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月刊》法國與埃及考古
【陳宏星】
法國與埃及考古:拿破崙之遠征與埃及古蹟的發現
十八世紀末法國爆發大革命,人民把國王送上了斷頭台之後,原本被視為是歷史必然的君
主體制忽然變得搖搖欲墜。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歐洲各國君主在受到震驚的同時也派兵
前往法國鎮壓,希望能阻止這場政治瘟疫,不讓它繼續地擴大。但邁向共和的決心使得法
軍英勇地抵抗外敵。就在這亂世之中,出現了一位梟雄,也就是未來的拿破崙,當時的玻
拿帕特將軍。
拿破崙於在一七八五年進入法國陸軍炮兵團,四年後,法國大革命爆發。一七九六年起,
拿破崙領軍在義大利多次擊潰奧地利軍隊,震驚全歐。很快地,與法國為敵的只剩下死對
頭英國。若要進一步入侵英國本土,法國須先取得制海權;於是他採取迂迴戰略,攻占埃
及,以切斷英國與其最富裕的屬地印度之間的貿易通路,並為遠征南亞次大陸提供基地。
一七九八年六月底,法國遠征軍四百艘軍艦,載有至少五萬四千人,其中包括五百名的平
民、學者與藝術家,經過六個星期的航行,終於抵達埃及。隨團的一百六十七名學者,各
來自不同的領域,如天文學家、土木工程學家、素描家、語言學家、東方學家、畫家、詩
人、數學家、音樂家、化學家等等。拿破崙讓這麼多平民學者涉入如此危險的軍事行動,
真正的動機為何實在令人不解,但有他們的同行,玻拿帕特可以名正言順聲稱此次遠征是
民間活動,而非帝國主義的征服行動。有人說他想效法亞歷山大的豐功偉業。亞歷山大是
希臘馬其頓人,於公元前三三一年攻占埃及,隨後遠征波斯帝國,兵威遠及今天的阿富汗
。在遠征波斯之同時,他帶了一群學者和科學家隨行:此後的千百年,歐洲人對東方的理
解全仗這些學者當年收集之資料。所以我們猜測,玻拿帕特帶了這麼一大群學者,大概就
是為了和亞歷山大一爭短長。
當時的埃及是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統治之下,而其政權正逐漸在衰退中。玻拿帕特的埃
及征途一開始戰績輝煌。一七九八年六月十日,法軍攻下了馬爾他島。七月二日,亞歷山
卓城也被占領了;七月二十三日玻拿帕特長驅直入開羅市。但是,在八月一日時,法國位
於阿布吉爾的海上艦隊卻慘遭納爾遜率領的英軍殲滅。英軍從此掌控了地中海。但法國在
埃及的影響力持續擴大,並重新組織了在地的行政與政府體系:包括司法、醫療、商務、
公共工程與財政都經過深度地改造。面對馬穆魯克、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以及英軍的攻擊,
四面楚歌的法軍幾經波折與殺戮之後,於一八○一年秋天投降。在與英軍簽訂協議之後,
最後一批法軍於十月撤退。協議中最特別的就是法國軍隊沿途收集的考古收藏也被列入了
戰利品中,最後進入了大英博物館。其中包括了著名的「羅塞塔石」(Pierre de Rosett
e),破解埃及象形文字的關鍵石碑。儘管出征失利,遠征埃及仍然算得上是個人傳奇中
重要的一頁。他本人也極力凸顯這次戰役在科學上所帶來的重大收穫。
畫家多明尼克‧維馮‧德農與《埃及記述》之誕生
拿破崙最後在埃及所做的其中一項重要決定,就是有系統地建立古物清冊;他委任伴隨軍
團的五百位平民、藝術家及學者肩負考察任務,並成立科學與藝術考察委員會。這兩個由
行家所領導的委員會將延續畫家多明尼克‧維馮‧德農(Dominique Vivant Denon)先前
已開啟的大業。一七九八年八月到一七九九年七月間,德農冒著生命危險跟隨著德塞(De
saix)率領的軍隊沿尼羅河上行,追趕叛亂分子慕哈‧貝(Mourad Bey)。甚至有傳聞說
,有一次,一顆子彈射穿他的帽子,而他卻還氣定神閒地畫著他的速寫!他自己有聲有色
地描述當時工作環境之惡劣:
我的速寫大部分完成於膝蓋上,不然就是站著畫,甚至有的還是在馬匹上完成的。從來沒
