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葛兆光
續思想史的寫法
至今,至今思想史仍難以把握:中心清楚而敘述的邊界模糊思想史仍是一個難以把握的領
域,它的中心雖然清楚,但是敘述的邊界卻相當模糊,致使它常常面目不清,也無法像它
的鄰近學科那樣清楚地確立自身的邊界,比如它與宗教史、學術史常常關注相同的物件,
以至於它們總是要發生"領土爭端",比如它與社會史、文化史常常需要共用一些知識和文
獻,於是它們又總是要產生"影像重疊",比如它與政治史、經濟史常常要建立一種互相詮
釋的關係,於是它們又總是要"互為背景",甚至發生了到底誰籠罩誰、誰涵蓋誰的等級秩
序問題。這導致了它作?學科的基礎和規範難以確立,就好像一個歷史上四處遊牧的部落
在諸國並峙的地界乍一定居,很難立即確立它的領土和法律,也很難約束它的國民越界犯
規一樣。所以,儘管很早班茲(H E. Barnes)就說到"在突破褊狹政治史羅網,而于人
類文明演進方面致力研究之各種史學中,當以思想史(Intellectual History)之努力為
最早"班茲(H E. Barnes)《社會科學史綱》第一冊《史學》,向達中譯本,62-63
頁,商務印書館,1940。
但是直到晚近,學者始終還是覺得思想史並沒有自附庸蔚為大國,吉伯特(Felix
Gilbert)說,直至十九世紀,"涉及知識生活現象的史學著作仍處於史學主流之外",甚
至到"一九三九年的時候,思想史(The Intellectual History)尚未成為一個普遍的用.
語,學術界是漸漸地在不知不覺中才採用了這個語詞的"吉伯特(Felix Gilbert)《思
想史之目標與方法》,載《當代史學研究》(Historical Studies Today),Felix
Gilbert和Stephen R .Graubard編,李豐斌中譯本,119頁,111頁,明文書局
,臺北,1982。。
七世紀至十九世紀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續思想史的寫法中國接受和使用"思想史"的概
念相當早中國接受和使用"思想史"的概念相當早,前面所引提到"思想史"的班茲(H E.
Barnes)《社會科學史綱》雖然是1940年才由向達翻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但是
在1935年容肇祖就已經編出了《中國思想史參考資料》,1936年陳鍾凡就和蔡尚
思在討論編撰《中國思想史》,並明確了"序述各時代思想的體系,派別,及其演進的進
程,是為思想史(History of
Thought)"原載1939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之蔡尚思《中國思想史研究法》卷首,後收入
《陳鍾凡論文集》,8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稍後,在1939年由蔡氏出
版了《中國思想史研究法》,而常乃更在本年出版了《中國思想小史》,這本篇幅不大的
著作,現在看來頗有長處,眉目清楚,層次分明,而且要言不煩,比起後來的一些入門書
要好得多。雖然在當時,以思想史命名的著作,遠不如哲學史為名的著作多,也遠不如哲
學史著作的影響大,但是也還是有一些人感覺出了,對於中國來說,西洋化的"哲學史"
似乎不如"思想史"那麼貼切,像傅斯年在給顧頡剛的
一封信裏,就明白地指出"我不贊成適之先生把記載哲學史與思想史老子、孔子、墨子等
等之書呼作哲學史,中國本沒有所謂哲學,多謝上帝給我們民族這麼一個健康的習慣,我
們中國所有的哲學,盡多到蘇格拉底那樣子為止,就是柏拉圖的也尚不全有,更不論到近
代學院中的專技哲學……大凡用新名詞稱舊物事,物質的東西是可以的,因為相同,人文
上的物事是每每不可以的,因為多是似同而異"傅斯年《與顧頡剛論古史書》第三《在周
漢方術家的世界中幾個趨向》,載《傅斯年選集》第三冊,文星書店,臺北,1967。
,無論這話說得是否過激,但是說明"思想史"一名被接
受,在中國學術界是很有基礎的。其實,當初不少人採用"哲學史"的名稱與形式,是為了
尋找可以納入西方話語中的中國思想,以證明古代中國也同樣擁有"愛智"的傳統,那麼,
使用"思想史"這一名稱本身,則意味著在西方話語之外,中國思想的傳統與歷史也可以有
另類寫法來敘述,它同樣可以與來自西洋的"哲學史"寫法並行不悖。
可是,雖然從那時起,漸漸有相當數量的思想史著作在中國學術界問世,但無論在實際的
寫作中,還是在學科制度化的建制中,還是在公眾的理解視野中,"思想史"仍然面目不清
,實際上它依然面臨一些窘境,目前我思考的幾個問題僅僅是我現在關注的,就包括以下
一些問題:第一,思想史究竟其意義在於確立歷史上值得表彰的思想"道統",還是敘述一
個思想的歷史過程,實際上,這個問題也是追問,思想史到底屬於思想,還是屬於歷史?
