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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維錚話說《中國思想史》 http://www.cReader.com 2001-06-13/12:13:52 光明日報 朱維錚(著名史學家、思想文化史家)   (■採訪人□受訪人,下同。)   ■今天,想請朱先生對於學術著作該怎樣做談點看法。還有,葛兆光先生說1895年是近代一個分界,而您的看法不是這樣。?什?近代史的分期不同,請您談一談。對於這樣一些思想史的問題,朱先生您覺得應該注意一些什??或者哪些問題應該好好研究,研究的方法應該是怎樣的?哪些研究對更多的人有關係?    □我以為在學術上有不同的意見很正常,大家有自己的看法,學術才能提高。比如兆光 有一些見解便與我不同。對於學術問題,應該提倡求真,我相信歷史有實相,相信歷史的 思想與思想的歷史是互相聯繫的,同時也相信任何歷史的實相,不通過純學術的探討是難 以認知的,而探討必定有爭論,也需要爭論。其實,在學術上,如果大家的想法似乎一樣 ,反而糟糕了。只能反證那時代沒有求真的氛圍,也就沒有歷史的實相。   因此,我贊成在學術上可以"吵架",朋友歸朋友,爭論自爭論。爭論,這很正常,面 紅耳赤也沒有關係,但最好避免意氣用事,尤其不可以借助非學術的力量壓制不同見解。 用一個人的力量寫一部思想史,又寫的那麼厚重,你要求他在每個問題上都有深刻的思考 ,我認為是不太可能的。我以前不太喜歡寫系統的書。有些東西我本不想說或說不好,但 作為一本書你非說不可。怎麼辦呢?於是要麼借鑒別人的東西,要麼就得花很大的力氣重 新研究,要麼只好說些感想式的話。這類情形,在一般的比較系統的大書裏似乎都有。所 以我不想使自己落入不喜歡的東西、缺乏研究的東西非說不可的狀況;同樣看別人的東西 ,也很希望能多說點自己的真知灼見。這就是說,我希望如要著書立說,特別我自己要寫 點什麼,就得獻給讀者一些有真知灼見的東西,自己做過研究、好好思考過的東西。否則 讀者讀了不舒服,自己寫了也不舒服。當然,這主要是對自己的要求,我還是願意看看別 人對於問題的架構怎樣,對一個問題的整體考慮怎樣。    葛兆光的書第一卷我仔細看過,第二卷還沒來得及讀完,有若干章已仔細地看過,有的 問題他論述得很好,鞭辟入裏,發人深省,有的我以為可能說的不那麼好,屬於系統論史 而必須要寫的部分。這很正常,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最專長的研究方面。他的專長部分寫 得非常好。他的《禪宗與中國文化》出來後影響很大。是我經手編的《中國文化史叢書》 的頭三本書之一。有的學者以為他近於"野狐禪",而我則以為他很認真地考慮過這一佛教 宗派與中國文化傳統的相關度,提出的問題很深刻。他後來的見解略有變化,這也很正常 。隨著研究的深入,更全面地清理歷史的實相,更周詳地認知歷史的思想與思想的歷史的 內在聯繫,在某些見解上當然可能變,也應該變。我只是反對跟風趨時,也就是不管歷史 "是什麼",為了迎合某種時尚,而扭曲歷史,並且自以為搞清了"為什麼"。兆光是位認真 的學者,在學風上很嚴謹。他的這部思想史,我認為他取得了幾點前人不具備的成就。總 的說來,有的寫的很好,有的還可以進行討論。即使書中若干可議的部分,我也很佩服他 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去探討。    這部書的特色在於它有總體性的思考,又有不少精闢的具體見解。學術史表明,有的時 候,有人忽然闖進一個陌生的領域,倒是會發現一些那個領域呆了很久的人沒有發現的問 題。我讀兆光這部書,便常有這樣的感覺。   因此,對於這部書,我以為是真正做過研究後寫出來的,是真正進行了思考的產物。 當然,他想寫一部與過去精英思想史不同的一般思想史,這個任務完成了沒有,或是完成 得怎麼樣,還可以討論。第一卷基本貫穿了他的想法,第二卷則還是有點精英的歷史了。 歷史是由人創造的,思想未必是所謂精英的創造,但歷史的思想,發掘、概括或深化,卻 離不開所謂精英,這一史實最終無法回避。兆光寫的東西自成一格。但要撇開那些精英的 東西,完全去找底層的東西,是有難度的。一個困難就是,這些底層的材料是從哪里來的 ?它還不是那些歷史的所謂精英們記錄下來的?當然可以用一些考古資料作證,但是文物 是不會講話的,還是要由學者去研究解釋。