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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志田        20世紀20年代,整理國故曾一度風行,但不過幾年,連其最有力的提倡者胡適也轉變 態度。由於其風行時間太短,"國學"或"國故學"未能形成自身的學術典範,在學科認同上 也難有一個廣泛接受的界定。而國學與西式學術分科未能成功銜接這一點,尤成為當時 及稍後一些人主張"國學"不成其為"學"的立論基礎。本文即簡略探討當時一些新舊學者 怎樣據西學分類以否定國學正當性的主張。   從清季辦新學堂開始,西方學科分類在中國教育體系中逐步確立,民初學者多據西 學分類以言中學。且並非所謂"新派"人物始如此,在一般認知中應屬"舊"而不新的柳詒 徵於1923年即提出"非漢學非宋學"的口號,主張"論學必先正名",明言"漢學宋學兩名詞 ,皆不成為學術之名"。他說,"余並非有意非難此種學術,不過非難此種名詞,因此種學 術自有其正確之名詞",而所謂"正確名詞"當"就其學術性質"而定。柳氏"綜合後世所謂 漢學者之性質觀之,凡考究文字訓詁聲韻之類,皆屬於文字學。凡考究典章制度,以及古 書之真偽、史書之體例者,皆屬於歷史學。故漢學者非他,文字學耳、歷史學耳"。而 "所謂宋學,可以分為倫理學、心理學"。[1]    很明顯,他心目中"就其學術性質"而定的"正確名詞"皆以當時學校中通行的西式學 術分類為依據。這也不僅是學術分科的問題,柳氏注意到,新式大學中學者多"各治數種 科學,有治文字學者、有治歷史學者、有治倫理學者、有治心理學者,或以一兼他,或互 為主輔",皆"無礙於為學"。然而"講漢學講宋學者則不然,一若講漢學即不可講宋學,講 宋學即不可講漢學,入主出奴,互有軒輊"。所以,不"正確"的舊名詞也妨礙學術本身的 發展。他希望學生"認此等學術,即是學校中之某種某種學程,不必分別朝代、分別界限 "(其實所謂"各治數種科學"者恐怕是先治名 詞不"正確"也不重分類的漢學或宋學,待按西學分類計算才突然變成"數種";若一開始 便從西學入手,大概也是專治一學的更多)。        值得注意的是,這是通常認為偏於"守舊"的東南大學和南京高師兩校的"國學研究會" 組織的演講,相當能說明當日學院派的"國學"有多種趨新。柳詒徵比較新舊名詞的差異說 ,如名為漢學,則可能"使人誤認為一代之學,若後世之所未有、世界之所絕無";若改" 名之為文字學、歷史學,使人一聞而知其性質,且可貫通歷代,表明講學者之隨時進化" 。這裏非常明顯地提示著一種希望有利於"世界"接受中國固有學術的隱衷。雖然柳氏已 儘量"面向世界",無意中仍暴露出其對西學瞭解的不足。他在演講中舉例說,"類如有人 號稱英學或德學,人必笑之;若曰吾所研究者為英國之文學或德國之哲學,方成一個名 詞"。但更加趨新的許嘯天則指出,後者"亦有語病"。[2] 對於主張科學無國界的新派來說,如果西式分類的學科皆為"科學",則必然是普世 性的,沒有什麼某國的某學,稍後傅斯年正從此角度否定"國學"的正當性(詳後)。    如果說柳詒徵等人可以接受按西方學科分類的"國學",許嘯天則不然,他認為世界 各國皆有其國故、有其歷史,問題是"這國故經史,是不是算一種學問"?答案是否定的 :"倘然國故可以成功一種學術,那全地球上的各國,每一國都有他自己的國故;那什麼 卻不聽得有英國故學、法國故學、德國故學的名稱傳說呢? 所以國故實在算不得是一種 學問。"經史亦然,"倘然有人問我們,'你們中國有些什麼學問?'我簡直的回答不出來。 我若回答說'我們中國有六藝之學、有經史之學、還有那諸子百家之學;這是滑稽的答語 ,也是一句笑話。試問'所謂經史之學、諸子百家之學,是一個什麼學問?'我依舊是回答 不出來"。[3]   他的結論是,"中國的有國故學三字發見,正是宣告我們中國學術界程度的淺薄、知識 的破產,而是一個毫無學問的國家"。進而言之,"中國莫說沒有一種有統系的學問,可憐 ,連那學問的名詞也還不能成立!如今外面鬧的什麼國故學、國學、國粹學,這種不合邏 輯的名詞,還是等於沒有名詞。"清季國粹學派就曾基於學要"有用"的觀念推導出中國" 無學"的結論,[4] 但許氏的"中國無學"論所據又不同,如前引述,他是認為中國固有學 術皆與西方學科分類不合,若從前者中一一整理出後者,便可"把這虛無飄渺學術界上大 恥辱的國故學名詞取銷"。許嘯天的觀念後來為許多人採納,尤其他提出英、法、德等西 方國家均無"國故學"一點最為人所樂道。        從學理上對"國學"最有力的挑戰來自北伐後期回國的傅斯年,傅氏大約是"整理國故 "一詞的最初使用者,如前所述,他在新文化運動時尚覺"國故"比"國學"更"妥協",但約 從1922年起因"見到中國之大興國學",便生"絕國故"之念。