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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ilsan (我不是威爾山) 看板: NTUR911230XX
標題: 我研習歐洲史的歷程(夏伯嘉)
時間: Thu Nov 7 02:41:19 2002
http://www.nsc.gov.tw/hum/message/doc/0302/3203.doc
我研習歐洲史的歷程*
夏伯嘉
*本文篇題與小標為編者所加
緣起 ─個事件 兩種解釋
記得在香港讀中學的時候,大部份的同學都是怕讀歷史的。不論是中國史或西
洋史,大家都要背書、記年號、唸朝代。什麼歷史事件的遠、近因、經過與後果,
一條一條的記熟。不要說要懂歷史的意義了,就算是把歷史當作以往的故事,同
學們皆是毫無概念的。到了高一,文理分途,選理科的同學固然不用再讀歷史,
就是我們文科組的少數同學們,歷史也不再是必修的科目。到了中學會考畢業一
年,我們學校同一屆的二百多位學生,只剩下十個人攻讀中國史。
說起來也不奇怪,香港是殖民地。要是歷史是自己家鄉、自己國家的故事,那
香港到底是誰的地方呢?這個問題在我心目中一直想不通。這個難題實在從我的
歷史課內首先明顯出現的。我們中國歷史教科書說明香港沈淪為英國的殖民地,
是由於英國販賣鴉片、強迫通商。而滿清懦怯外強,香港的歷史也成為近代殖民
地主義,西方帝國主義的一節了。剛上完中國歷史一堂課,接著就是西洋史的課。
我們的英文教科書也分析中外衝突。可是突然鴉片戰爭這名詞不見了。道光年間
爆發的是中英第一次戰爭、中英第二次戰爭。兩國交兵是因為中西文化長期衝突
不合之故。各國自由貿易是近代歷史發展自然的現象,但中國閉關自守、管制通
商,這才是中西衝突的主要因素。我們這一章書讀完了,心中滿不是味兒。這樣
解釋殖民地,不算太強詞奪理嗎?但是,要怎麼樣才可以攻破其理論呢?從那一
刻開始,我開始懂得歷史的謎秘性。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解釋舊事到底誰講得
對?就這樣我與歷史學結了一個緣。
流沙入海 留學歐美
在我們的年代,香港只有兩所大學:香港與中文大學。前者沿英制三年,香港
政府很多華人官員皆是從港大出身的。後者是三間學院組成,其中新亞書院由四
九年後到香港的中國學者構成基幹。反正僧多粥少,考入大學的機會很低,很多
高中畢業生出國留學,往英、加、美、澳國深造。很多人一去而不回來,我也是
大潮流中的一個小浪頭。
選擇出國的,去加拿大、美國佔大多數。這種情況與香港移民北美有關係。去
英國唸書人數不多。我的幾個老師說文科還是英國強,那我便選擇了英國。回憶
起來,那時候作這個決定,真沒有想到會影響到一生的旅途。香港是我長大的地
方,可是我沒有家鄉感。我的祖母是南京人;父親在上海長大、念中、大學;母
親是寧波人,從上海到台北又轉到香港。中學的同學們絕大部份是廣東籍,可是
真正是道地的香港人不多。我的朋友中,有山東人、福建人、上海人、也有菲律
賓、印尼、與緬甸的華僑子弟。香港就像一個大沙灘,歷史的動盪把一堆又一堆
的人潮推上了岸,有些人留下在灘上,有些人隨著下一個浪頭又回流到水裡去
了。惘惘然尋求一個歸屬感,我自己一塊小石子隨著海流,十六歲一個人出洋了。
英國學校制度中學五年,會考畢業後想升大學時,要讀兩年的大學預備科再考
大學。我去英國就是上大學預科。本來兩年的大學預科,我提早一年唸完。這倒
