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巒疊嶂的林毓生
【胡曉明】
演講思想義理,能得層巒疊嶂之美,我以為毓生先生為第一人。一旦進入這種情形,他
臉上會出現思索的神情,這是長期腦力工作修煉而出的一種神情,類似於古代人由腹有
詩書而來的、一種知性的迷魅……
第一次見到林毓生先生是一九九八年在台北的福華大飯店。那時王元化先生與我、林先
生夫婦都住在那裡,我們得有十多天可珍惜的朝夕相處。毓生先生和元化先生都是典型
的思想型人物,餐桌上三句話離不開觀念的辨析與人物的臧否。聽林先生說話是有些奇
特享受的。他絕沒有廢話,也沒有動聽的詞藻,盡是思想的「乾貨」。但是有時他會艱
難地選擇所用的詞語,不是修辭的需要,而是如何達意。元化先生說陸機〈文賦〉名句
「沈辭拂悅,若遊魚銜誴而出重淵之深」,就是講林先生的。這個時候很奇怪,往往可
以引人入勝,參與他的思想的探索之中,分享創造的愉悅。但
是當時我甚至被林先生的神情動態所吸引,原因並不完全是他說話的內容,這說來有些
不太敬──他使我想起一位多年不見的少年朋友。特別是他笑起來那樣天真甚至帶點小
孩頑皮的那副表情。走路時從背後看他,腰高、背凸、腿有些內彎,皮鞋又大,很穩
實、很西方的樣子,又有磊磊如山之感。而旁邊的夫人祖錦又常常一副休閒運動裝束,
於是也就越發顯得輕快好動熱情了。他說話時常常是不大看我,也不大看元化先生,而
是頻頻看著夫人祖錦,而且舉例也說「好比祖錦」什麼的。最有意思的是祖錦夫人聽他
的每句話,都會有表情,或微笑,或微蹙(當所聽的內容需要理
解時),或著急(當林先生口吃時),或輕鬆(當林先生終於找到一個妥當的用詞),或
點頭……。神情之豐富,簡直就是林毓生先生演講與說話的另一個生動的插圖版。這應
算是林先生三生修得的梅花福?
後來我知道祖錦夫人不僅僅是聽眾。一旦她開口,就是決定性的。有一次在上海,元化
先生與林先生辯論,關於美國奧克拉荷馬州爆炸案犯麥克維爾為什麼不懺悔。元化先生
說他應該懺悔,林先生說,從麥克維爾的觀點來看,他不懺悔也不奇怪。兩個人各爭各
的思路。局勢一時有些僵持。這時,祖錦夫人插話:「我覺得王先生是對的,為什麼不
可以道歉呢?就算麥克維爾有他反政府的理由,有他反抗的權利,可是他傷害了那麼多
無辜的人。他可以分開嘛。對政府,說永不屈服、不後悔;但對平民,可以說對不起的
話,王先生這樣說,我覺得是對的。」這時林先生看看祖錦,
又看看在場的大家:「我的夫人有一個特點,不愛說話。」說到這,他又不說下去。祖
錦夫人急了:「你又亂說我了,我說得到底對不對?」「雖然有這個特點,可是,頭腦
還是很好用的。」眾人皆笑。大家知道,在林先生那裡,「頭腦好用」是極高的評價。
我還知道林先生初識祖錦時,給殷海光先生的信中說:「她賢淑而溫柔,多年的孤寂最
後居然換來了歡欣與幸福,真的不能不說是奇蹟,現在一想到她,心中就充滿了感激。
」元化先生也很稱讚祖錦的為人。兩位先生在「誇婦」上很共鳴。我知道王先生不說重
話,但也居然這樣稱美妻子張可:「只有仁慈天性的指引,才
能臻於這種超凡絕塵之境」。林先生與王先生不一定都有女性至上主義,他們固然尊重
妻子,這不完全是由於他們很現代,而更多是因為他們機緣真的好,同時享有了新舊文
化之福。早一些的胡適吳宓一輩,晚一些的共和國人或新世紀人,便都不行了。
林先生講起話來就停不住。他絕不是那種自戀型的話語快樂主義者。他是進入幽深曲折
的思想世界。我在台北、在上海、在杭州,都多次聽過他的演講。周密的邏輯,嚴謹的
推導功夫,最後是令人驚歎的內在力量。他講得最好的時候,裡面盡是層巒疊嶂。演講
思想義理,能得層巒疊嶂之美,我以為毓生先生為第一人。一旦進入這種情形,他臉上
會出現思索的神情,這是長期腦力工作修煉而出的一種神情,類似於古代人由腹有詩書
而來的、一種知性的迷魅。一旦他處在這種時候,不管周圍有什麼好玩好吃好看的,都
不能影響他。今年初夏在杭州劉莊,湖光山色,風景如畫。而
林先生視若無睹,因為他一談起話來,就進入自己那層巒疊嶂的天地。以至於元化先生
要叫我們停下來,給林先生一點休息。這個時候我就覺得,似乎西湖的水軟山媚,與
林先生的調子總有些不太一致。
我說的層巒疊嶂之美,也是表明林先生的思想世界的深處裡,只見「山」,不見「人」
。如禪宗說的「高高山上行」。金岳霖先生說熊十力的哲學裡「有人」,而他的哲學裡
「沒有人」。這是中西方哲學的一個區別。有一次在上海圖書館,林先生看到一段熊十
力關於「孤往精神」的語錄,低首吟歎,後又說:「不過,這與西方不同。西方思想大