有一張是在我滿意的情況下畫完的,因為在一整年當中,我從未找到一張四平八穩的桌子
可以讓我放一把尺。
德農回到開羅之後,他的素描及水彩掀起了眾人的狂熱,重現了那些不為人知的上埃及偉
大神廟:如卡納克(Karnak)、菲萊(Philae)、登德拉(Dendera)。當時遠征軍所知
道的偉大建築也僅限於開羅地區的金字塔而已。八月十六日,第一組由數學家柯思塔茲
(Costaz)所組成的十四人考察團受令從開羅出發。約同樣人數的另一團由數學家傅里葉
(Fourier)所組的考察團隨後出發。兩團同時於九月二十日抵達艾斯那(Esna),且在
上埃及停留約一個月。在此期間,另一個考察團被指派前往南部負責記錄水文事務,但其
實打從春天開始,他們就紛紛感染上了考古熱。像工程技師鳩魯瓦(Jollois)和德維耶
(Devillers)就是一邊從事交付的工作,包括進行尼羅河對土地肥沃影響的研究、取得
灌溉系統、農耕、藝術及工藝的資料,同時利用閒暇從事古蹟的記錄工作。最後這三個考
察團才一起會合。
我們實在很難想像他們當時的工作環境:不僅人力有限,同時又必須面對南埃及的戰事及
窒息熱浪的侵襲。平均年齡只有二十五歲,也是這股年輕的熱血才使他們能克服所有的爭
論以及物資的不足;當時,鉛筆的不敷使用也是臨時以子彈製造鉛條來代替。他們不停地
瘋狂工作。我們可以從他們的文字記述以及旅遊日誌中強烈地感受到這獨一無二的經驗。
從文章中我們可以感受到柯思塔茲在底比斯以及菲萊一個月煩膩的工作之後,發現國王谷
時的激動;也可以深切體會到布基 聖.捷尼(Bourges Saint-Genis)
在艾勒‧卡柏(El-Kab)的一個墓室中看到牆上描繪日常生活場景時的悸動。比起卡納克
而言,登德拉神廟所引起的震撼更加令人印象深刻。不論是德塞將軍、鳩魯瓦;還是一般
士兵,他們的文字記載都留下了同樣的感受。發現此神廟時的情緒都是令人興奮的;有人
甚至不顧軍令,每天中午穿越尼羅河去參觀;而有的人則是偏好在夜間探訪,因為在月光
下它益發地神祕。興建於托勒密王朝、最後由羅馬人所完成,登德拉神廟,即使被現代的
埃及學家(有人帶著一絲絲的輕蔑)歸為是後期王國的產物,但最早一位欣賞到登德拉神
廟之美的德農卻記載了對它的狂熱迷戀:
……穿過此扇門,見到了神廟。我希望讓讀者們的靈魂也能感受到此刻我內心的情緒。心
中驚訝之情令我感到難以評判;過去我對於建築的所見所聞都無法用來衡量此刻的震撼與
激賞。這座史蹟看起來具有神廟特有的原始特徵。即使它顯得壅塞,但一種無言的敬畏感
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像個證據;這並非是對遠古有特別的偏愛,但那是它給予軍隊成員的一
致印象。
前一團在十一月率先返回法國,其他的探險隊則回到開羅,繼續在文件堆與素描本裡奮戰
。當時,拿破崙已經離開了埃及,由埃及研究院新選出來的克萊貝將軍(Kleber)接任,
他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以政府之名,將所有在上埃及所蒐集到的資料集合在一起。在克萊
貝的同意下,一家股份公司也為此而成立,其目的是在法國進行出版事宜。因政治事件滯
留在埃及的考察團成員也沒有閒著,他們仍然在進行繪製人面獅身獸與金字塔的工作、還
有西奈半島的探勘。同時,他們還發明了複製一七九九年所發現的著名羅塞塔石的方法,
當時它是由埃及研究院所保管;後來它出現在《埃及記述》書中的圖版就是根據石膏及硫
磺翻模所製成的複製品。
出版計畫就是在拿破崙的推動之下,歷經幾番波折後,由克萊貝完成這份集合眾人心力的
作品《埃及記述》,它也是史上前所未見的偉大巨著。內容共十冊及兩本包含了八百三十
七張錫版印製的版畫合集,總計三千幅插圖,其中有些甚至長達一公尺。前五部是關於古
埃及文物遺址,後兩部是七世紀阿拉伯人入侵以來一直到法國占領期之間的民間生活紀錄
;最後三本則是關於自然史。傅里葉形容《埃及記述》「喚起埃及曾經是上演皇帝光榮事
蹟的劇場」。
商博良與象形文字的破解