不是特別勤力的結果,而是自己不習慣英國、不喜歡英國,時時刻刻想離開英國
的結果。從一個四百多萬人的國際海港轉到英國西南一小市鎮,對一個初次離家
的年輕人的衝擊,是不難想像的。可是更難接受的是英國人很多看不起有色人
種,很自傲自己國家的文化與歷史。大學預科歷史題目自然注重英國與歐陸歷
史。那不愉快的一年在圖書館慢慢度過了:各色各類的書我皆看了,在閱讀中把
自己的性情磨練平定。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文史地各方的書籍雜亂翻閱,也
說不上有心得,倒是增廣了見識,首次覺得學海無涯,獨舟泛遊,既感到興奮又
有了目標,準備了下一程路。
我考上了美國大學,在一九七三年離開了英國到北美。錄取的史摩夫學院
(SWARTHMORE COLLEGE)位於賓夕法尼亞州,在美國獨設大學部課程的文理
書院中,排名首榜前三名中。全校一千二百大學生,一百五十位教授;校園環境
優美,圖書館藏書五十萬本,住宿在校園;這成了我四年的小天堂。數十個外國
學生中,有十餘人來自香港與馬來西亞華僑社會。大學校園一塊青銅鑄版,刻凸
了紀念抗戰年間中國海軍軍官在史大修讀英文的一段文字,中英並排。想不到在
那遙遠的異國找到了中國歷史的足跡。
鑽研歐史 奠定語文基礎
英國預科畢業、美國大學開學之際,我去了歐陸遊玩,一個多月跑了七、八個
國家。跑馬看花觀光,最深刻的印象是西方不單只是英國;西洋文化是由歐洲各
國獨特的歷史組成的。不同的國家傳統,既有獨特性,有自己的語言、文學、歷
史,但又有共通點,構成一個西方文化體系。那時候覺得以前隨口泛說什麼東方、
西方文化異同,中國傳統精神尚道德、西方社會重物質,實在太膚淺、太無知了。
歐洲歷史遙遠、文化鼎盛、人才茂茂,我下了決心要學習,為下一程遊歷定下目
標。
研究歐洲文化成了我大學四年的課程。除了主修歷史與政治學,我開始學習德
語。從基礎文法到文學,自大一到畢業,德語成了我另一個的西方語言。大學畢
業論文題目選了比較太平天國與十六世紀德國農民戰爭的宗教革命色彩,接觸了
德文史學著作與文獻,並且首次閱讀中文的史料。這個經驗提高了我的自信心,
激發了研究興趣。學歷史、寫歷史、談歷史既興奮,又有趣味。論文批了「優」,
畢業榮獲首榜,史學研究成了我的志向與終身目標。
研究院進了哈佛大學,專修歐洲近古史,自文藝復興至法國大革命三百年之一
段。拿了哈佛碩士學位後,我轉到耶魯大學歷史系攻讀博士課,繼續歐洲近古史
這範圍。學海無涯,每發現一個思想領域中的新大陸,我總覺得我已讀書太少。
特別覺得耿耿於懷是自己語言學得不夠。很多研究院的美國同學,在中學便學了
德、法語;很多人也在歐陸留學,外語說的流利。法語我在哈佛碩士班開始學,
全班二十多個學生,絕大部是大一新生。還好有一個音樂系的研究生與我作伴。
法文領域開拓後我轉往拉丁文。歐洲文明希臘、羅馬起源,尤以拉丁文流播廣
遠,成為南歐各民族語言的母系語,又高為歐洲中古教會、大學的語言,一直到
十七世紀末,很多的文獻、書作皆是由拉丁文寫的,一千多年中為歐洲知識領域
中的共同語言。在我學習拉丁文的過程中,有一段有趣的軼事。
哈佛上學的時候,在舊書店買了一本《拉丁文容易入門》的書。課餘細嚼,強
記文法,背誦詞彙,過了幾個月便看懂了小段的拉丁文文章;有《聖經》拉丁本
的章句,有凱撒、西賽陸的名言。滿以為有了底子,轉到耶魯大學那年夏天,報
名了夏季拉丁文速成班,準備在六個星期熟悉兩年的拉丁文課。書買了、第一門