第二,如果是後者,那麼它是否應當重新確立它敘述的物件,在思想的歷史中不僅有精英
和經典,而且有普遍的、一般的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在支援著社會生活,不僅有思想天
才輩出的時代, 還有思想凡俗平庸的時代, 那麼後者是否應當也納入歷史時間加以考慮
?第三,如果要描述一個涉及範圍更廣闊的知識、
思想與信仰世界,那麼,思想史如何避免自身的漫無節制,並確實處理好它與社會史、政
治史的互為背景問題?第四,思想史如何處理它與文化史、學術史的畛域衝突,換個方式
來說,就是思想史有無必要劃出一個明確的邊界,以避免它與文化史、學術史之間的領域
重疊?
在下面幾節中,我只是接著第一卷的《導言:思想史的寫法》之後,繼續向各位讀者提供
一些我的初步的想法,這裏包括如何在原來思想史的空白處重新發現思想史,包括關於思
想史連續性的敘述方法,包括在思想史視野中如何處理考古與文物資料,也包括在後現代
歷史學理論進入思想史研究後,一切尚
不明確的答案思想史將如何回應這種理論等等。但是,我明白,一切尚無明確的答案,這
只能說明思想史這一門學問,遠沒有成熟到一百多年前賀瑞麟形容程朱理學時說的"人生
程朱之後,百法具備,只遵守他規矩做功夫,自不得有差,如吃現成飯"的時候賀瑞麟《
清麓遺語》卷一,三頁,清光緒年間正誼書院刻本。。
第一節無畫處皆是畫
思想史常常不願意敘述思想仿佛停滯或顯得平庸的時代思想史常常不願意敘述思想仿佛停
滯或顯得平庸的時代。從思想史的敘述形式上說,也許是因為天才思想的缺席,使習慣於
過去按照思想家來分配章節的撰述者覺得無從措手,於是使思想
史不得不出現"空白";從思想史的敘述觀念上說,也許是因為進化論的樂觀主義使思想史
家相信,這只不過是可以省略的時段,他們的責任是把思想史寫成一個不斷推陳出新的大
鏈條;從思想史的寫作心情上說,也許是這個時代的平庸難以激動歷史學家,千人一面的
沈悶打消了他們深入探究的欲望。可是,這一方面是由於"由今溯古"的思路,今人預設它
是"空白",往往是因為先已在心中預存了一個對思想歷史的價值判斷尺度,另一方面是"
因人設崗"的寫法,撰寫者斷定沒有足夠設置到章節的思想家,於是把這些"二三流"的思
想一概忽略不計,於是,思想史仿佛有了斷裂,有了空白。
可是,如果換一種思路,也許"空白"是一種有意思的內容,"斷裂"是一種有意義的連
續"空白"恰恰是一種有意思的內容,而"斷裂"恰恰是一種有意義的連續。在中國書論畫論
中有一種據說是最中國化的理論,就是畫的空白處也是畫,字的筆斷處即見精神,紙上未
曾著色的地方,可能是雲天水色,也可能是需要閱讀者以體驗補充與想象的地方,蘊涵了
最富有包孕性的內容,飛白處恰恰特見意趣,筆筆豐潤飽滿,可能就有夯實之嫌。問題是
,思想史並不是藝術性的書畫,它不能總是一筆帶過,去指望閱讀者自己想象和填充思想
史的空白,照理說,思想史不僅要寫那些充
滿"變異"的時代,而且要寫那些平緩地"綿延"的時代,歷史閱讀者和藝術欣賞者的最大區
別就在於他不能隨意想象空白處的歷史。
可是,似乎思想史寫作者很看不上那些平庸和停滯的歷史時段,於是思想史也留下了一些
空白,然而這些空白並沒有像書畫中的空白和飛白那樣,給人深刻的意味,卻使得思想史
顯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可能並不是一種正常的現象,因為,思想的歷史常常在保持存在和
改變存在之間來回搖擺,表面上看來有起有伏有張有弛,所謂穩定秩序和改變秩序之間的
緊張,延續傳統的生活方式和打破固有的社會架構之間的緊張,每一個思想時代都被這兩
種傾向所籠罩,時而尋求保守既定的文化秩序,思想史表現出平庸似的穩定,時而努力尋
求創造新的文化形式,思想史又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跳蕩,在"變異"與"綿延"、"凸顯"與"
蟄伏"之間,"空白"的背後,其實寫滿了未發表的文字思想始終書寫著自己的歷史。因而
,在那種似乎停滯的年代,思想的歷史恰在前行,"空白"的背後,其實寫滿了未發表的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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