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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世紀至十九世紀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無畫處皆是畫 一   傳統的思想史寫法背後,隱藏有"思想史是思想家的思想史"這一想法的陰影,而"思想史 是思想家的思想史"這一想法背後,又有思想史價值判斷的觀念在暗中支援。當一個時代 沒有產生能在"進化系譜"中充當進步或轉變的象徵性人物時,思想史就不願意屈尊降格, 去寫那些"二三流"的人物,仿佛寫了他們就使思想史不堪重負。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思 想史不僅是敘述歷史,而且也在評價歷史,歷史仿佛光榮榜,不是誰都可以輕易上榜的, 一旦錄取分數降低,就好像開了後門,於是,思想史會變得很龐大,而攥定收錄人物"寧 缺勿濫"的尺度,就好像可以使歷史標的高懸,不僅精簡 寫作數量,也把定了歷史的標準。   這雖然是一種相當可以尊敬的寫法。但是,它一方面是把人文思想的歷程當成了建築工地 上製作的進度表,好像沒有節節登高的進化,它就不夠資格上榜,另一方面,它把舊時代 歷史學的"一字之褒,榮于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的褒貶原則從後門放了進來,似乎 表彰錯了就會誤導思想的取向。問題是,人們一直不曾去追問:思想史上這種一流、二流 之分是思想史上原來就有的,還是在思想史撰寫者寫作時被陸續凸顯出來的?思想史寫作 真的是為了表彰和復述這些精英的思想?為什麼其他思想現象構不成思想史的章節,而一 定要以那些被認定是精英的人為章節?   舉一個例子一個例子,關於唐代思想,尤其是七至八世紀兩百年間,以儒學為中心的主流 知識狀況和思想形態在普通生活世界的影響,在很多思想史或哲學史著作中幾乎是空白。 我們看比較有影響的幾種著作,1916年出版的謝無量《中國哲學史》第二編下,從第 六章《文中子》、第七章《唐代哲學總論》、第八章《唐代佛教略述》,就一下子到了第 九章《韓愈》,1929年鍾泰的《中國哲學史》作為大學用書出版,這部後來很快失去 了影響的著作在其卷上第二編中,從王通說到隋唐佛教宗派,接著就到了九世紀的韓愈, 差不多同時,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出版,這部至今還影響著研究者的著作,對於隋唐 ,也是在僅僅敘述了隋唐佛學思想後,在第十章對七至八世紀的主流意識形態,則簡略地 用數百字敘述了隋代王通之後,一下子就跳到了中唐的韓愈。這也許是它有可能是受到了 哲學史寫作的影響,芮沃壽(Arthur F. Wright)在一篇關於思想史研究方法的文章中 說到,他建議以思想史代替哲學史,就是因為正如喬治·鮑亞士(George Boas)說的,哲學史只關心連綴"思想核心"、"記載本質",但是"常常不涉及一個全面的 知性生活,又常常忽略一個觀念的產生、廢棄、過時,或其功能喪失之後陰魂不散的原因 ",見《研究中國思想的方法》,張端穗修訂節譯本,載《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十五卷 第五期,17頁,臺北,1982。另見謝無量《中國哲學史》第二編45-55頁,中 華書局,1916;鍾泰《中國哲學史》卷上,170-182頁,商務印書館, 1929, 1934;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800-801頁,商務印書館,1930;中 華書局重印本,1984。   是三十年代前研究界不約而同的寫法,也許受到國外的一些影響,像當時在中國學界有 一定影響的日本遠藤隆吉《支那思想發達史》、高瀨武次郎《支那哲學史》、渡邊秀方《 中國哲學史概論》等,也幾乎都是從王通到韓愈,中間加上一段隋唐佛教遠藤隆吉《支那 思想發達史》第四編以王通收尾,而第五編《社會為大成》則在《總論》、《唐代?