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月刊》埃及學之成立與發展
【蒲慕州】
尼羅河的傳奇：埃及學之成立與發展
歐洲人眼中的古埃及
許多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物，原本可能都有著一段曲折的故事。今日大家都知
道，金字塔是古埃及國王的墓葬，但金字塔為何是這種形狀？古埃及王又為何喜歡這種形
式的墓葬？為何又只有國王可以使用這種墓葬？這些都不是一句話可以說完的故事。在中
文的世界裏，金字塔一詞原本不存在，是十九世紀某個譯者很靈巧的用金字來形容它的形
狀，雖然它和佛教的塔沒有任何關係。古希臘人用pyramidos一字來稱金字塔，是由於pyr
amidos是一種圓錐形的糕點，形狀很像金字塔。但當然金字塔並不是圓錐形的，而是四邊
正三角椎形。現代人也許對古埃及的一些代表性
的事物耳熟能詳：金字塔，尼羅河，木乃伊，神廟，象形文字等等，但不可否認的，大多
數的人仍然對埃及抱有一分神祕的感覺。這感覺那兒來的？時空距離與不熟悉雖是因素，
但有很大一部分恐怕是近代人自己的創造。在二十世紀的末期，電影中的埃及形象可能是
大多數人們有關埃及的印象的來源。在近代以前，歐洲人對埃及所具有的神祕感多半來自
其文字和宗教，因為那是和歐洲人所習慣的拼音文字和一神信仰相當不同的。其實如果追
溯現代人對埃及的認識的根源，可以上溯到到早期與埃及人來往的古代文明。除了巴勒斯
坦人和兩河居民之外，希臘人算是留下最多有關埃及的記錄的人。
希臘人在西元前八世紀時開始與埃及有較密切的商業來往，並且在埃及建立貿易據點。但
當然在此之前希臘人早已和埃及人有接觸，大約在西元前八世紀中形成的「荷馬史詩」中
就有一些關於埃及的記載，基本上將埃及描繪成一為富庶的地方。「伊里亞德」中曾經說
，埃及的大城底比斯是一個富庶的地方，它有一百座大門，每座門可以讓二百名戰士和他
們的戰車同時通過。「奧得塞」中也提到，埃及是個遙遠的國度，故事女主角海倫曾經到
過埃及，並且由當地帶回魔草，可以令人忘卻憂愁和痛苦。更早的時候，在埃及新王國時
代（西元前十六世紀至十一世紀），埃及人與克里特島的邁諾安人有貿易往來，但邁諾安
人並沒有留下他們對埃及的印象。所以若要說歐洲人對埃及的印象，比較有材料可說的也
只能從荷馬史詩開始。當希臘開始進入所謂的古典城邦時代，有一些作者開始記載他們所
得到的有關埃及的知識，但其中最著名，也是少數作品得以流傳到後世的作家，要數歷史
家希羅多德（Herodotus）。
希羅多德在他的作品中對埃及有一段相當詳細的描述，談到埃及的歷史，風俗習慣，宗教
信仰等等，成為此後二千多年，一直到十九世紀埃及文字被解讀之前，歐洲人瞭解埃及的
主要資料。如果我們由現代埃及學的眼光來看他的記載，當然可以發現他的記載只是片面
不全的，並且充滿許多謬誤和偏見。但是我們也必須瞭解希羅多德寫作的動機，以及他所
可能得到的知識的範圍和來源。實際上，他對埃及的瞭解並不是完全建立在個人的訪問和
調查之上，有不少地方，他的說法是根據更早期希臘作家的說法，就像後於他的作家也經
常抄襲他的說法一樣。而就算是他親自訪查所得，也不見得就是可靠的知識。譬如說，當
他問到金字塔是如何建造的，得到的答案是：十萬人花了二十年建成的。從我們現代的瞭
解來看這句話，最多只能解釋為：許多人花了許久的時間建成的。這樣的答案說了差不多
也等於沒說。但希羅多德仍然記載下來，而後人則不 斷的認為它是事實而加以引用。
對於希羅多德而言，他的作品主要的目的是解釋希臘和波斯帝國之間衝突的原因，埃及是
當時波斯帝國的一部分，於是他也要對埃及作一番瞭解。他筆下的埃及，是一個混合了優
秀的古老傳統和智慧與奇風異俗的地方。譬如，他認為埃及是一個模範文明，不少希臘歷
史上有名的人物，如哲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和政治家索侖(Solon)都曾經去埃及
尋求智慧。但在另一方面，他筆下的埃及人的生活習俗卻又相當奇特，甚至有些令人（當
然是希臘人）厭惡。他甚至認為埃及人的生活作息與“一般人”（仍是希臘人）完全相反
，如男織女耕；在屋外吃飯；在屋頂上睡覺，在屋內大小便；男人用頭頂東西，女人用肩
扛物；男人便溺時蹲著，女人卻站著...等等習俗，均和希臘人相違。因此希羅多德的作
品呈現出兩極化的對埃及的描述，一是理想的，一是荒謬的。但不論如何，他的描述基本
上都是從一個希臘人的眼光出發來看埃及的，理想，是希臘式的理想，荒謬，則是相對於
希臘式的生活習俗。
在希羅多德之後，哲學家柏拉圖(Plato， 428-347BCE)也曾經在他的作品中談到埃及，不
過他基本上是採取頌揚的態度，認為埃及是理想的國度。現存的文獻資料來看，在整個希