[5] 傅氏在籌備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時的一份聘書稿中強調,設置這一研究所"非 取抱殘守缺、發揮其所謂國學;實欲以手足之力,取得日新月異之材料,供自然科學付 與之工具而從事之,以期新知識之獲得。材料不限國別,方術不擇地域,既以追前賢成 學之盛,亦以分異國造詣之隆"。[6]    他進而在其著名的《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一文中明確提出"我們反對'國故' 一個觀念。如果我們所去研究的材料多半是在中國的,這並不是由於我們專要研究'國' 的東西,乃是因為在中國的材料到我們的手中方便些"。正如在中國的地質或地理、生物 、氣象等研究所總多研究中國地質地理、生物和氣象問題。世界上任何一種歷史學或語 言學,"要想做科學的研究,只得用同一的方法;所以這學問斷不以國別成邏輯的分別, 不過是因地域的方便成分工"。[7] 十多年後,他在論證"國學"的"不通"時,仍指出其內容"不外乎文字聲韻之考訂、歷 史事為之考證,前者即所謂語言學,後者即所謂史學;此外如中國專有之材料,亦皆有專 科治之"(這與柳詒徵的觀念何其相近)。傅氏斷言,"分類而以近代眼光治之者,即所謂史 學、語學及其他科目";惟"籠統而以傳統名之者,即所謂國學"。[8] 此後反對"國學"者也大多沿襲柳詒徵、許嘯天和傅斯年的取向,何炳松以為,"西 洋的學術,無論他是屬於哲學或者屬於科學,沒有不以論理學為根據的;而論理學上基 本的必要的初步就是'正名'"。如果"對於中國學術上的正名這一步基本的必要工作還沒 有做好,就想要去研究中國的學術,我以為這是古今中外的學術界未曾有過的笑話"。若 要正名,則"國學兩個字就犯了'名不正'的毛病。究竟'國學'是什麼??現在誰能下一個合 理的定義?"中國人"既然自命有一種國學,那麼中國國學的特質是什麼?他的真價值究竟怎 樣?"[9]     何氏嘗追尋國學二字"從何而來",但"在中國書中總是查考不出他的來歷",則"大 概是由西文中翻譯出來的"。他說,西人對"中國民族、語言、文字、歷史等"頗有興趣, 而"一時不容易理出頭緒",故混稱?"支那學"(Sinology)。之所以如此,即因中國的事物 太廣大複雜,無法理解,甚或不過"還是一團糟",所以姑以此名。但"就我們自己方面看 去,這個名詞,實在是西洋人給我們的一種恥辱;換句話說,就是我們的國恥。我們決 不應該俯首的接受他,我們應該提出強硬的抗議"。不過,看似民族主義甚強的何炳松實 際又同意西人認為中國學術對世界無甚貢獻的暗示,他問道,"國學的聲浪鬧了這許多年 ,我們所得的成績究竟有多少"其"對於世界學術究竟曾經有過一種什麼貢獻"?如果對這些 都不知道,則所謂國學"還不就是'一團糟'的別名??還不就是廣義的'經史百家雜鈔'?"   鄭振鐸也同意"所謂'國學'便是歐洲人所謂'中國學'",但他比何炳松似更清楚西方 這"總括一切中國學問與事物的研究"。知道其中包括兩類人,"一種是識得中國文字的領 事牧師們,一種是未見得識中文,卻是深通某一種專門學問而去研究中國某一種事物的 專門家"。第一種人他舉翟理思(H. A. Giles)為例,說其"對於中國無論什麼事都要談說 ,文學、藝術、宗教、哲學、歷史、地理,以及一切",但"這一批人的時代,現在仿佛 已經過去了。現代已經進入第二個時代了,便是以專門家去研究關於中國的某一種事物 的時代",後者卻不宜與前者"混而稱之?'中國學者'"。[10]     前一種歐洲"中國學"的內容,"一加分析,卻是什麼都沒有,且是不能成立的";則 與其"同義的'國學',其內容當然也不外於此"。後者在中國也有,各以其專業知識來研 究中國特定事物,其"研究的雖是中國的東西,他們本身卻不承認自己是'國學家',我們 也不該承認他們是'國學家'。他們只是植物學家、礦物學家、天文學家、化學家,而獨 不是'國學家'!而我們今日之所謂'國學家'者,則是異乎他們的另一類人"。當時雖有專 門"國學"、"國學系"和"國學家"的名稱存在,卻都不具備與前述各學、各系、各學者相 提並論的資格。其實鄭振鐸也有些信口開河,植 物和礦物學家或可以專門研究"中國的東西",天文學家和化學家便很難如此,否則便多 半會納入科學史的範圍。         不過,"國學"一名詞本是清季從日本傳來,何以到此時這些學者會認為是西方"中國 學"一詞的對譯?豈不是有點中學源出西學說的意味了!是何炳松、鄭振鐸等太年輕而不 諳舊事?還是《國粹學報》及留日學生"革命報刊"的影響已式微到在國人集體歷史記憶中 已基本抹去的程度?或者是西方漢學家的成就開始大量傳入中國並已嚇倒中國學者?這些問 題都非常值得認真思考。