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維運】
炳棣教授是浙東金華人,金華為浙東史學最重要的發源地之一。他不畏強梁,為真歷史而
獻出一切的精神,與浙東史學家的精神,完全符合。他述時事,以及褒貶當代的儒哲,全
無避忌……
一、
以寫《明清社會史論》(The Ladder of Success in Imperial China: Aspects of Social
Mobility, 1368-1911)一書而馳名國際的何炳棣(一九一七~)教授,在年輕時代,讀
書於南開中學、清華大學與西南聯大;一九四四年考取清華第六屆留美公費後,赴美進哥
倫比亞大學讀西洋史博士學位,旋任教於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及美國芝加哥大學;一
九八六年退休後,僕僕風塵於美國、大陸、台灣、香港各地,講學,開會,著述,無一日
清閒;日前推出《讀史閱世六十年》一書,是學術回憶,一部逼真的學術史,親切生動,
值得珍視。
二、
炳棣教授在其大著中回憶師友的風範與學術,是最引人入勝的。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的儒
雅正直,歷歷如繪,清華校園流行的打油詩「大概或者也許是,不過我們不敢說,可是學
校總以為,恐怕彷彿不見得」,更將梅校長的客觀態度畢現;蔣廷黻主持歷史系,主張治
史須兼重社會科學,是高瞻遠矚之見,為當時的空谷足音;對於雷海宗、劉崇鋐的回憶,
尤其是詳悉而耐人尋味的。雷海宗是一位博古通今,學貫中西的史學家,在清華大學、西
南聯大講授西洋史以外,同時講授中國通史,以宏觀的態度,博大的綜合,析論中國歷史
數千年的發展。炳棣教授如此回憶云:
儘管六七十年前雷師以施本格勒《西方的沒落》理論架構應用於國史,引起一些不可避免
的評譏,但經雷師修正以後的文化形態史觀,確頗有裨於中國通史的宏觀析論。蓋兩河(
巴比倫)、埃及、印度、中國、希臘、羅馬、回教、歐西七大文化各有其不同的特徵與風
格,此即所謂的形態之異;但以上七大文化亦標示彼此之間確有類似的發展階段、歷程,
以及最後大一統之出現、崩潰、沒落共同之處,此即所謂的形態之同。因此僅置中、西兩
文化於一個視景(perspective)之下,本已是加深洞悉中、西文化特徵及其同異的最有效
方法。遍觀二十世紀治史或論史對象最「大」的史家施本格勒外,如英國的湯因比,德國
提出古代哲學「軸心」時期的雅斯波斯(Karl Jaspers),中國之雷海宗,美國與我同僚及
學術關係久而且深的麥克尼爾(William Hardy McNeill)等位實際上無一不預覺到世界之
進入「大一統」局面,無一敢深信這行將一統世界的大帝國(及其盟屬)能有最低必要的
智慧、正義、不自私、精神、理想和長期控御無情高科技的力量而不為高科技所控制。今
後全球規模大一統帝國繼續發展演化下去,是否能避免以往各大文化的最後沒落與崩潰,
正是關係全人類命運不能預卜的最大問題。治中國通史不能僅憑傳統經史的訓練,必須具
有近現代世界眼光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一九五七年雷海宗被打入右派,精神受嚴重打擊,物質生活陷入絕境,健康惡化,教學停
頓,不幾年,他的生命便結束了!
