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張大春的小說《將軍碑》
張大春的小說《將軍碑》寫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一個年老的將軍常常在自己半真半假的
回憶中生活,雖然他堅決不肯對基金會派來為他寫回憶錄的作家石琦敘述他的過去,"為
大時代留下歷史的見證",但是,他的歷史,不僅在身後會被敘述者千方百計重新編織的
歷史故事,被紀念碑的碑文和追悼時的誄文,敘述得面目全非,就在他自己的生前,也
已經被他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自豪和驕傲反復皴染, "重新翻修他對歷史的解釋,編織
一些新的記憶,塗改一些老的記憶" 《張大春集》132、 136、
152頁,前衛出版社,臺北,1993。,於是,歷史早已不再是本真的歷史。
其實,一個民族甚至國家也如此,歷史包括思想史,就像將軍不斷進行的回憶,過去的
歷史本身並不彰顯,因為它已經消失在時間中,而由書籍、文物、遺跡構築的歷史,卻總
是被當下的心情、思路和眼光暗中支配著,把一部分事情、一部分人物和一部分年代以及
一部分知識和思想的歷史從記憶中翻檢出來,"翻修"、"編織"與"塗改",從來歷史的書寫
者,從本質上說,他們也只是在回憶,而且正像張大春說的,"他們都是可以無視時間,
並且隨意修改回憶的人"。不過,正是這種歷史記憶,當
它被發掘出來,在重新詮釋之後充當了思想資源時,這一過程才使傳統不斷延續,因此,
從歷史中尋找什麼樣的回憶,就使得傳統在什麼樣的資源和基礎上重建和生長,壓抑什麼
記憶,就會切斷一些歷史的"根",改變某種傳統的取向。
本來,共同的歷史記憶就儲存在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不同的歷史記憶是不同的根,當人
們在心靈深處發掘它的時候就叫"尋根",在尋找共同的根的時候,人們發現自己是一棵樹
的枝葉,儘管四面八方伸向天空,但歸根結底是一個根,"本是同根生"的象徵意義可能就
在這裏,於是,尋根就是極重要的重新認同。從思想史的角度看,歷史記憶不똊回憶那些即將被遺忘的往事,或是遺忘那些總是會浮現的往事,而且是在詮釋中悄悄地掌
握著建構歷史、改變現在以控制未來的資源,各種不同的文化、宗教、民族的共同體,都
是在溯史尋根,也就是透過重組歷史來界定傳統,確定自我與周邊的認同關係。因而,從
不同的位置、立場和時段出發的"往事回憶",往往對往事有不同的敘述,從不同的心情、
現實和處境對傳統資源的重新詮釋,往往對資源有不同的理解,這種現象不止出現在個人
像將軍的記憶中,也出現在民族共同體集體的歷史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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