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光裕（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教授）
古物古簡，改寫古史
2004.2.29 中國時報
§ 前言 §
過去人們印象中的上古史往往是一筆糊塗賬，
三皇五帝到底是誰，各種傳世文獻的記載都不一致。
如今，充份利用新科技整理出土資料，
可以填補歷史的空白， 糾正文獻傳鈔的訛誤。。
古文字材料改寫歷史
傳世文獻與新出土材料兩者之間，始終存在著相輔相承的密切關係。新出土材料除了有新
鮮感外，往往可以填補歷史的空白，糾正文獻傳鈔的訛誤，為學術界帶來難以估量的震撼
。
過去人們印象中的上古史往往是一筆糊塗賬，三皇五帝到底是誰，各種傳世文獻的記
載都不一致。譬如最近公佈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子羔〉篇，記載孔子答子羔所問
堯、舜、禹、契和后稷之事，孔子所述五位遠古帝王所承的系統，是傳世東周儒家著述中
所未見過的。
另外，〈容成氏〉篇則記上古帝王傳說，述禹分九州，九州之名，與《尚書‧禹貢》等典
籍也有出入；又記文王平九邦，此事雖見《禮記‧文王世子》，但九邦之名，則向所未聞
，漢儒猶不得其詳，今賴楚簡始知是豐、鎬等國。夏禹治水的傳說從《詩經》、《書經》
以至《史記》都有載述，不過是否真有大禹其人，學術界早有爭議，但新發現的西周青銅
器〈豳公 〉，除了記載大禹治水的功績，還提到禹能以德治民，是為民父母的典範，可
見早在西周時代，大禹其人其事確已在民間廣為傳誦。
隨著新材料的湧現，經過嚴謹的考證，上古史的面貌日漸清晰，甚至可把歷史重新加以改
寫。
先秦學術史的新認識
先秦諸子思想源流的研究，前賢大多依靠傳世子書等材料，遺留的問題甚多，如今大量
出土的簡帛文獻，雖不可能把問題全部解決，但至少解開了許多歷史謎團。例如由孔子至
戰國末年先秦諸子的發展歷史中，儒家學者著述得以保存者，僅孔子（以《論語》為代表
）、孟子和荀子三家而已。儒學傳統從思孟學派到荀子之間，還有哪些代表人物及有關著
述，皆不得而聞。
1993年湖北荊門郭店戰國楚墓出土了大批久佚的先秦文獻，其中《老子》甲、乙、丙篇
是迄今所見最早的鈔本，而其他的儒家佚籍中，也有一些篇章應是思孟學派的著述，其中
〈忠信之道〉、〈尊德義〉、〈六德〉和〈性自命出〉等篇，對儒家心性學說有著頗為充
份的闡述，甚至在文字形體上，也顯著地反映了當時人們對心性的認識。
郭店楚簡所載文獻應早於公元前三百年，部分內容更可能上溯至戰國早期，正好填補了
公元前四百至三百年之間儒家著述傳授的空白。在人們印象中，先秦儒道二家學說大相逕
庭，但郭店楚簡卻展現了儒道思想交融滲透的一面，預示著戰國晚期諸子百家合流的趨勢
。
兵家在《漢書‧藝文志》中未被列入〈諸子略〉，而見於〈兵書略〉。銀雀山漢墓出土
有《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尉繚子》、《六韜》等兵學文獻，證實《漢書‧藝文
志》著錄的《吳孫子》（即《孫子兵法》）、《齊孫子》（即《孫臏兵法》）兩種兵書都
存在，澄清了曹操注《孫子兵法》以來千百年間關於孫武、孫臏是否同一人的歷史疑案。
出土兵書反映了軍事思想隨著時代的嬗變而發展，如《孫子兵法》反對攻城，主張速戰速
決，避免師老兵疲、國力耗盡；《孫臏兵法》則適應戰國兼併戰爭的需要，強調攻城的戰
略戰術，對騎兵、水戰等新課題也有相應的論述，而這些內容都是《孫子兵法》所沒有的
。
簡帛資料的性質往往跟墓葬主人的愛好有著莫大的關係，例如睡虎地秦墓出土了許多秦
律竹簡，說明秦國以法家學說為主流思想。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竹簡以兵學文獻為主，印
證了齊國兵學甲天下之事實。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以道家文獻為主，讓我們看到了黃
老學派的真實面目。《老子》一書在該墓出土了兩種寫本，在本卷之前還有《黃帝四經》
的古佚書鈔本，這四種古佚書主張在守靜、用柔的基礎上，等待時機，乘時進取，與傳統
道家一味主張清靜無為，頗異其趣。
出土文獻中的文學史料，也是值得注意的課題。《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阜陽
雙古堆出土漢簡《詩經》，有別於毛、齊、魯、韓四家之詩。新近公佈的上海博物館藏戰
國楚竹書〈孔子詩論〉，對研究中國文學史，尤其是研究《詩經》的歷史，具有非凡的意
義，孔子論詩、刪詩，以至今本《詩序》作者及來源等重要論題，都可從新發現的楚簡材
料得到諸多啟迪。
實用性學問的新發現
西周時期已有不少記錄訴訟案例的青銅器銘文，案件涉及土地糾紛、奴隸買賣等項。戰國
中期的包山楚簡中，有關法律文書、戶籍管理、獄訟檢控程序等皆有涉及。睡虎地秦簡〈
秦律十八種〉、〈秦律雜抄〉、〈法律答問〉等使我們對秦國法律的苛繁細密有更具體而
深入的認識。湖北龍岡秦簡反映了秦統一後對馳道、禁苑的管理制度；張家山漢簡〈二年
律令〉反映的是漢律對秦律的承襲和補充。
殷代甲骨文有許多疾病紀錄，戰國秦漢簡牘帛書也有大量的醫藥文獻資料，其年代絕大
多數皆早於傳世最古醫典《黃帝內經》和藥典《神農本草經》。例如馬王堆漢墓出土了十
四種簡帛古醫書（有一種還分兩個不同寫本），內容涉及內科、外科、婦科、兒科、氣功
導引、養生保健和性醫學等各方面，其中《陰陽十一脈灸經》和《足臂十一脈灸經》已被
公認為《黃帝內經‧經脈篇》的祖本。〈五十二病方〉是我國目前已知的最早醫學方書，
書中分述五十二種疾病的治療方法，此外還有灸、砭、熨、熏等多種外治法及祝由方，全
書保存藥名共二百五十四種，屬於或相當於《神農本草經》者九十八種，與《名醫別錄》
相合或相當者四十五種。
古史研究不僅要繼承前輩學者嚴謹治學的優良傳統，還要不斷拓展學科發展的空間，積
極尋求與考古、歷史、語言和文獻等不同學科相結合，從事互動的研究，優長互補，充份
利用新科技整理出土資料，提高研究的質素和效率。
■參考網站：
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網站：http://bamboo.lib.cuhk.edu.hk
及http://rhorse.lib.cuhk.edu.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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