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據說,一種方法是按照精確的刻度來計算時間的,不管在這段時間裏有沒有發生引人矚目
的事件,時間依舊流逝,還有一種方法是按照事件來記憶歷史的,如果這段時間裏沒有引
人矚目的大事留在記憶中,時間仿佛就沒有過去,儘管我們在歷史著作的編纂中應該是按
照前一種方法來書寫的,但是我們在對歷史記憶的感受中卻常常是按照後一種方法來體驗
的。於是,在我們的歷史著作中,沒有發生過令人激動的事件、沒有出現過令人景仰的人
物的時候,就被我們的記憶篩掉了,成了被記憶遺忘的角落,人們總是發掘自己的記憶來
編纂歷史著作的,而問題在於,人們的記
憶又常常是按照一種歷史積澱的標準和當下需要的價值來篩選事件和人物的,這種標準和
價值也許並不見得那ai7永恒和正確。
其實,從有史官的時候開始,歷史就在不斷篩選它應當記載的東西,記載和忽略、記憶和
遺忘始終相伴,因為歷史時間中曾經發生的事情和曾經存在的人物太多,歷史學家沒有辦
法一一登錄在案,就連給皇帝寫"起居注"的官員也不可能事無巨細地筆筆入賬。預設裏的
"重要"、"次要"與"無關緊要"總是在支配著書寫,思想史只記載激動人心的時代便是因為
它對某個時代感到"激動人心"以及覺得它應當繼續"激動人心"。可是,究竟什麼是"激動
人心"的事情
、人物或思想?各個時代各種背景中的敘述者可能理解並不一致,各種後設的價值都在支
配著選擇的目光,《伊洛淵源錄》撰者看到的宋代思想史,《明儒學案》撰者眼中看到的
明代思想史,《清儒學案小識》撰者看到的清代思想史,其實都各有所偏,就像後來的思
想史要放大王充、范縝、王夫之的存在一樣,所有的眼睛看東西,都是焦點凸顯而背景含
糊,可是,世界上其實本來無所謂焦點和背景,只是觀看者有了立場,有了視角,有了當
下的興趣,這時回頭看去,便有了焦點和背景,面前的世界於是有了清晰的和模糊的差異
。
因此,每一次思想史寫作,都可能需要重뜊新建立一些採擷和寫作的價值標準,我總覺得,如果思想史還屬於歷史,那麼它不能無視
那些過去被預設為"空白"的時間段如果思想史還屬於歷史,那麼它不能無視那些過去被預
設為"空白"的時間段,因為這裏可能有過去的眼光忽略的東西。當然,這並不等於,書寫
思想史的時候應當不加選擇地把所有人類心智活動都囊括在自己的菜籃中,而是說應當盡
可能地梳理歷史的脈絡,警惕那些習慣的挑選眼光壟斷了對文獻的閱讀,也要小心敘述者
的無謂好惡獨佔了對思想的評價,特別是不要讓懷有某種過於現實的政治意圖來壟斷這種
歷史的敘述,也防止層層積累已久的思想史觀念遮蔽了那些空白的時間,讓空白依然空白
。這就仿佛哲學家經常追問的"回到原初之思"、"回到事物本身"一樣,歷史學也應當像福
科在關於瘋癲史研究中所說的那樣,"有必要試著追溯歷史上瘋顛發展歷程的開端"福科(
Michel
Foucault)《瘋顛與文明:理性時代的瘋顛史》,劉北成等中譯本,1頁,三聯書店,
1999。,在沒有經過皴染和塗抹的歷史時間中重走一趟,再度確定"我"所看到的思想
的歷史。其實,這一方法並不是西洋人的獨得之秘,古代中國的禪宗也有一句話很精彩,
禪師教人說,"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你父母未生已前,道將一句來"?《五燈會元
》卷十七,1140頁。中華書局,1984。它也要人去追問"父母未生"的本來面目,
換句話說,就是回到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還沒有形成之前,從頭走上一遭。
不過,儘管我意識到這一問題,但是在真正進行思想史寫
作的時候,我還是總覺得力不從心。例如,我曾經感到在元明之間,有一些值得重新理解
的思想現象,比如在異族統治的時代,當傳統意識形態連同傳統知識階層都稍稍邊緣化一
些的時候,當漢族民族立場被蒙元皇權瓦解,被天下一家的新異族觀念擠到一邊的時候,
當橫跨歐亞的大帝國中有各種族群在交流思想的時候,中國曾經發生過一些有意義的思想
變化,可是思想史卻沒有細緻地書寫這一段歷史,在過去若干種思想史或哲學史中,十三
世紀後半葉到十五世紀前半葉,也就是橫跨元代及明代前期的一百多年間,大約是最被忽
略的時代;當清帝國中斷了明代思想文化的綿延
,使得歷史看上去轉了一個彎的時候,其實歷史卻在悄悄地延續,西洋的思想與知識在相
當深的程度上進入了中國的知識世界,這種"進入"使得一些知識人心裏開始有了一個新的
思考背景,也有了一些新的焦慮和緊張,到底這種緊張和焦慮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清代知
識、思想與信仰世界?過去的思想史似乎也沒有細細描述這一段歷史;宋代除了程顥、程
頤、朱熹、陸九淵給後代留下的理學遺產之外,這種超越生活的高調的道德理性背後,是
否還有一種類似近代的"文明"觀念作為背景,唐代以前的那些看上去不文明的現象在宋代
日益消退,以及所謂文明的生活倫理在宋代的全面
擴張,是否就是支援這些理學觀念的土壤?思想史似乎過分熱情地把筆墨傾注在那幾個理
