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劍雄話說《中國思想史》
http://www.cReader.com 2001-06-13/12:15:22 光明日報
葛劍雄(著名歷史文化學家)
■前些日子,您赴南極進行人文考察。這段時間,葛先生《中國思想史》第二卷隆重
推出。當初您曾向"長江讀書獎"評獎委員會推薦這本《思想史》,因此想請您談一談您的
想法。
□在"長江讀書獎"評獎的時候,我選了這本《中國思想史》。老實說,這本書我沒
有全部讀完,我也並非說是完全接受,因為畢竟專業不同。那麼,我為什麼肯定它呢?
第一,我覺得原來我們講的思想太窄,就是我們的歷史,無論是專門史也好,通史也
好,反映的其實只是所謂的政治史或者說是所謂狹義的思想史。那麼,他現在在這點上把
思想史拓寬了,至少已經拓寬到他所講的信仰、知識結構。當然你真正講思想史,也還有
人批評說還不夠,說還有許多下層的各方面思想。這講起來容易,做起來非常之難。因為
你說思想,當然嚴格講每個人都有思想。但是我們寫歷史只能是有所選擇,只能是反映歷
史的最重要的部分。就像我們寫中國移民史,有人說中國還有什麼移民你們沒有寫進去,
我說我永遠寫不全。上海灘上這麼多人搬家,都是移民,都寫嗎?所以我們只能寫有代
表性的。當然怎麼叫有代表性的,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觀點。所以,你若要從這些方面批評
他的書,有很多,但至少有一點應該充分肯定,那就是它比以前傳統的思想史大大拓寬了
。
關於這一點,又有人說這種寫法外國早就有,我說他是創新,有人說不是,說外國以
及港臺早就有了。的確,我也知道,葛兆光也不是憑空來的思想,他一定受到外國史學的
影響。但是,問題是有這個想法和你有沒有去做是兩回事。所以我從這個角度去推薦這本
書的,我覺得學術評價要鼓勵這樣的創新。不是說吸取了國際上的成果,或是受了什麼?
發,就不算創新。至少到目前為止,在中國有沒有人系統的貫徹這樣的思想,來寫這個思
想史,那應該說還沒有。那?這一點就很了不起。
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思想史涉及到的很多角度就是前人沒有涉及到的。這從他所用的資
料就可以看出來。我們以前的思想總是跟哲學和政治有很大的聯繫,而他現在已經聯繫到
了知識、信仰等等。當然,也有人說你為什麼不聯繫到更多其他的東西。那麼,剛才我就
講這個是有限度的,而且在中國歷史上也不是什麼都真正起作用的。一個巫婆、神漢與有
系統有理論地傳播道教、佛教文化的人所起的作用自然是不同的,但他也是思想。另外,
流行很廣的一種習俗所反映的信仰和某個地方的生活方式所反映的民間信仰也不能等同。
所以,一方面儘管我們要注意到普遍的思想,一方面還是要有取捨的。
至於大家稱道的他所徵引的資料多,引用的東西全,我倒是覺得可以兩個方面看,也
不是越多越好。相反我覺得有的東西倒不一定需要有。我的觀點是,如果你已經可以用自
己的話講清楚,就不需要用別人的話講。所以,從這個角度,我倒覺得兆光還可以寫得更
明白一點。當然,這本書的層次是高的,讀者會瞭解作者的意思,但我覺得不妨把自己主
觀的東西表達得更多一些。只要把你認為直截了當的正確的東西告訴讀者,書就可以簡潔
得多。現在的書可能對專家更適宜一些。
我們現在的著作其實有兩類,一類研究性的,就像這本思想史;另一類則是論述性的
。它不需要旁徵博引,只要告訴讀者你的看法和見解。這兩者如果可以相輔相成,那就非
常好。這個工作由同一個人來做當然最好,如果不行,那可以由不同的人來做,就像湯因
比的著作,別人給他改寫,很成功,他也很滿意,我們現在看的就是湯氏著作的簡本。因
此我想,兆光的書如果有一個簡本出來,可能會滿足更大多數人的需要。現在買這個書的
人中1/3是看不懂的,當然他們願意買本身就代表了一種價值取向。但另一方面,將來如
果有這樣一個簡本出來,它對社會的影響就會更大。(據記者瞭解,葛兆光先生計劃在兩
三年後寫一本更適合一般讀者閱讀的《中國思想史》簡本。)
■《中國圖書商報》曾採訪了葛兆光先生,訪談中說思想史是每個人都需要的。您覺
得,中國思想這樣一個題目,包括知識、信仰,會吸引普通大眾嗎?或者說他們的生活中
會需要嗎?