政治 的革新》後,即以《佛教思想?過程》為題,敘述杜順、宗密和韓愈,前二人是佛教華嚴 系,那麼也就是說,對於唐代主流思想,從王通到韓愈是空白。富山房,東京,1903 , 1907;高瀨武次郎《支那哲學史》第四編《唐代哲學》也大同小異,在以寥寥數 語簡述唐代儒學狀況後,即直接到了韓愈,中文本《中國哲學史》,趙南坪譯,暨南學 校出版部,1925。渡邊秀方《中國哲學史概論》第二編《六朝哲學》到王通結束,第 三編《唐代哲學》在《總論》之後,也緊接著就是《韓愈》和《李?》,日文版,早稻田 大學出版部,1924;中文本,劉侃元譯,商務印書館,1926, 1933。。這種寫法後來幾十年間並沒有什麼改變,篇幅最大的侯外廬《中國思想通 史》第四卷,則在加上了呂才和劉知幾之後,也一下子到了韓愈,而較晚出的任繼愈主 編《中國哲學史》雖然加了傅奕等唯物主義無神論、劉知幾進步的歷史觀、李筌唯物主 義觀點與辯證軍事思想這幾章,但以上兩種增加的這些人物,也許僅僅是因為他們"唯物 "或"進步",對於當時社會生活中真正影響深遠的主流意識形態與一般知識、思想與信仰 ,卻也如前三種書,從隋代到中唐是一片空白。應當附帶說明的是,留下空白並非僅僅 由於他們的思想立場和政治傾向,因為在海外出版的蕭公權的《中國政治思想史》與勞 思光的《新編中國哲學史》,空白的出現是整個中國思想史寫作中的普遍問題與上述各 書也完全一致,同樣從王通跳到韓愈,除了佛教之外,中間留下了兩百年的空白蕭公權 《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冊,431-433頁,聯經出版事業公司,臺北,1996;侯 外廬主編《中國思想通史》第四卷,108頁以下,人民出版社,1959, 1980;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史》第三冊,3-112頁,人民出版社,北京,19 66。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三冊上,三民書局,1995。,顯然,這種空白的 出現是整個中國思想史寫作中的普遍問題。   這讓我想起"道統"的建構。從韓愈到朱熹,從中唐到南宋,那一段重建道統的過程,現在 想想也真像是在重寫思想史的系譜,他們上溯的堯舜禹湯文武四帝二王,這裏不必多說, 因為近來的考古發現已經證明,這種古代的系譜是他們在先秦的前輩就已經開始建構了的 。但是,從孔子到子思再到孟子,接著到了韓愈、二程以及朱熹,卻是他們自己建構的 新譜 ,仿佛他們重寫了一遍思想史一樣。他們說,孔子以及《論語》、曾子和《大學》、子思 和《中庸》、孟軻和他的《孟子》,就是這部思想史連續的人物與文本,四位元偉大的思 想家和四部偉大的經典,在孟子以後,就斷絕了它的傳承,直到韓愈或者程顥、程頤才又 發潛德之幽光。於是這部思想史中間,有差不多千餘年的空白。不過,後來就有人小心翼 翼地發出疑問,如果按照歷史學的考察,什麼四帝二王也許是可疑的傳說,"道心惟微"那 十六字傳心要訣來自偽古文,曾子與《大學》的聯繫是不可靠的,至於子思是否撰寫了《 中庸》,真是要打問號,所謂從孟子到唐宋新儒適千餘年之間的遞進銜接,絕不是這麼一 續就續上的,那麼,歷史學是否需要說明歷史在時間中的連續?可是堅持這個以思想的連 續性為主軸的"道統"的人卻說,儘管這裏的歷史事實和文獻依據是有問題的,但是因為" 道統"說成立的真正基礎在於"千聖傳心",即此心此理的體認,所以,時間上所缺的那麼 一大段,就是因為這千餘年間沒有找到傳心的人,既然真理的系譜曾經有這麼長的中斷 ,那麼"道統"就只能留下空白,而恰恰在這個空白中"我們可以看到宋儒與先秦儒的連貫 性" 。   朱熹《中庸章句序》、《大學章句序》以及《孟子章句集注》的末章,反復講的就是這個 系譜。  劉述先《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和完成》421頁,學生書局,1982。