課見了老師,心裡涼了半截。不知道怎樣回事,我那本拉丁文容易入門實在太簡
單了;拉丁文文法的大部份刪略了,選文全是用簡單的字句語法,好像是讀了《三
字經》便以為可以讀《春秋左傳》的井底青蛙,我可慌了。這回真要出醜。那天
夏天也想不起怎樣捱過的。上午在大學工作賺錢,下午上拉丁文課,晚上強攻苦
讀搞「大躍進」,要一天趕上十年,以土法煉鋼。還記得很多晚上坐著汗流浹背,
不知是暑熱還是慌張課程之緣故。反正沒辦法,硬著頭皮,過河死卒,一心向前,
糊里糊塗地考過了試,真正開始慢慢閱讀拉丁文了。
耶魯歷史博士科規定論文題目主課外,要選修第一、第二副修課目。主修課我
選了歐洲近古史,第一副修課選了歐洲中古社會、經濟史,第二副修課選了德國
近代史。記得第二副修課要筆試,一共八小時。那位德國史教授對我考卷的英文
表達能力有一點意見,在系務會議提了出來。還好我的指導教授十分支持,保了
我過關。除了這位較挑剔的教授,別的老師都是很支持我,覺得我的英文程度沒
有問題。最懷念的是我中古史的業師──羅拔‧羅佩斯教授。他是義大利人,法
西斯時代流亡在美國,是歐洲中古經濟史權威,享名歐美。(羅師的生平與著作
我在《史學評論》已有介紹,現略)。一個中國人讀歐洲史,羅斯感到很有意義。
他本人對中國史很有興趣,指導了我研究中西比較歷史。我開始學習義大利文,
羅斯給了我一本淺易的義文歷史讀本,對我的進展,多有讚勵。在耶魯兩年的學
程,跟他修的課最多。
耶魯修中古、近古史的研究生,我們幾屆一共才七、八人。大家常聚面、喝咖
啡、談談讀書心得、發洩生活苦悶。其實我的研究院生活也不苦悶。功課很重那
是自然的。可是交了很多朋友,有念歐洲史、有修中國史的。余英時先生那時候
在耶魯任教。幾個來自台灣的同學跟他修業,他們都成了我的朋友。從哈佛跟余
先生讀近代中國思想史的黃進興、在耶魯修南北史、隋唐史的康樂、唸唐史的陳
弱水,他們現在都是在中研院工作。我跟台灣學術界的關係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歐洲宗教革新的意義 解讀北德汶斯特市檔案
上面談到,在西方選讀近古史的學生較少。哈佛、耶魯多數的歐洲史研究生選
的是近代史。美國研究院歐洲近代史多依國史分劃,論文題目分屬法國史、德國
史、俄國史、英國史等等。近古史的題目實際上很多是依國而選的。但是近古歷
史發展的潮流,很難單從一個國家的歷史可以概括的。文藝復興、宗教革新、新
舊教對抗、歐洲海洋史等等題目,包含了各個國家與地域的歷史發展。歐洲歷史
的多元化、複雜性表面上好像是與中國歷史解釋的一元化、大一同的發展各行自
軌,但是在深一層反思中,這個初步印象變成複雜多了。從中至西、自歐洲到中
國,研究兩個世界文明的發展,對我自己的思考起了很大的啟發。
我的論文題目選的是十六世紀歐洲宗教革新史。基督教是西方文明一大源泉;
西方傳教士又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先驅。這些是我考慮的兩個原因。另外一個出發
點是我想去德國留學。離開香港後,我接觸的西方文明是英、美代表的。那時候
我很希望接觸另外的一個西方社會。德國兩次大戰與英美為敵,一個文化深厚的
國家二十世紀三十年轉為殘暴的納粹強權……這些問題激發了我對德國的興
趣。再者,大學四年德文,研究旁聽德國文學,終會有機會去「實習」了。
我選擇的論文題目是十六世紀二十、三十年代的宗教革命,專門研究德國北部