家,到頭來,都沒有這麼強的自我。」但是我看林先生講思想史,看到後來,依然「有
人」。
中國美院的許江院長,請林先生和王先生做名譽教授,他們在那裡講了三天的思想史。
林先生講的題目是中國思想的創造性轉化,從胡適、魯迅講到他自己,很有些近代人物
的氣象格局,只是「捨我其誰」的意態,已化入森嚴的理性架構之中。美院史論系的學
生思想活躍,使林先生頗覺「過癮」。有一天我和他沿著柳條依依的湖邊,談了很多。
尤其是林先生與他的幾位西方師長的關係,使我很感興趣。
林先生很老實地對我說,他不喜歡玩、寫文章不說廢話、做事認真,這些特點,已與五
四人物不同了。「五四人物西化淺,而我的西化比胡適他們深多了。這是多年在西方薰
出來的。比如西方人開會從不浪費別人時間,話都說得很精練,這是尊重別人的一種好
習慣。中國人開會卻常常套話空話,而且成為不解決問題的自我表演而已。」這我也有
同感。平時我們總說西方人愛自我表現,其實有時候,中國人更愛自我表現。
「我們也常常以為西方人沒有中國人講究敬老尊賢、長幼有序,其實不然。」林先生又
接著說,「有一次博蘭尼教授來學校講學,席爾斯教授在演講會上必恭必敬致歡迎詞,
博氏講完以後大家都不作聲,安靜地等待著哈(海)耶克教授開口。……從那時起,我
知道什麼叫權威。」林先生反覆說,權威有三種:政治權力的權威、傳統的權威、心悅
誠服的權威。在中國,心悅誠服的權威一直沒有真正建立起來。這關係到現代社會的生
活祈向、精神秩序、以及傳統與現代的關係在今天的意義問題。
我講到二十世紀反傳統的現代性運動中,中國現代思想的文化批判,可能同時帶來對士
大夫的否定、對菁英文化的否定。林先生說,做知識分子就是要做菁英,而菁英與平等
是相容的。「只有口號式的瞭解才不相容,我這幾個老師都是西方最大的菁英,西方
的知識貴族,那真是平等。」他講了一個讀書時代的故事。
「我讀書的時候有三個學生選了哈(海)耶克先生的導師課(tutorial)。他當時已經
六十多歲了,一頭白髮。課上大家討論很熱烈,哈(海)耶克先生不常講話,每講必到
點上,幾句話分析清楚,安排下次的討論,下課。老先生馬上站起來為女學生穿大衣。
我們三個學生中一個女生個子很矮,老先生個子高,第一次,這個學生有點緊張,老先
生給她調節高度,半天才穿上,第二次學生就很自然,等著老師低頭俯身。你說尊重不
尊重?這是世界大師,全世界認為是大人物。這就是真正平等的文化。只有教條式的瞭
解,才認為菁英和平等是衝突的。」
林先生海外得名師,席爾斯、史華慈、哈(海)耶克、阿倫特、博蘭尼,他都直接師從
過。年前,林先生以一個月之功,校譯史華慈先生兩千字的臨終遺文,宗教般的虔敬與
近乎嚴苛的精心,聞之令人一震。《殷海光林毓生書信錄》,常寫聽課情形:「哈
(海)耶克今秋回來講學。」「漢娜‧阿倫特,一頭灰白的頭髮,是一位很和藹的老太
太,頭一堂課,因為人數太多,換了兩次教室,我已和她單獨講好了一個tutorial
(導師課),跟她念亞里斯多德的Nicomachean Ethics(《尼可馬欽倫理學》)?」
「如仍弄不出點東西,可真應像你說的應該一棒子打入地獄去。」
我常對學生們說,中國的人文學子和想做老師的人,都該讀讀《殷海光林毓生書信錄》
。那裡面,對人文學術權威的誠服,對美於黼黻文章的學理嘉言的深心欣悅,尤其是師
生共同求學問道的一幅真樸懇摯之心,師生心靈的平等交流相通相契、一幅亦師亦友的
濃厚情感,流蕩字裡行間,具有永遠的魅力。所以我想林先生雖有這麼多大師級的西方
名師,然而他與中國老師殷海光的師生緣,更是可以傳世的;師生緣中所含有的文化意蘊
,更有不朽的價值。在西湖畔時,林先生對我說:「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殷先生寫
信來祝賀,信的內容有很高的散文詩的意境。現在不可能有
了。我與殷先生,既有師生情誼,又很理性地討論學問。這是很西方的,同時也是很中
國的,這是中西方的一種奇妙的結合。」記得台灣清華大學的沈君山先生,曾用一個
「古」字,來作《書信錄》的評語。這既包含了一種價值的深意,又有著對傳統的溫
情,對某種越來越遠去的流風遺韻的追思嚮往。
我想,層巒疊嶂的林毓生先生,他的意義,或許更是道成肉身,融化了二十世紀中西文
化的水遠山長之意?
【2003/03/1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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