以思想連續性為 思想史的線索,似乎不僅可以得到古代習慣寫法的支援,而且也可以得到現代西方思想史 家的呼應,H.Stuart Hughes 所著《意識與社會:歐洲社會思想的再認識,1890- 1930》(Consciousness and Society:The Reorientation of European Social Thought 1890-1930)的《導論》中說到,歷史學家希望寫出一部"經緯明確"的 思想史是一種幻覺,但是只有"在邏輯觀點加以界定的時序中,能夠做成前後一貫的事物 ,才能夠成為歷史的主題,……思想史代表著一種從思想的觀點來處理這個題材的方法" , 《意識與社會》,李豐斌中譯本3頁,臺北。   儘管後人可能會說,這連貫中有"似斷實連如草蛇灰線者在",但是習慣從實在的歷史事實 中討論思想傳承的人卻總覺得以心傳心的說法"過於玄虛"。思想史究竟應當是思想還是歷 史有一種說法,現在的中國思想史學術史的寫作,歷史淵源恰恰可以追溯到《宋元學案》 《明儒學案》,而《宋元學案》和《明儒學案》的形式又可以追溯到朱熹的《伊洛淵源錄 》,追根到底,原來老祖宗關於學術思想的歷史就是這麼寫的,當然現在的思想學術史也 可以這麼寫。不過,正是在這裏,思想的立場與歷史的立場有了差異,站在思想立場,沒 有"思想"的時代哪里會有思想史,思想史要凸顯的是一個需要表彰和闡揚的"道統",即一 個真理的系譜;然而,站在歷史立場,沒有哪一個時代沒有思想,就像無畫處也有畫一樣 ,它不必懷著某種意圖來揚此抑彼,也不必考慮什麼"道統"的建構。於是,執著於思想系 譜的連續性和執著於歷史過程的連續性之間的緊張就開始凸顯,也許下一個需要追問的問 題就是:思想史究竟應當是思想還是歷史?   二   先把這一追問懸置在一邊,來討論一下思想的平庸時代是否具有被思想史書寫的意 義思想的平庸時代是否具有被思想史書寫的意義。   事實上,在思想史中,沒有那些看ꐊ去平庸的、自足的、守成的時代,也啟動不了那些精英與經典,也不能喚起人們另類的" 歷史記憶",這就像始終停留在幸福和滿足中的人很難想起憂患和變革一樣,對幸福和滿足 其實並不容易珍惜。有時候,那些未來應付變異環境的思想資源常常在潛藏蟄伏的狀態中 ,並不進入歷史記憶,更沒有被作另種解釋的必要性,因此很多時候它們的意義無法凸顯 。據說,當歷史不再有激動人心的事情,當時間中不再有異乎尋常的人物,這個時候是既 沒有時間也沒有歷史的。刻板和平庸的過程很平緩,人們在回憶歷史的時候,仿佛失去了 時間的概念,歷史忘記了什麼時候發生過什麼,也忘記了什麼事情對人有過影響,所有一 切都融化在一個灰色的影像中,時間變短,甚至消失,於是在事後的回憶中,以為一切都 沒有發生過,會忘記這曾經是一個世紀、甚至兩個世紀的時間,是好幾代人的歷史。直要 等到令人震驚的危機真正出現,後人才會有深刻的思考和痛苦的追憶。可是,那些使回憶 和思考都被深深埋藏的時代,難道就應當被省略?"月有陰晴圓缺",如果畫月亮只畫那些 皎潔明亮的部分,去掉了那斑斑駁駁的部分,它還能成一個月亮?? 思想也許應當一一表彰,不讓它們從我們的歷史記憶中逃逸,但是歷史也應當一一敘述, 不應當讓它們在我們的歷史記憶中被忽略。事實上,不僅精英和經典需要思想史濃墨重彩 地書寫,很多沒有思想亮色的一片灰色中,可能也是值得思想史家深深思索和著力描繪的 時代。遠的不說,近的,就像文革時代,那個時代可能只有一種思想,億萬人揮動紅色寶 書"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幾乎所有的人都認同"統一思想,統一行動",因此,儘管 有遇羅克、顧准、張志新等等讓人想起來就肅然起敬的人物沒有停止他們的異常想法,但 是,我不能不遺憾地說,就是他們,思路也並沒ꘊ有超越那個時代,從論證的邏輯到敘述的詞語都讓人想起那個時代的風景,可是,那十年 不正是一個思想史要用濃墨重彩去敘述的時間段?如果二十世紀中國思想史因為這個時代 沒有傑出的思想家而省略了那個時代,那麼這部思想史還成思想的歷史?   人們都在思想,無論這種思想偉大或是渺小,也不管這些思想能否進入記憶或被人遺忘 ,它們與那些後來想起來就肅然起敬的思想一樣,曾經在同樣流逝的歷史時間中存在過 。所以,需要我們暫時撇開光榮榜式的寫法和直線進化論的思路,在思想史追溯和敘述 歷史的時候,如果不是想把思想史變成思想家的光榮系譜,如果不是要按照某種預先設 定的標準想象一個進化的路線,那麼,它應當對所有思想的時間作平等的掃描,也要重 新估量這些思想的意義。