遠征埃及讓世人發現了古埃及史蹟之美,後來的出版以及書籍所引爆的狂熱,又讓埃及學
的研究向前跨了一大步。一八二二年,法國學者尚.佛朗索瓦.商博良(Jean Francois
Champollion)破解了象形文字的祕密。
這位曠世奇才於一七九○年出生在菲加克(Figeac),從小就沈迷於古老文字的研究。在其
兄長賈克.約瑟夫.商博良(Jacques-Joseph
Champollion)嚴格的督導下,他開始接觸拉丁文、希臘文、古敘利亞文、猶太文、科普
特文還有阿拉伯文等等。同為歷史學家與語文學家的商博良,在十九歲時就受任為格諾博
勒(Grenoble)大學的教授。他一直夢想著破解象形文字的祕密,讓他得以了解使他為之
神往的埃及文明。當時,他極力想取得羅塞塔石的資料:同一篇銘文、但由三種不同文字
──象形文字之神聖體、通俗體(demotique)和古希臘文所刻製的石碑,將是協助他破
解象形文字的最佳工具。這份銘文早已是當時成百上千個學者競相研究的對象,但是它並
不足以提供認識象形文字的全貌。這種截取自大自然形象的文字在四世紀中期、也就是基
督教在埃及大規模傳教之後就已消失。這種文字繼之以「科普特文」的形式留存於世,這
是埃及人融合了希臘字母以及七個從通俗體、也就是晚期書寫草體延伸而來的符號。但是
,沒有多久,象形文字的記憶很快就消失殆盡:法老文明後期,這種僅有祭司知道如何使
用的高深文字,也因後來法老宗教信仰被視為異教而受到了禁止。
從五世紀中葉起,唯一僅存的線索就是來自於古典時期的作者或是教會早期的神父。這些
資料不僅混淆是非、且常常相互矛盾。其中最有趣的應該是作者霍阿波羅(Horapollon)
的著作。五世紀下半葉,他曾經住過埃及,因而留下了關於象形文字研究的論文,但這是
根據三百年前的著作而寫成的。雖然在他的論文裡有不少象形文字的涵義是正確的,但是
他的批注卻是出自於個人的想像。就像j 的涵義 =「兒子」本身是正確的,但卻被詮解為
「這隻鳥對其後代的摯愛」等等。此類的批注也許不是出自於霍阿波羅,而有可能是出自
其希臘譯者之筆。很可惜的是,在十七世紀中葉,耶穌會的阿達納斯.基歇爾(Athanase
Kircher)就是依據這本著作來解釋象形文字的系統。他從當時埃及教會仍在使用的科普
特文係源自古埃及文,這樣的原則完全無誤,但是基歇爾所得的結論卻是可悲到極點。連
商博良也免不了這類的錯誤:一直到一八二二年的九月初,他一直覺得他的象形文字字母
系統只能作為外文名字書寫之用,因為他是藉助於王名圖章(cartouche)上可辨識的托
勒密王朝的國王名(像托勒密和克麗奧佩脫拉等)而建構了這套系統。這些名字有幾個字
母相同,且均具備了希臘譯名。但是,直到此刻,商博良還認為法老文字應該是象徵性的
、以圖像表意的文字。直到一八二二年九月十四日,收到來自阿布辛貝神廟的銘文圖版之
後,破解象形文字的靈光才乍現。從王名圖章裡,他一眼就認出了他字母表中的s。他合
理地推斷這個符號與動詞「出生」、在科普特文中的發音與mas的字有關。透過對科普特
文的知識,商博良認為第一個符號──一個太陽──應該可以讀為雷(Re)或拉(Ra)。
得到的結果就是 Ra-ms-s,也就是古人最常提到的一位法老之名字。在這個字當中,有一
部分是以表音符號所組成,另一部分則是表意符號,合起來構成一個國王名;之所以知道
是國王名則是因為名字位處於王名圖章之內,而王名圖章之意涵早被巴泰勒米(Barthele
my)及佐埃加(Zoega)所破解。不消幾個鐘頭,他在另一個著名國王Dhwty-ms-qua的名
字裡發現了相似的結構,這個國王被希臘人稱之為「圖特摩西斯」(Thoutmosis)。從這
一刻起,他恍然大悟,理解了象形文字系統的原則……ꄊ
(作者為九觀文化學術總監)
~詳文請見《歷史》月刊第一九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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