臘古典時代，人們對埃及這地方雖不能說是陌生，但也很難說有什麼真正深入的瞭解。
西元前三世紀之後，埃及進入來自希臘的托勒密王朝(Ptolemaic
Dynasty)時代。這時的統治者為希臘人，埃及人為了要在新統治者之下生存，開始學習希
臘文，逐漸的希臘化。生活在西元前三世紀時的一個埃及祭司曼尼多（Manetho）曾經用
希臘文寫過一部埃及歷史，但現已不存，只有片斷尚保存在一些其他作家的作品之中。不
過即使由這些片斷中，仍可以看到古埃及歷史的片斷。其中最著名的片斷，是另一個誤傳
：他提到，在某一時代，有外來的入侵者，叫做西克索人（Hyksos），在極短的時間內征
服了埃及。所謂的西克索，是牧羊人的統治者之意，說明外來的入侵者是遊牧民族。實際
上，Hyksos應該是埃及文的heka-hasut一詞的希臘化的寫法，本義是外來的統治者。至少
，曼尼多有關他們是外來者的說法是對的。
但是，在托勒密時代，做為統治者的希臘人卻不見得有興趣學習埃及文，至少，在希臘本
土，似乎並沒有任何重要的有關埃及的作品流傳下來。
一直到羅馬時代（公元前一世紀）才有一個叫狄奧多魯斯(Diodorus Siculus)的作家寫了
關於埃及的遊記。他的遊記有親自在埃及訪查所得，也包括了不少前人的作品。與他同時
代，又有另一名作家史特拉堡(Strabo 64 BCE - 23
CE)，曾經縱越尼羅河谷，留下了許多埃及的地理景觀和當代歷史的記錄，這些不少至到
現代仍有參考價值。他首先記載了在底比斯西岸的曼農Memnon雕像會出聲音的故事。據說
自西元前27年開始，曼農神像常在日出時發出神諭。人們因而益發崇拜這兩座雕像。實際
上，那神諭是由於一次地震時使得雕像內部出現裂痕，而此裂痕在日出時因濕度及溫度變
化，會發出一些聲音，被誤以為是神諭。當然，當時的人也不可能知道，所謂的曼農神像
，其實是新王國時代阿曼和泰普三世所建的寢廟大門口的二座國王自己的雕像。由於是用
泥磚建築，寢廟本身早已完全毀滅，但巨大的石雕像卻一直保存下來。不過由於裂痕被修
補，現在已不再發聲。
在史特拉堡之後另一個重要的人物便是「希臘羅馬名人傳」的作者普魯塔克Plutarch(50-
120 CE)所編寫的與埃及相關的故事，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艾西斯與奧塞利斯 De Iside e
t Osiride」。這故事在古埃及宗教和神話傳說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根據他的描述，奧塞
利斯是古時候的一位正直而善良的國王，有一位美麗的王后艾西斯。奧塞利斯有一個邪惡
的弟弟，叫做塞特(Seth) 。由於塞特嫉姤奧塞利斯的成功，遂將他殺害，分屍後投到尼
羅河中，自己則篡位成為埃及王。幸好艾西斯設法將奧塞利斯的屍塊都找了回來，縫合回
原形，施以法術，於是奧塞利斯就復活了。不過復活後的奧塞利斯只能在陰間做為死者之
王，而他的兒子霍魯斯(Horus)則為父復仇，將塞特驅逐出去，奪回了王位，成為奧塞利
斯的繼承人。
這個故事其實說明了埃及的政治神學：正義（奧塞利斯）雖可能會暫時被邪惡（塞特）所
迫害，但最終會得到勝利（霍魯斯）。而王位的繼承也是根據這正反合的方式不斷的循環
下去。
普魯塔克的故事聽來相當完整，實際上是因為他將許多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神話傳說
的片段編織起來所擬構的一個故事。現代的埃及學者至今還沒有在任何文獻中發現這樣完
整的故事。實際上，在早期的一、二王朝時代，霍魯斯和塞特是相互匹敵的二個神祗，奧
塞利斯一直要到第五王朝之後才開始變得重要，所以霍魯斯是比奧塞利為古老的神明。
在普魯塔克之後，在西元一世紀中，有猶太史家約瑟夫(Flavius Josephus)，在作品中引
用了前三世紀埃及史家曼尼多Manetho的作品。
他也談到西克索人，摩西，以及出埃及的故事。他以為西克索人是希伯來人入埃及之始，
而出埃及的故事則是這些西克索人被趕出埃及。在猶太的聖典『舊約』中，埃及佔了相當
多的份量．在所謂的『摩西五經』中，尤其是創世紀中約瑟和出埃及的故事中，埃及被描
述為一個壓迫以色列人的邪惡的國度。從此埃及成為邪惡的象徵，經過了以基督教文化為
主的中古時代，此印象一直延續到文藝復興時代……。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言研究所人員)
~詳文請見《歷史》月刊第一九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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