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
譯者和寫書評的人都是強者
thumbs up
重量書評──瘋狂的諸般歷史風貌
文/李尚仁(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研究員)
《瘋狂簡史》Madness: A Brief History
羅伊.波特著,巫毓荃譯。台北:左岸,二○○四年六月。
除了英國史家羅依.波特(Roy Porter)之外,恐怕少有學者能有足夠的學識、氣魄和文
筆,用短短兩百頁左右篇幅探討兩千年多的西方「瘋狂史」,且寫出的成果並未淪為枯燥
的編年紀事,反而廣度和深度兼具。更難得的是,全書敘事流暢而充滿趣味,一讀就難以
釋手。以宗教和瘋狂的關係開場,波特討論了基督教關於魔鬼附身的看法,以及「獵巫運
動」 如何影響歐洲人對瘋狂的理解和處置。接著討論從希臘醫學,經過科學革命的機械
論哲學到啟蒙時代的觀念論,自然主義的醫學傳統將瘋狂「世俗化」、「物質化」以及「
身體化」的歷史過程。書中提到許多古怪的瘋狂案例,以及今天看來奇特程度比起前者不
遑多讓的各種醫學理論,在波特清晰的筆觸下並不晦澀艱深,反能吸引帶領我們去探索瘋
狂、心靈和身體之關係這個複雜難題的歷史淵源。
本書也討論了文藝復興到現代主義的文學藝術作品所呈現的瘋狂體驗、療養院的盛衰以及
精神醫學興起的過程。談到瘋狂史的這些議題,當然就得面對法國思想家米歇.傅柯(Mi
chel Foucault)的開創性研究,尤其是他在《古典時代的瘋狂史》(Histoire de la fo
lie a l'age classique)這本鉅著中關於理性排除瘋狂的歷史過程的見解。波特對傅柯
的研究成果有傳承也有批評與修正。本書對於文藝復興時代文學作品呈現的「瘋狂的智慧
」的探討、對於理性和瘋狂界線劃定的專斷、模糊與曖昧之處的描述與討論,以及對於精
神醫學在社會中扮演的規訓監控作用的分析,可說延續了傅柯開啟的研究路徑。
然而波特對傅柯也有相當的批評,其中特別詳細地反駁傅科關於古典時代(約在一六五○
~一八○○年期間)出現所謂以「大監禁」來排除瘋狂等非理性體驗的說法。波特指出,
法國當時確實常以監禁的手段來對付瘋人以及其他社會秩序所不容的人士,但英國(包括
蘇格蘭與愛爾蘭)在這段時期卻很少大規模地監禁瘋人。而英國不是特例,波特認為當時
在廣大歐洲農村絕少有瘋人被送到集中監禁的機構,而像俄羅斯和葡萄牙等所謂較「落伍
」的國家,直到十九世紀都罕見專門收容精神病患的機構。表面上,波特只是指出傅柯書
中一個將法國情況過度延伸擴張的歷史推論錯誤,但他的批評卻是對傅柯更廣泛的哲學論
點的重大一擊。如果古典時期的「大監禁」只是法國特殊的現象,那麼傅柯認為以監禁來
排除瘋狂(作為一種非理性形式),與西方古典理性有某種內在關聯,而且是一個具有歐
洲整體面向的現象的看法,就無法站得住腳了。
專研歐洲巫術與民間信仰的義大利微觀史大師金士伯格(Carlo Ginzburg),曾批評「傅
科感興趣的主要是排除的標準,至於被排除者,他的興趣則沒有那麼高。」波特大力提倡
書寫病人角度的歷史以及「由下而上的歷史」,他當然不會疏忽這個史學問題。
本書特闢一章,探討瘋人對瘋狂經驗的自述和他們對當時社會的反省與批評。這章的用意
不在呈顯瘋狂的「真貌」,而在突出瘋狂之多面以及瘋狂和「正常」之間的複雜關係。本
書最後簡短描述了廿世紀的精神分析運動以及精神藥理學成為醫學治療主流的過程,也兼
及「反精神醫學」運動。波特雖不反現代精神醫學,卻也不持進步史觀,書中多次出現對
現狀的語多保留和批評。
翻譯這本書並不容易,幸好譯者巫毓荃不只是位精神科醫師,還是位正在對日據時代灣精
神醫學史進行開創性研究的年輕歷史學者,他的譯筆忠實流暢,相當可讀。不過波特有些
英文用詞的深意,如“shut up”的「監禁」與「封口」的一語雙關(譯者用附上英文的
方式解決),或是“folly”一詞的多重意義所具有的歷史重要性,中譯文就難以兼顧。
此外,書中有些人名和書名的翻譯也和既有譯法有所出入,例如洛克的《人類悟性論》譯
者作《人類理解論》。由於精神分析名詞中文翻譯的不統一(“repress”該譯為「壓抑
」還是「潛抑」?本書採取傳統慣用的前者),不同學術立場者對譯者的用詞取捨也會有
所斟酌商榷。
正如這本書的封面介紹所言,此書是「精神醫學史的傑出入門書」(可能是目前中文讀物
中最好的),然而它涵蓋的範圍遠超過「精神醫學」這個範疇,而包括瘋狂的種種文化社
會層次。筆者以上的介紹與評論,也只觸及這本內容豐富的小書的冰山一角罷了。對西方
文化史、思想史甚至西洋文學作品有興趣的讀者,都可由書中許多饒富趣味的軼事,獲得
閱讀的樂趣和值得深入研究的題材,波特幽默風趣的雋語則會刺激更進一步閱讀和思考的
欲望。專攻精神醫學史的王文基教授為本書撰寫的導言,精闢清晰,深入淺出,有畫龍點
睛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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