□我覺得這個題目是不能吸引人的。因為一來以前曾經把思想庸俗化了。二來思想史到
底是什麼,恐怕很難說清楚。所以我想,如果要寫這樣的書,可以另外想一個吸引人的標
題,然後把思想史作為一個副標題。另外,思想是什麼呢,也要讓大家開宗明義地知道。
比如當年艾思奇寫大眾哲學,不管別的怎麼樣,方向是對的。其實每天的衣食住行,每一
個日常的人怎?會不受思想影響呢?
第三,就是寫一個思想史,就是要讓人發現自己熟悉的東西包括在裏面。例如,明清的
人表面是孔孟之道,實際上根本沒有人如此。皇帝通道,大臣跟著齋戒,這與孔子的多有
違背。今天的社會如果你只寫表面的,更多的應該去關注實質的東西。中國的民間究竟是
什麼起的作用大?中國的知識份子究竟是什麼起作用?人性其實是相通的,思想是相通的
,古今是相通的,所以思想史不能脫離真正的思想,必須表達歷史上存在過、一直留存直
到今天的思想。
■您是把葛兆光先生的《中國思想史》作為一種學術的誠實態度來加以肯定的,而不是站
在學術觀點一致的立場上。而且,近年來您一直在維護學術的純潔,那麼您對當前的學界
如何進一步搞好研究有些什麼看法,認為學者應該遵守怎樣一種學術規範?
近幾年,大家都在討論一種學術規範。我認為,具體的規範可以商量。例如,老的學者
中有些注釋不夠嚴謹的,到底要不要後面的索引,到底要不要論著的目錄,這都要看具體
的情況,都可以具體探討,具體商量。但是有兩點,一是基本的原則必須遵守,比如說
誠實,是人家的就是人家的,受人家啟發的就是受人家啟發的,引文你明明沒有查過,那
麼就寫轉引也沒有什麼關係。第二,就是你要想和國際交流,就要遵守一些現行的規範。
當然如果以後有可能我們可以讓他們遵照我們的。但目前你要交流就應該有共同的規範。
這兩條我認為是學術規範的底線。尤其是第一種,更難做到一些。現在我已經有點不怎麼
批評,因為不勝批評了。所以我定了一個標準,就是人也不好,學問不好的要批評;學問
不好人好的就寫寫信,內部交流一下。
■您一直在強調守住一個底線,葛兆光先生也在強調這個問題。而現在許多人都不
遵守這個底線,以至於他說現在國內的文章太多太爛,好的比國外的好,差的比國外差得
太多。
□的確,許多日本學者對我說,他們苦心找到的文章都是已經發表過同類的。我就跟
他們說,這有客觀的因素,比如有一些硬性的原因,比如提職稱等等。因為一個國家的學
術文化是不可能急速膨脹的,而現在一切都是急速膨脹的,比如一年中教授要增加多少,
博士要增加多少,這就必然產生這個問題,就老是跟不上,學術儲備跟不上,還有就是配
套的東西如學術刊物跟不上。因此,有些硬性的要求也就使得學術心態流於浮躁。所以在
這樣一種狀況下,對學者提出過高的要求是不現實的。但是基本的東西一定要守住。否則
將來將是不可收拾的,這樣的人去做老師那是不可想像的。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學者要能求同存異或是求異存同,不管怎樣,要有這樣一種精神。
現在年輕人太脆弱,包括讀書獎的事情,好像是朋友就不能批評。 又比如陳克堅,
我同他本人關係也不錯,我也贊成他對葛兆光的部分意見,但是我不贊成他的這種做法
。我曾經說如果你真正寫一篇學術文章來批評,這不是很好嗎?我覺得如果是正常地在
接受討論,這有什?不可以?羅志田雖然不贊成陳克堅的態度,但他到上海來,還跟陳克
堅見了面,覺得這是互相交流。的確應該有這種風度。其實如果真正地深入下去,那麼不
同意見肯定是很多的。大家不要都搞一團和氣,現在有些人黨同伐異太厲害,門戶之見
太厲害,好像你們要完全意見一致才能夠出來討論,公開場合就不能談不同意見,不能
批評,這是不對的。實際上這都是心虛,都是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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