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曾經因為強調"寫法"成了"問題""寫法"而遭到非議,其實,也許批評者並沒有理解"寫
法"的意義。由於"歷史"與"過去"發生了差異,而"歷史"成了一種"敘述",所以"敘述"本
身,以及這種"敘述"的歷史建構過程就成了一個中心話題,德雷說,"人們宣稱,敘述
(narrative)只是歷史學家經常'寫下'他們在嚴格意義上的歷史調查過程中所發現的東
西的一個途徑",於是,"寫法"就成了"問題"。因為,首先,寫法的背後即寫什麼和如何
寫,都擁有權力的支援;其次,寫法的改變,意味著秩序、觀念、視角、視野的改變;再
次,寫法的變化,就是思想史的變化,或者用福科的理論術語說,就是"權力與知識之間
關係的變化"。
按照加爾佈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的說法,權力的來源有三:一是人格,二是
財產,三是組織《權力的剖析》(The Anatomy of
Power),劉北成中譯本,9頁。。如果說古代社會的話語權力來自官府、官員、鄉紳以
及宗教人士,現代社會裏更多的話語權力則被"組織"壟斷,這個"組織"廣義的範圍,包
括佔有了意識形態合理性的政府與政黨,也包括現代社會中的報紙、雜誌、電視、廣播
等傳媒,還包括了學校等教育系統,他們承擔著把"知識"變成"共識",把"共識"變成"常
識",支配歷史學家手中的筆的,還有更多的因素並通過這種日用不知的常識構成控制的
權力。具體到歷史學,儘管歷史學家掌握著"敘述"的能力,但是支配歷史學家手中的筆的
,還有更多的因素,正如詹京斯說的,一是歷史學家共同
認可的寫作模式,這種"寫法"背後就有"共識"的權力,二是學院訓練的規格,這涉及了教
育制度,三是學術社群的壓力,歷史學家也是一個團體,團體中的認同與排斥達到相當威
懾力,特別是權威的威懾力,四是出版社與刊物的審查制度,這背後更與"權力"與"意識
形態"有關。所以,當一個"過去"被當作"歷史"而"?述"出來的時候,它就成了"知識",
特別是當這種知識又被權力認可而成?"常識",寫入用於考試的教科書,被當做辭典諸如
百科全書的條目,它就仿佛擁有了逃避追究的豁免權。可是,現在後現代歷史學卻要用"
知識的考古學"追問"知識的合法化"過程,它"怎樣證ꤊ明的證據?或者回答更普遍的問題:誰決定真理的條件?"
應該指出,後現代歷史學的思考有時是深刻的"洞見",但有時也因為它的深刻而成為"不
見",作為思考的資源,沒有必要照單全收後現代歷史學的思考有時是深刻的"洞見",但
有時也因為它的深刻而成為"不見",作為思考的資源,沒有必要照單全收。不過,可以承
認,它最深刻的地方在於它對普遍性共識的質疑,對那些看上去似乎天經地義的道理的追
根究底的追問。同樣,中國思想史上也有很多可以追問的問題,比如,我們今天所謂的"
中國倫理",真的是與生俱來的擁有正當性嗎?過去,我們傾向於相信,古代中國
倫理道德的正當性,是有史以來的"共識",被書寫的歷史總是告訴我們,湯之賢,紂之惡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直遵循著這種"共識",即維護個人的謙讓、家庭的和睦、社
會的秩序,也就是說,從古代以來中國就有很文明的"傳統"。但是,我們今天重新審視這
種"共識",對它追問來源,似乎察覺到事情並不是這樣。比如說,考證儒家的宗教性起源
,追尋"儒"之文明是如何漸漸被權力凸顯與確認,我們發現文明的"傳統"不過是一個被時
間和權力共同建構的東西;又比如說,研究道教在七世紀以前的組織形式、授度儀式和祈
禳方式,發現那些用所謂文明的眼光看上去很醜
惡的東西,在過去人們心目中其實並不那麼"醜惡",其實,它的正當性是在"權力"的壓迫
下逐漸消失的;再比如說,研究唐宋時代一些習俗的演變,諸如亂倫與性、以力取勝的行
俠、殺人祭鬼的風俗、淫祀和淫祠,它們如何逐漸失去正當性,從社會生活的中心轉向邊
緣,而所謂文明如何從都市擴張到鄉鎮,從漢族彌漫到異族,就可以發現所謂"華夏文明"
與"儒家倫理",其實是逐漸由權力確立它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由權力將其擴張與輻射到整
個中國,並由時間把它漸漸積澱成"歷史",皴染"傳統"的。
事實上,古代中國歷史學從不避諱這種由於"權力"與"知識"關涉而形成的
"寫法"古代中國歷史學從不避諱這種由於"權力"與"知識"關涉而形成的"寫法",所謂"春
秋筆法"與"美刺說",並沒有把"真實"當做它的終極追求,它把書寫歷史當做一種獎懲的
權力,同時也把權力的認同當做獎懲的依據。每一部正史中一開頭的"天授王權"的傳說
故事,背後都是皇權的支援,而目的都是為了維護權力的合法性,編織神聖家族譜系的
傳說,正是為了建構"奉天承運"的神話,而編造"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故事,其實也
和編造"趙匡胤千里送京娘"的故事一樣,無非是以"共識"中的道德倫理來構造趙宋王朝
的合理性;至於處理"遺民"與"貳臣"的不同,正證明了前朝與
新朝的不同敘述,就可以在歷史中改變這些過去人物的身份,而歷史敘述中使用新的時間
(曆法、年號)、新的象徵(五行五色等等)、新的稱謂(官職等等),其實也就改變了
敘述,而改變了敘述,也就改變了歷史,儘管,實際上"過去"並沒有改變。因此,重新考
察歷史敘述,把"敘述"本身當成層層積累的"歷史",其實能夠發現很多過去被"敘述"遮蔽
的東西,於是這裏可以懸置"真"、"偽",一切都在敘述,正如福科所說,"傳統形式的歷
史僅僅致力'記憶'過去的各項遺文遺物(monuments),將這些'文物'轉化成?'文獻'……
在我們的時代裏,歷史就是將'文獻'再轉化為'文物'的過程"M.foucault: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
1972,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75頁,麥田出版,臺北,1993。這裏的"遺文
遺物"直譯應當是"紀念碑",大概譯者是為了符合知識考古的語境,才這樣翻譯的。,按
照他的思路,對"知識系譜"的這種考古學研究,可以發現知識形成過程中所遵循的規則
、標準、程式,而這些規則、標準、程式中就有各個時代的分類、信念與習慣,我們可
以從這種知識系譜的追尋中,發現歷史如何移動,從中心到邊緣,從邊緣到中心參看盛
甯《人文困惑與反思》93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