對於劉崇鋐的回憶,炳棣教授是這樣寫的:
西洋通史,……由劉崇鋐(壽民)教授主講。他出自福州世家,國學基礎相當深厚,英文
亦好。與夫人兩江總督沈葆楨之孫女,書法俱甚俊秀。劉師教學的特色是篤實。課本不過
是美國高中最通行的Hayes和Moon合著的上下兩冊的通史。他認為這兩冊細讀消化之後,
應已能初步掌握基本史實。他另精選不少較高層次,但並非必讀的參考書,由學生自由抽
讀品嚐。這些書都放在西文閱覽室參考書專架上,由學生簽字借閱,限時歸架,違者罰款
。
劉師為人謙虛和藹,講課極為認真,幾乎週日晚間總在圖書館底層辦公室裡準備講課的資
料。他的演講一般遠較課本為深入,甚至有時太深入了而不能淺出,於是使我不避冒昧夜
間就向他叩門請教,受到書目方面極好的指導。
這是極為真切的描述。因為我於一九五○年考入台灣大學外文系時,西洋通史一課也是由
崇鋐師講授,一九五二年我從外文系轉到歷史系,西洋近古史及西洋史學名著選讀兩課,
崇鋐師講授時盡現其博學與謙虛之懷。他對於新書目的介紹,尤其熱心認真。一九六六年
崇鋐師並介紹我與炳棣教授認識。見面的地點是新公園前面的太陽飯店(現在已不見了)
,炳棣教授當時頗欣賞我新出的《與西方史家論中國史學》一書,相談之際,極為融洽。
這差不多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炳棣教授對於胡適的回憶,最為珍貴。胡適有一次對他說:
炳棣,我多年來也有對你不起的地方。你記得你曾對我說過好幾次,傅孟真辦史語所,不
但繼承了清代樸學的傳統,並且把歐洲的語言、哲學、心理、甚至比較宗教等工具都向所
裡輸入了;但是他卻未曾注意到西洋史學觀點、選題、綜合、方法和社會科學工具的重要
。你每次說,我每次把你搪塞住,總是說這事談何容易等等。……今天我非要向你講實話
不可:你必須了解,我在康奈爾頭兩年是唸農科的,後兩年才改文科,在哥大研究院唸哲
學也不過只有兩年,我根本就不懂多少西洋史和社會科學,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能要
求史語所做到?
一席真心話,盡現胡先生的坦誠,一代儒宗,令人敬佩無限!
三、
炳棣教授始終沉浸於史料淵海之中,而又能出於其上。在哥倫比亞大學所寫英國史博士論
文,半個世紀後,他自己重讀,「第一感想,是史料充實的程度使我自己都吃一驚。」(
在書二六○頁述其詳,在此就不多贅了。)所撰《明清社會史論》,根據了一萬四五千明
清進士、兩萬多晚清舉人和特種貢生的三代履歷以及大量多樣史料以構成,以致其明清社
會階層流動的「社會流動」(social mobility)之說形成。其他《中國會館史論》、《中國
歷代土地數字考實》、《黃土與中國農業的起源》諸書,皆有堅實的史料作根據。炳棣教
授也「充分感覺到在史料淵海中自由游弋之樂和捕獲之豐。」
最近二十年炳棣教授傾全力治先秦思想史,這是一種學術的「攻堅」。所撰〈司馬談、遷
與老子年代〉、〈中國現存最古的私家著述《孫子兵法》〉、〈中國思想史上一項基本性
的翻案:《老子》辯證思維源於《孫子兵法》的論證〉三文,都是學術史上最棘手、最關
鍵性的問題,其利用攻堅的武器是考證,其所得的結論,能否成為定論,尚待確定,然其
所用的方法,精確而客觀,可垂法千古。「考證的基本原則和方法古今中外皆大致相同,
都要靠常識和邏輯。突破性考證有時固然要看研究者的洞察力和悟性,與擴展考證視野的
能力,但最根本的還是平素多維持平衡思考的習慣。」史學家的考證,靠常識和邏輯,靠
洞察力和悟性,靠擴展考證視野的能力,靠平素維持平衡思考的習慣,這是千古以來極少
被一一道出的治史方法論。數十年自浩瀚史料中寫出具有創見的大著、大文,論治史方法
又精闢如此,令人為之傾倒!他在較早時期所強調的「一部真有意義的歷史著作的完成,
不但需要以理智縝密地處理大量多樣的史料,往往背後還要靠感情的衝力。」這也是真知
灼見之言。
四、
炳棣教授是浙東金華人,金華為浙東史學最重要的發源地之一。以寫《浙東學派溯源》一
書而馳名的何炳松是他的堂兄(長他二十七歲)。但是從他的著述中,看不出他受黃(宗
羲)、萬(斯同)、全(祖望)、邵(晉涵)、章(學誠)等浙東史學家的顯著影響。唯
一可確定的是他不畏強梁,為真歷史而獻出一切的精神,與浙東史學家的精神,完全符合
。他述時事,以及褒貶當代的儒哲,全無避忌,凡「成見甚深」、「心胸狹隘」者,皆直
斥之,此與全祖望直接揭穿偽學者錢謙益、毛奇齡的假面目何異?他也自我批評,認為「
一生處世最大的缺陷酖酖往往與中外學人不能和諧共處」。他的姪子說他:「像叔叔這樣
國際知名的歷史學家,竟會公開讚揚毛澤東那魔鬼般的人物!」能夠如此直率的揭自己的
瘡疤,學人之中,有幾人能如此?
【2004/04/12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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