學家身上之後,也沒有餘暇關心更廣泛的社會生活史中的思想了,以至於思想史仿佛斷了
橋的溪澗又恰逢漲水,要想渡過歷史時間之流,只能依靠幾個凸出的人物當做石礅三跳兩
跳地越過溪澗。
四
"無畫處也是畫",關鍵看敘述者如何理解和解釋思想的歷史"無畫處也是畫",關鍵看敘述
者如何理解和解釋思想的歷史,"理解"是每一代人的理解,"解釋"也是每一代人的解釋。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可以隨意詮解歷史,像我們一些蹩腳的評論家賞析水墨畫一樣,用自
己的想象加上陳辭套語
,把那些不著墨色的地方一律解釋得雲山霧罩。儘管歷史無言,但歷史的存在始終制約著
理解和解釋的限度,我所說的在"空白"處描述出思想的歷史,也只是指以下三種情況三種
情況:一是把過去視為"平庸"、"落後"的思想,也當做思想史現象來進行敘述,因為思想
史並不只是承擔給精英思想和經典文獻樹碑立傳的任務,而是在敘述歷史;二是把過去沒
有被濃墨重彩描述的思想,作為一種潛在資源放在它重新凸顯的時代加以敘述,可能這些
思想在它的時代並不那麼輝煌,但是當它作為歷史記憶重新發掘的思想資源,在另一時代
出現的時候,它可能恰恰充當了思想的橋梁,使新知識
和新思想暗渡陳倉;三是把過去被推向遠處當做背景的思想現象拉近,放在視覺的焦距處
加以敘述,可能每個時代撰寫思想史的人立場不同、視角不同,關注的焦點也不同,這種
不同使一些精彩的思想現象因此就被放在了被遺忘的角落,但是也許一轉身它就在我們面
前。無論哪一種情況,都可能需要對過去思想史不常涉及的畛域和文獻進行細緻的打撈和
爬梳,用細心和耐心,更要用另一種觀察歷史的立場、視角和眼光,這樣,也許我們可以
真的"使歷史既建立在它所經歷過而又表現出來的實處,又建立在它所經歷過卻沒有表現
出來的空白處之上"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年鑒學派史家》,載《新史學》,姚蒙編譯本,37頁,上海譯文出版社,
1989。但是,我必須說明,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去發掘野史筆記邊角餘料,而忽略傳
統的主要文獻,自從《中國思想史》第一卷出版以後,我看到不少這種誤解,以為注意"
一般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的歷史,就是在打撈野史筆記等所謂民間的或邊緣的文獻,
而這次再說在"空白"處發現思想史,也可能會導致類似的誤會。其實,我想,這只是一
種關於思想史文獻資料的考察視角和評價觀念的變化,只要有這樣的變化,在過去通常使
用的十三經、諸子書、二十五史以及各種文集中,同樣可以發現很多"空白",當然,由於
這樣一種視角的變化,在過去沒有特別注意的文獻,類似公文、類書、圖像、謠言、歌曲
中,我們更能發現歷史空白處有著思想痕跡。我們知道,過去,哲學史、思想史都曾經有
過人們業已熟悉並普遍認可的"參考資料",這些資料配合著思想史或哲學史的思路,建構
了一個非常有影響力,也是非常有宰製力的敘述框架,使得後來的研究者,只要他不是白
手起家或半路出家,就一定會落入這種看似本色的"歷史"中。中國的不必說,僅美國的中
國學界,最有影響的就有狄百瑞(W.de Bary)編的《中國傳統思想研究資料集》
(Sources of Chinese Tradition)和陳榮捷(Wingtsit Chan)編的《中國哲學文獻
選編》(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儘管它們的敘述思路與中國尤其是五十年代以來的哲學或思想史並不相同
,但是,他們仍然是聚焦在經典文獻、精英思想以及主流意識形態方面,這些參考資料集
與思想史或哲學史著作凝固了後來者的視角、立場,可是,當思想史的視角變化後,它帶
來的文獻資料的變化將是怎樣的呢?在後面的一節裏我們將會從考古與文物方面,討論這
一問題。參看狄百瑞(W.de Bary)編:Sources of Chinese Tradition,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New York;陳榮捷(Wingtsit Chan)編: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3;其中狄百瑞的資料集在章節的設計上較好,而陳榮捷的資料集在注釋
與解說上較優,前者可參看日本學者福井文雅的書評《中國思想研究資料集》,載《
???????》第五十三號,327-336頁,東京,1968。後者現已經有中文譯本,《
中國哲學文獻選編》,楊儒賓、吳有能等譯,巨流圖書公司,臺北,1993。
第二節歷史記憶、思想資源與重新詮釋在過去的歷史研究尤其是思想史研究中,總有一些
習慣使用的詞語,隱約地規定著敘述的思路甚至暗示著一種思想史的寫法,其中,討論思