一個城市的宗教、政治歷史。在歐洲歷史中,汶斯特(MUNSTER)城的再洗禮教
王國是一件很特殊的史事。自路德挺身而出,抨擊羅馬教皇的權威,異議天主教
教義與行略,歐洲便分為新、舊兩派。而新教革新中,又有其他比路德較激烈的
宗教改革者。有些人從宗教革新到社會革命,德國農民戰爭與再洗禮教王國皆是
那個時代社會大動盪的現象。汶斯特再洗禮教教徒按照聖經意圖全面改變社會,
廢除資產獨有制,實行基督教最初年代的共產制度,再而進一步,以一夫多妻制
代替傳統家庭。再洗禮教教徒不容異己,並信任耶穌基督會再臨審判世界。這些
激烈的改革,刺激新舊兩派合力對抗。再洗禮教王國的小天堂在兩年間(一五三
四-一五三五)就在新舊兩派統治階級的共同夾攻中被殲滅。我的研究題目是這
個宗教革命的後果與其社會、文化上的意義。
讀者也許會問,研究一個城市的歷史是不是太狹隘了?沒有到德國以前,我也
擔心檔案資料流傳不多,恐怕選的題目因文獻不足而要另選其他的題目。研究明
清時的學者也知道,中國的檔案資料自明末清初才大量流傳;而史料主要是中央
政府的文獻。中國地方史除了方志外,就明代而言再沒有很多的文獻史料;偶然
有一些地方上的契約、文書,主要還是中央皇權政府的官方文件。研究歐洲歷史
反而言之,地方文獻流傳豐富,實由很多城市有自治市政府之故。汶斯特市的市
政檔案館就保存了十六世紀四十年代以下的大量一手資料:房產稅收表、教區領
洗表、新市民登記表、民刑檔案資料、市政府會議記錄、官方文書等等幾百本文
獻冊子。汶斯特十六世紀人口才一萬多人,如科隆市、或是義大利的弗羅倫斯、
威尼斯等大都市,地方史料更為豐富浩瀚,上溯至十三世紀。研究中國歷史由上
至下,自中央到地方,這個情形固然反映了中國文化一統,又表達了中國史料流
傳的特殊性。反之,研究歐洲史非從地方史開始不成,要是單獨著重外交文獻、
上層統治層級的文獻而看歐洲史,並不可能瞭解社會發展的複雜性與地方多元
性。
大學、研究院下了六、七年的德文功夫,到了德國總算用上了。日常生活會話,
隨著時光慢慢變成流利。近代德語閱讀也沒有困難。可是檔案研究困難多了。現
在的德語書寫在十八世紀才統一。十六世紀的德國有各地的方言,汶斯特市政檔
案的一部份文件是用方言寫的。這個時代德國北部的方言與荷蘭文較為接近。雖
然我有了準備,在耶魯學了一個夏天的荷蘭文,在檔案的最早幾個星期的進展還
是很困難。記得最初的一個星期只看了一件文獻。學一個外國語言,看印刷的文
字總比看手寫的容易多了。十六世紀的手跡與現代的書法又不一樣。我每一個字
去看,甚至每一個字母去讀;看不清楚再找一件已經出版的文獻去對照原稿手
跡。這事也不能急,先初一個小時看一行字,後來越來越快,到了檔案研究一年
的最後一段,已有相當的速度。
在檔案工作兩個多月,偶然發現了一篇短文獻,記載了一五三五年再洗禮教被
殲滅後,新市政府選舉舉人名單。我查翻地方史史冊、期刊,這時代的文獻很多
已出版,這一件倒是從來沒有人知道。下了功夫,做了研究,抄錄下這一段文字,
去找一個研究當地歷史專家,去跟他談我的「發現」。這位史學家,在當地的省
部歷史文物館工作二十餘年,是汶斯特城市歷史首位專家,對檔案瞭如指掌。我
最初到汶斯特市的時候先拜訪了他。在檔案館也常看見他。聽了我興奮講起在兩
頁文件中找到了夾著的人名單,這位德國先生點頭讚許,說想不到一個異國的年
輕學者,剛起步初學,竟然對當地歷史研究做出了一個小貢獻。他接著要我寫一
篇短文整理文獻投稿當地的地方史期刊。接著下來的十來天,我每天翻查德英詞
典,好不容易寫了十來頁的文章,請這位先生修改我的德文。文章收了下來,我