還有一點,把思想的一般性乃至底層性,與所 謂精英的特殊性表達之間的矛盾說得過度,那也會有"無名"淹沒"有名"的老問題,即可能 出現思想史上個人不見了。這樣的悖論怎?解決才好?至少在我仍然感到困惑。   所以我覺得兆光做了一個有益的嘗試,在思想史中打破了列傳式的寫法。過去的思想 史,都只寫一個個的所謂精英,寫的是點的歷史,是跳躍式的歷史,而他則是努力寫出一 部貫穿性的、真的體現傳統概貌的歷史。我覺得這個嘗試是可貴的。至於意向實現了沒有 ,實現到什麼程度,我覺得還可以討論。我也欽佩復旦大學出版社做了一件大好事,把這 本書出版出來,為我們學術界提供了這麼一個參照系,思想史原來還可以這麼寫。當然有 些人看了不舒服,但不舒服正表明思想史寫什麼、怎麼寫很需要討論。    思想史其實有許多人感興趣。思想史做得好,也可以引起許多人的興趣。   所以,我認為兆光的書是做得好,以為他到底突破了蘇聯模式,到底沒有因襲胡適 、馮友蘭的先例,到底不趨時不媚俗而意在從思想史本身說明思想史。過去的思想史是與 哲學史混在一起的。按前蘇聯模式寫的思想史或哲學史的論著,越出越多,卻越來越不能 吸引讀者。倒是馮友蘭的那本《中國哲學簡史》,寫得很早,卻有人願意看。比較深入淺 出,更沒有前蘇聯模式那種八股氣。這恰好是我們現在的年輕人能夠看懂的東西。所以, 哲學史或思想史論著,問題不是沒有人看,而是看你怎麼寫。兆光的著作寫出了新意,難 得很多人願意看。    問題是書太厚重,書價也超過了它可能擁有的最大讀者群即大學生研究生的負擔。因此, 這兩卷書應該出一個縮寫本,縮到二十萬字。(葛兆光說要三年以後才開始寫。)   與此相關,這部書因為從體系到內容都有新意,自然很受專家關注。但對專家來說, 它也有一個不足,就是反復申說。這可以理解,因為他希望要讀者明白,不過也可能對 要討論的見解缺乏凝縮。比如,有的話已經有人說了,那麼一條注釋就足夠了。可以通過 一個縮寫本把自己要說的話表達出來。那樣給同行讀者也會帶來更多的興趣。要做到不很 容易。有兩種著作,一種是給同行看的,只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就行,像在學術討論會上 一樣。另一種是給一般讀者看的,就要給他介紹過程、背景和某些不太專門的常識。當然 如果能夠把書寫得看上去很淺但專家也會覺得勝意時出,在同一部書中體現頗難,但我希 望兆光能做到。   至於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是從哪里算起?又是個大問題。葛兆光又提出了這個問題。他 把它放在1895年的中日戰爭。比較起來,鴉片戰爭,過去史家常把它作為近代史的開端, 論其震動確實沒有甲午戰爭大。19世紀初已有中國人開始瞭解以往不熟悉的洋人,感覺 他們船堅炮利,但技盡於此,所以打敗了雖然有點意外,但覺得只要振作起來還是有希望 的。可是沒有想到這一次被我們最熟悉又最瞧不起的日本打敗了。這以前,南洋海軍在中 法戰爭中也全軍覆沒,可是就沒有北洋海軍覆沒引起那麼大的震動,因為對多數人來說, 完全沒有想到。同樣引進外國技術,同樣聘有外國顧뀊問而且中國軍艦的先進程度不遜於日本;加之,日本雖講"維新",中國也講"自強",但是 中國輸了。顯然並非技術不如人,也並非李鴻章那般洋務首領的個人問題。這一點,葛兆 光在書中也都曾指出,可是他把它作為一個時代的開端,我覺得還可以再討論。因為他的 角度,似乎沒有擺脫當時所謂清議的影響,而在我看來,當時那些主戰派呢恰恰應該為 戰爭的失敗負責。翁同龢們逼著李鴻章孤注一擲。李鴻章這個人你可以說他老奸巨滑,他 知道帝國體制的弊病,軍費沒有,補給沒有,政治、經濟的後盾都不牢靠,避免決戰,保 存實力,一時還可起到對敵方的阻嚇作用,否則非輸不可。一打果然輸了,輸得那麼慘 。公車上書的那些年輕士人的憤激可以理解,但思想史的討論不能不認真發掘憤激背後的 歷史問題。主戰的所謂後清流,不能不說他們不愛國。但同樣公車上書更觸及到體制腐敗 的根本問題,但"變法"的籲求也並不新鮮,能否看作思想史的轉捩點也是問題。葛兆光引 了很多材料,以證明這時中國人的精神起了突變,且不說精神不等於思想,即使對於這時 代精神的形成和歷史意義,似乎還要更深入的剖析。   所以,我以為可以把1895年視為清帝國腐朽體制大暴露的一年,但似乎很難說成是歷 史轉折的一年。問題早已經提出過了,提了將近百年總解決不了,而且弊病有增無已。這 個問題,將來如果做點專題討論可能更有必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