現時事,固然不若石印之便捷,可光緒年間崛起的「改良年畫」,其對 於時局以及新生事物的強烈興趣,同樣值得關注。比如,《外國人做親》之表現租界裏的 西洋風俗,《火車站》之熱心傳播文明新知,《劉提督水戰得勝圖》之描述黑旗軍領袖劉 永福領兵於北寧痛擊法軍的戰爭場面,《女子自強》之提倡新思想,此等改良年畫,雕刻 技法未見嫻熟,可稚拙中自有神氣在,令人驚歎民間藝人的藝術想像力以及趨新願望。   畫報之創辦,雖然涉及繪畫領域的革新,由「以能工為貴」,講求筆墨氣韻,轉為「 以能肖為上」,注重畫面的敘事功能。可中國畫的長短,遠非一句是否「逼真」所能涵蓋 ,美查立足中西畫法差異的比較,未必妥帖。倒是取新聞事跡之穎異者或新出器物「皆為 繪圖綴說」這一思路,得到了真正的落實。也就是說,談論《點石齋畫報》在藝術史上的 意義,在我看來,遠不及其在文化史上的貢獻容易得到學界的承認。 為何需要創辦以圖像為主的報刊,美查並沒有詳細的論述,只是一句「畫報盛行泰西」, 再加上中法戰爭時「好事者繪為戰捷之圖」大受歡迎的具體經驗。作為兼具良好的文化修 養與商業眼光的外國人,單憑這遠近中西兩種經驗,就足夠促使其下決心開創一番大事業 。日後的學步者,方才有必要喋喋不休地論說創辦畫報的必要性。也正是這些「論說」, 顯示作者對於畫報的意義並無深入理解,依舊停留在「開愚」、「啟蒙」,而不太考慮圖 文之間可能存在的巨大張力。 其實,從實用以及啟蒙的角度來看待書籍之配圖,正是古來中國人的閱讀趣味。見所見齋 〈閱畫報書後〉稱中國書籍之有畫者,雖不若泰西多,可名物象數、小說戲曲以及因果報 應之書,不乏採用圖像者。「所以須圖畫者,聖賢誘人為善,無間智愚,文字所不達者, 以象示之而已。然則書之有畫,大旨不外乎此矣。」因為「無間智愚」,方才必須兼及書 畫──言下之意,下愚與圖像之間,存在著必然的聯繫。此後創辦畫報的人,大都喜歡在 這方面做文章。   1902年創刊的《啟蒙畫報》,其《緣起》稱:「孩提腦力,當以圖說為入學階梯,而 理顯詞明,庶能收博物多聞之益。」此畫報刊行於北京,且承蒙「兩宮御覽」,政治上不 可能激進,只是在傳播新知方面下功夫,故第一冊「附頁」的《小英雄歌》有曰:「今人 開智宜閱報,臧否人物且勿談,是非朝政且勿告,我願小英雄,覽畫報,啟顓蒙,從茲世 界開大同。」1905年創辦於廣州的《時事畫報》,創刊號上自述宗旨:「仿東西洋各畫報 規則辦法,考物及記事,俱用圖畫,以開通群智,振發精神為宗旨。」1906年創刊於京師 的《開通畫報》,其上文下圖形式,類似《點石齋畫報》;刊於第八期的〈本館同人啟〉 ,在徵稿的同時表明其宗旨:「有開愚故事,特別感化社會之演說,惟望寫文寄信本館, 必能說明圖畫,以擴充耳目。」1909年創刊於上海的《圖畫日報》,也曾開宗明義:「本 報之設,為開通社會風氣,增長國民智識,並無貿利之心。」   如此強調「開愚」,與戊戌變法以後整個時代思潮十分合拍,頗能體現晚清知識人的 理想與情懷。此舉的合理性與有效性,得到了後世不少文人學者的認可。如張若谷〈紀元 前五年上海北京畫報之一瞥〉便稱: 因為文字有深淺,非盡人所能閱讀,若借圖畫表現,可以使村夫稚子,都能一目了然。英 國名記者北岩氏說過:「圖畫是一種無音的新聞,最能吸引讀者注意。」 我並非全然否定圖像便於接受故可以成為啟蒙工具的設想,只是覺得如此立說,未免低估 了畫報出現的意義。不管是「藝術創新」、「文化啟蒙」,還是「時事新知」,其實都不 足以窮盡晚清「畫報」出現的意義。單從新聞報導角度,無法理解為何事過境遷,《點石 齋畫報》還能經常被人提及。實際上,30年代以後,《點石齋畫報》之被追憶,很大程度 上是在美術史而非新聞史的論述框架中。正因為兼及美術與新聞,對於「能肖」的理解, 不完全等同於「真相」。戈公振從新聞史家的立場出發,批評《點石齋畫報》等「惟描寫 未必與真相相符,猶是一病耳」;並稱:「自照片銅版出,與圖畫以一大革新。」因追求 真實性而特別推崇新聞攝影,這固然在理;可想像鏡頭冷冰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能夠 不偏不倚地傳達「真相」,未免過於天真。   同樣承認攝影技術對於畫報的革命性意義,《北洋畫報》第六卷卷首號介紹「中國最 初之畫報」時,選錄了《點石齋畫報》裏表現「尺幅千里,纖悉靡遺」的攝影技術的《奇 行畢露》(甲五)。可同期《北洋畫報》上的大標題,一是「中國畫報界之大王」,一갊O「時事.藝術.常識」。假如承認「藝術」對於畫報的重要性,則顯然追求的不應該是 「純粹」的「真相」。這就難怪同期發表的武越所撰〈畫報進步談〉,故意貶低鏡頭而高 揚畫筆:「筆繪畫報,善能描寫新聞發生時之真景,有為攝影鏡頭所絕對不易攫得者。」 對於突發事件來說,不在場的攝影記者無能為力,而同樣不在場的畫家則可以通過遙想、 體味、構思而「虛擬現場」,這大概就是武越所說的「筆繪畫報」的優越性吧?其實,更 應該關注的是,同一「真景」,在攝影鏡頭與畫家筆下,到底是如何「紛呈異彩」的。   關於圖文之間的縫隙,以及隱含著的文化意義,留待以後解讀。這裏先從一個細節說 起:由於畫報中圖像佔據主導地位,畫師的重要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凸顯,成為傳播新知的 主體,導致感覺世界方式的變化。這一點,必須放在新聞史、美術史與文化史的交叉點上 來把握,方能看得清楚。用圖像的方式連續報導新聞,以「能肖為上」的西畫標準改造中 畫,借傳播新知與表現時事介入當下的文化創造,三者共同構成了《點石齋畫報》在晚清 的特殊意義。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