第一篇的學術研究在德國史學期刊發表了。我興奮不在話下。後來這篇文章引起
幾個當地史學家的注意,這是後話。
在檔案工作的十個月腦海中活的是十六世紀的汶斯特。我抄錄了大量文件,收
集了幾種名單;包括有市政人員、新教徒、手工匠工會會員、耶穌會支持者等等。
我再從稅收文件、市政資料、各種資料,對他們的階級、家庭、與社會背景做出
分析,進而從社會史的角度解釋了再洗禮教失敗後八十年間汶斯特的政治、宗教
衝突。這是我腦海中的汶斯特市。
實際生活中的汶斯特市我很寂寞。在大學交了幾個朋友,皆是外國學生。但是
我沒有聽課,每天只是早上到了檔案館,下午閉門時候買菜回家煮飯,有時候一
天才說了一兩句話:「早晨」、「再見」。冬天灰濛濛的時候,好幾天一個人坐在檔
案館與紙張為伴,我不覺得寂寞。倒是檔案館閉門後才感到單獨。德國人很苦幹,
早上七點市上已忙碌,但是晚上六時後法律規定商店停業(現在沒有那麼管制嚴
厲),晚上行人不多,在市上散步,更為寂寞。
一年的研究生活總算沒有浪費。回到耶魯大學論文定了「優」,我在一九八二
年獲得博士學位。指導教授支持出版論文,稍微修改後在一九八四年由耶魯大學
出版社出書,又四年在德國翻譯出版。我的第一本書大致得到好評,特別在德國
史學界引起注意,在報章上亦有介紹。十年後汶市檔案館邀請我去演講,在市政
堂第一次以德文發表演說,與當地文士名流會面,那一位當地歷史的好好先生還
發言表揚我的學術貢獻,一別十年,從學生變教授,舊地再遊,不勝感懷。
學海回航 致力中西交流史
在美國學術界轉眼十八年,事業還算順利。博士學位後在哥倫比亞、康乃爾、
麻省州立大學、紐約大學分別任教,從講師昇正教授,又最近接受了賓州州立大
學的講座教授邀請,自明年九月開始任教。近兩旬的研究生活,在美、加、歐、
台參加大小會議,宣讀論文也不下百餘次。從專門德國歷史,我廣而泛及歐洲猶
太史與天主教中國傳教史,出版了幾部專著、數十篇學術文章。跑遍了二十多間
德國的檔案館後,我再去法國、義大利、奧地利、比利時、葡萄牙去找文獻。跑
來跑去,最終回到中國史的領域;這件事要說清楚要從十年前開始。
十年前我剛到紐約大學接任時,接到香港家裡的電話:父親逝世了。離家幾千
里,在海外輾轉十八年,未能在他的身邊侍候,我心情很悲痛。慢慢地,不自覺
的,我的心思回到中國文化與歷史。有好幾年的時光我想研究明清歐洲天主教在
中國的傳教史。父親的去世使我下定了決心。自一九九二年開始,我的研究旅途
轉向歸路。想來這個新動向有兩個遠因。我小時候家裡常去澳門度假。那時代的
澳門,除了一間賭場外,很清靜、生活節奏比香港的緊張匆忙輕鬆的多。葡萄牙
式的教堂與建築物令人懷古思舊。葡萄牙語與民族的習俗又與英國截然不同。很
早我就對這個中西交通史的另一個模式深感到興趣。這是第一個遠因。
第二個遠因大概是自己生途的一個反省。一個中國人遠洋學習西洋文化,海外
十數載不歸留身異邦,不是與西方天主教傳教士遠洋赴華,一生居留東方有點相
像嗎?中學的學校是西班牙道明會傳教士開啟的。有一位江神父,西班牙人,在
香港傳教數十年,一口流利的粵語,毫無外國人的口音,在我畢業前那一年逝世。
怎麼江神父不想家嗎?離開家鄉,永別親朋,身逝異邦,這樣不近人情的行為,
不正是利瑪竇稱自己的「畸人」嗎?正是自己思親情重之際選上新的思考問題。
中西交通史研究的先輩中國人首推方豪神父。西方學者人數亦不少,很多是
從教會史與傳教史的角度去探尋明清之際的中西文化史。宗教以外,科學史的學
者也認定這是一個熱門的研究題目。中西交通史的研究者多是漢學出身,而從西