當初清季學人為了中國的復興,曾再造出一種包容西學的開放性 "國學";如今這些否定"國學"者的基本依據則是其與西方學科分類體系不合;隨著時代的 變化,中學與西學的關係已從"積極防禦"變為棄而不守。不過,民初這些否定"國學"者也 有其進一步的思慮。         傅斯年先就說過,"'國學'、'中國學'等等名詞,說來都甚不祥。西洋人造了支那學 '新諾邏輯'一個名詞,本是和埃及脫邏輯、亞西裏亞邏輯同等看的,難道我們自己也要 如此看嗎"?[11] 何炳松接著申論說,西人所稱"埃及學"、"亞述學"以至"東方學"等,無不是針對早已 亡國的民族之學術,而"我們中國現在依然是中國,中國民族依然是中國民族",竟然仿效 這樣的例子,"這不是我們讀書人的奇恥大辱?"?且德法美英日各國的學問發達都超過中國, "何以世界上並沒有什麼德國學、法國學、美國學、英國學和日本學?而我們中國獨有所謂 '國學'?"各國皆對世界學術有貢獻(注意其中日本的貢獻是"東洋的史地學"),"但是他們都 絕對沒有什?國學"。[12] 西人沒有國學或國故學是當時一個流行的說法,實則西方的學情(套改"國情")與中國 的不同,整個西歐甚至北美文化的主流皆源於希臘羅馬和猶太文化,而關於"西方"這一區 域文明的研究不僅早就存在,迄今仍是學校的必修或主修課程(原來皆是必修,只是近年 文化多元論興起,有些學校才改為主修)。若按民初的中國術語,此正所謂"西方故學", 焉能說無!說到國家,至少日本就有其國學。這本是常識,黃遵憲的《日本國志》已提及 ,清季不僅國粹學派每言及此,就是讀書不甚多的山西舉人劉大鵬也知有所謂"倭學"。 [13]          本來"學科"的劃分更多是為了研究的方便,從根本上言,知識是否必須分類至少是一 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且西學本身也是個變數,"學科"的分聚與興衰往往隨外在的社會需 求和學理內部的發展而演化。在二戰後的西方,區域研究已成為正式的學科門類,今日 西方一些大學(特別是層次較高的大學)多設有專門的區域研究系或科(專業)。如果深究 ,這其中當然也能發現類似所謂"東方主義"的偏見,但基本不具何、鄭等人當年所設想 的"侮辱"意味;蓋不僅有"中國學"(Chinese Studies),所謂發達國家也多有以國命名的 "區域研究",如人人看重的美國就有"美國學"(American Studies)在。        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學者當然不能預知西學的發展,但前引學者不少是留學生,或至少能讀外文,其對西方或日本的情形似不應太隔膜;他們在比附西學分類時顯露出的這種隨意性的傾向,提示著某種學理之外的關懷。可知他們雖從學科分類上反對所謂"國學",實不僅著意於概念,恐怕更關心的是提倡"國學"在當時的"言外之意": 他們有著與清季士人類似的擔心,即由趨新領袖胡適等提倡以"新眼光讀古書"可能導 致對中國富強所急需的另一類"科學"的忽視。何炳松列舉的富強之國與已亡之國的對比已 相當能說明問題,傅斯年所說的"國學之下都僅僅是些言語、歷史、民俗等等題目",而不 包括"算學、天文、物理、化學等等"更提示出其隱憂之所在。[14]          曹聚仁便一則曰"談國學者,大都痛惡科學。以為科學乃物質文明,國學為精神文 明"。再則曰"習常之目'國故',殆與疇昔所謂'中學'、'國學'者同其內包外延;本'惟我 獨尊'之精神以治'國故',在昔則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誇談,在今則有'國學為精神 文明,科學為物質文明'之高論"。[15] 相當清晰地表述出其思路之所指。鄭振鐸也曾有 把"古書訓詁"排除在學術和"知識"之外的表述,[16] 恰揭示出時代的認知: 只有中國當前需要的才是"知識",即與"物質文明"相關的西來之"科學"(也含義甚廣 且有分歧);而提倡"古書訓詁"就妨礙了"科學"的推廣,因此必須反對。  康白情在1919年曾說,那時有一種"'國而不粹'的國粹家--就是說只要是國的,就是 粹的,就是該敬奉的、該闡揚的"。[17] 但北伐之後相當多的人態度恰反之,他們差不多 主張"只要是國的,就不是粹的"。不過,儘管當時一些學人不承認國學是"學",但真正落 實在具體治學之上時,學者們又發現比較有成就的還正是國學,也只有國學。顧頡剛就注 意到"別的科學不發達而惟有國學發達"的現象。[18] 更具詭論意味的是,許多否定"國學"之學人又有強烈的傳統"資格"觀念,他們一方 面不承認"國學"的學術正當性,同時又努力區分新舊,不許一些不具備某些新舊"資格"的 人"屍國學之名",[19] 這方面的發展將另文探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