其實,有時候那些平庸得讓人一眼就忘掉的思想,可能背後恰 恰有相當深刻的內容。那部被人很稱讚,至今在亞馬遜網上書店還列為普通讀者評定為 "五星級"的黃仁宇《萬曆十五年》,其實英文名字就叫"1587: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意思是"1587年,一個沒有重要意義的年頭",儘管我對這部書另有 看法,但是這個名稱中寄寓的一種歷史觀念,我卻很贊成。我在這一卷中特意設立了"盛 世的平庸"一節來專門討論盛唐時代的思想,目的就是要說明,這種沒有特別精彩思想的 時代,可能也有思想史的意義。其實,大凡當知識、思想與信仰遭遇到一個全面合理化 和系統化的總結之後,都可能會出現一個"定於一"的時代,洞察力和批評力的消失,難 道不是思想史應當討論的歷史現象為所有的知識、思想和信仰都無以逃遁"一"的籠罩,於 是,這種看上去似乎相當圓滿的結果,就導致了洞察力和 批評力的消失,而這種洞察力和批評力的消失,難道不是思想史應當討論的歷史現象嗎?   也許,有人對這種結論會感到不快,對於"盛唐氣象"的歷史記憶曾經是我們自豪的遺 跡,不過從思想史上看,這種盛世無思想的狀況,卻真的是可以給我們一些相當深刻的啟 迪。同樣值得深思的是,如果一種思想成為擁有權力的意識形態而籠罩一切,這時,會有 一些空洞的套話反復再現,這些話語不僅會常常寫在書裏,而且會成為背誦的教條,甚至 當做生活的金科玉律,那麼,是否它就沒有思想史的意義呢?可是,正是在這種重復、空 洞、千篇一律的背後,書寫著一個相當重要的暗示"除此之外ꘊ~,切莫作聲",以及一個相當重要的思想"任何超越意識形態的思想都是犯罪"。所以,我 曾經相當注意明代和清代初期,皇權同樣運用普遍主義的真理觀念對思想的壟斷和遏制, 這種遏制可能並不主要是靠文字獄而實現的,而更有效的是靠真理話語的佔有而實現的 ,在明代前期,由《孟子節文》、《大誥》和《性理大全》等等,在清朝前期,則由《 大義覺迷錄》、《揀魔辯異錄》、《名教罪人》等等充滿了正義和道德的文字,這些文 字中包含的絕對的普遍的真理話語,其實比文字獄更厲害地壓制著知識、思想和信仰,因 為這些真理的天經地義性質,在沒有另類思想資源갊挑戰的情況下,人們無法反駁,只能認同,而對這一真理的認同,恰恰就意味著對話語權 力的臣服,而且是心悅誠服地臣服。當真理只有一個,而皇權不僅佔有權力的合法性,還 佔有了"大義"、"名教"等等真理,批評者只能成為"魔"、"異"和"罪人",等待著皇權來" 覺迷"的時候,人們只好承認這一真理的權威,並連帶地承認它的佔有者的所有合法性和 合理性,就連通常是權威真理話語的民族主義,如"夷夏"之分等等都無法抵抗。   思想史難道可以忽略這些並不高明,可能只是一般水準的知識、思想和信仰嗎?我們可以 看到,當這種平庸、空洞、重復的東西成為籠罩一切的思想 時,這個時代就取消了異類,瓦解了批評,抹殺了深刻。可是,正是這種狀況,又恰恰可 能引出思想史新變。一種可能是,人們重新思考,通過另類資源的引入,一些不甘平庸的 人在另類思想資源由邊緣進入中心時,從中詮釋出新的思想,像從中唐到宋代的思想史變 化,像晚清諸子學和佛學的重新詮釋;另一種可能是,表面上取消個人思考,使真正的思 考變成私人話語,與公眾話語分離,成為潛在的思想資源,或者使學術話語與思想話語分 裂,抽去思想話語的知識背景,使它成為懸置在高處的空中樓閣。我覺得清代考据學的背 景,就是公共話語和私人話語的分裂,表面上,人괊們說著普遍的真理,公共場合官樣文章社論語言非常通行,道德、倫理的普遍原則設立的 崇高標準,使人人在公開場合都只能做堯舜的模樣,但是,私下卻我行我素,心靈深處也 在想方設法地逃避真理的控制,當"公共空間"並沒有存在的餘地時,以注釋經典取得合法 性的學術話語,就成了智慧和心靈自由活動、自我操練的領域參看我對艾爾曼書的評論 ,《十八世紀的思想與學術--評艾爾曼〈從理學到樸學〉》,《讀書》1996年6期 。。於是,在公共話語的掩蓋下,生活分裂成兩面,直到這種分裂再也維持不下去,最終 導致精神與生活世界的全面崩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