洋史角度去思考中西文化交流的學者多不諳中文,很少從廣角度、多方面去解釋
這一段的歷史。研究中西文化交流最大的困難是史料浩瀚,流傳分散。資料份量
中輕西重。中文史料除皇室官方文獻外,主要是反教與護教的文書,其中大部份
出自耶穌會會士筆下。西方史料源出傳教士書信,自利瑪竇入華開教至乾嘉朝教
衰,件數以千計。羅馬、巴黎、里斯本、馬德里、布魯塞爾、慕尼黑是主要的史
料收藏中心。西方文書包括有拉丁、法、德、西、葡、義各種文字,要掌握其大
要,談何容易。
最近幾年常跑巴黎、布京、里斯本等地,收集傳教資料。發現一些新的史料記
載中國最早赴西洋的學生。他們的行跡大部份已收錄於方豪的《天主教人物傳》,
但是在巴黎與德國還有一些新資料。大概最早赴歐的中國人比日本人晚近百年,
於康熙朝初隨耶穌會士回歐。自康、雍、乾三朝,在歐洲留學的中國人不下數十,
絕大多為耶穌會學生或義大利那不尼斯中國神學院的學生。他們足跡遍達西方天
主教的葡萄牙、西班牙、法國、比利時與義大利。另外也有為數相當的中國人去
澳門、馬尼拉與印度的果亞學習教義。從天主教文獻研究中國海洋發展史可能有
些新的貢獻,希望這方面的史學家能夠注意這些史料。
這些中國留歐的學生,昇神父後回國傳教,有些人病逝歸途中,有些人離家年
遠,回國後要再學中文,有些人終身事教,勞勞碌碌,固然為教會做了事,但也
談不上對中西文化交流有重要貢獻。我自己學海回航,只希望比這些中西交流的
先驅者多做一點事。今年幸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國科會的王汎森先生借普大一
面之緣,請我寫寫我個人的學術經歷。百務之餘,倉促成筆,慚愧文筆澀色。讀
者閒悠過目文章,要是覺得讀後尚有趣味,那便算是我在台灣推動西洋史研究做
的一點小事。
柏林 九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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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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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出現在地獄篇第28章他被打入九層地獄的第八層處於該層十個斷層的第九層這是
環繞在撒旦老巢外面的一圈陰暗的壕溝但丁在來到穆罕默德這裡之前已經穿過了罪孽較輕
的人的靈魂所居住的那幾層異教徒淫逸者饕餮者忿怒者自殺者阿諛者在抵達穆罕默德之後
到達地獄最底層這是撒旦自己居住的地方之前只剩下賣主求榮者叛國者包括猶大布魯圖和
卡西烏因此穆罕默德就被定位在罪惡的某一層級之中屬於但丁所說的散播不睦者穆罕默德
所受的懲罰也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是極為痛苦的他像酒桶的桶板一樣被惡鬼無休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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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