想連續性時常用的一個籠統詞語叫做"影響"(influence)"
影響"(influence),這個詞語給人的印象,仿佛成語中的"雁過留影",好像一種思想只
要它曾經輝煌,總會薪盡火傳影響後世。但是,正如古人所說的"雁有遺蹤之心,水無留影
之意"一樣,這個詞語的習慣性使用,表現出思想史家在無意中凸顯了"施與"卻忽略了"接
受",仿佛只要你是這個家族的子孫,就得把這個家族的徽章、榮譽和遺跡,連同它的恥
辱、債務和生理特性統統照單全收一樣,全然沒有考慮到後代有可能掩藏一些歷史恥辱
凸顯一些歷史榮耀,改寫家譜,冒認闊親戚攀上名先輩,甚至改姓換宗製造歷史(Make
History),因而,總是討論"影響"往往會忽略了思想史上後人的選擇與詮釋的力量討論
"影響"往往會忽略了思想史上後人的選擇與詮釋的力量。拉夫喬(Arthur O. Lovejoy
)在他的名著《存在的大鏈條》(The Great Chain of Being: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an Idea)中,用了"鏈條"(chain)來隱喻觀念史上的連續性拉夫喬(
Arthur O. Lovejoy)《存在的大鏈條》(The Great Chain of Being:A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an
Idea),日文譯本題作《存在?大???連鎖》,內藤健二譯,晶文社,東京,1975。,
這個隱喻提醒我們,知識、思想和信仰的傳承與連續,往往像鎖鏈互相環扣一樣,前一鏈
要扣住後一鏈,後一鏈也得扣住前一鏈,任意一鏈的鬆動和開口,都有使連續中斷的可能
。
七世紀至十九世紀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歷史記憶、思想資源與重新詮釋並不是要否認
在思想史的連續過程中"影響"的重要性,這裏要說的是,"影響"是否能夠重新浮現在人們
的注目處,成為新的思想資源,卻與當下的處境有關。當下的處境好像是一種"觸媒"(
accelerant),它會喚醒一部分歷史記憶,也一定會壓抑一部分歷史記憶,在喚醒與壓抑
裏,古代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就在選擇性的歷史回憶中,成為新知識和新思想的資源
,而在重新發掘和詮釋中,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在傳續和變化。古今中外大約都是這樣
,比如歐洲文藝復興史中,歷史記憶常常成為義大利人認同的象徵和凝聚的力量,但是正
如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在討論這一歷史的時候所說的,十四世紀之前的義大利
人並沒有表現出對古典文化巨大而普遍的熱情,而是直到開始希望實現一個"世界範圍內
的義大利和羅馬帝國的夢想",這時,對古代羅馬的歷史記憶才開始復活,然而,在喚醒
這一歷史記憶的時候,實際上壓抑了對於中世紀世俗社會的政治與宗教的歷史記憶雅各
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The Civilization
of the Renaissance in
Italy),何新中譯本,170-171頁,商務印書館,1983。;又比如猶太建國史
,西元73年九百名猶太教徒在羅馬軍隊進攻馬沙達(Masada)時,立誓決不當俘虜而集
體自殺,這件事情由於僅存於約瑟夫(Josephus)用亞拉姆文和希臘文寫的《猶太人的戰
爭》一書,而且此書僅存少數基督教會,實際上它已經是僅存於文獻中的、被壓抑的歷史
記憶,兩千年裏它並不真正出現在歷史中,但是,就是在本世紀猶太人建國運動中,它卻
重新浮現在猶太人的歷史記憶中,作為重要的精神資源,在不斷地詮釋中,它成了藉以動
員民族凝聚力的關鍵性象徵關於這個例子。轉見柯塞(Lewis A .
Coser)《阿伯瓦克與集體記憶》,丘澎生中譯文,載《當代》第九十一期,37頁,臺
北,1993年11月。。
通常思想的"連續性歷史",可以理解為,固有的思想資源不斷地被歷史記憶喚起,並在新
的生活環境中被重新詮釋,以及在重新詮釋時的再度重構,思想史描述的是思想在時間流
程中的建構、定形與變異的連續性歷史,而我在這裏要說的是,所謂思想的"連續性歷史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為,固有的思想資源不斷地被歷史記憶喚起,並在新的生活環
境中被重新詮釋,以及在重新詮釋時的再度重構這樣一種過程。因此,我以歷史記憶、
思想資源和重新詮釋的過程,來部分地替代傳統的"影響",作為描述思想史連續性的語
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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