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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憎分明的史家閱讀人世恩怨
何炳棣在回憶錄中為師長輩打抱不平，也樂於為師友輩的道德文章做出評價，至
於個人境遇和委屈，作者更是得理不饒，盡情宣洩。
文/王靖書房 exlibris@new7.com.tw
香港商務印書館最近推出中研院院士何炳棣的回憶錄《讀史閱世六十年》，台灣
允晨文化同步取得台灣發行的版權，隨之在台北推出。這是比較罕見的港台出版
合作。所以會有此種合作，既有何炳棣在台灣的學生輩在幕後推動；另一則是何
炳棣在台灣史學圈或是人文學術圈內長期以來都是一位極具精采話題的人物，不
僅是一位華裔國際級的史學大家而已。
孟子說：「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閱讀回憶錄既可讀其書，兼可
知其人。而回憶錄往往大有可觀者亦在此。可以指出的是：傳主是一位愛憎分明、
直言無忌的歷史學者，雖然因此人緣甚差，不易與人相處；但也因此敢於講真話。
讀者可以從中體會學術圈何以文人相輕，以及彼此間的恩恩怨怨從何而來。
傳主有強烈的成就感，從小就知道出洋留學是最重要的晉身之階，在美加求學任
教多年，就是憑著一股氣：中國人既可以治西洋史成為大家，治中國史更應出色
當行，並立意要跳出西方研究漢學的傳統，改從社會經濟和科學史領域攻堅。從
博士論文《英國的土地與國家，一八七三─一九一○》到《明清社會史論》、《東
方的搖籃》非但一新當時耳目，屬開山之作。《明清社會史論》先以論文發表，
英國泰晤士報發表社論肯定。傳主自言，單篇論文如〈美洲作物傳華考〉更足以
列入植物學史不算太小的永久地位。
受楊振寧影響作傳
因為有正義感，好打抱不平，民族主義的情愫更是隨處可見。一九三六年的一二
九學運，傳主還在清華唸書。聽說左派學生不喊「中華民國萬歲！」竟然為之大
怒，即闖入左派學生把持的清華學生救國會辦公室，無意間撿出張學良、楊虎城
資助左派學生的收據，引起左派學生驚恐。不料當年被視為右派學生的傳主，卻
在保釣運動期間，到處演講寫文章，成為一個天真的左派。若非傳主事後看到一
些內幕，這才憬然醒悟。
傳主自稱本書是受楊振寧《讀書教學四十年》的影響而有此作，但在傳主內心深
處，更有楊振寧可以在物理學獨樹一幟，何炳棣在歷史學界亦當如是觀的較勁心
理。一九四三年傳主和楊振寧同榜考上清華第六屆留美公費生，六十年後回首，
大概也祇有楊振寧和傳主兩人知名於世。傳主是當年平均最高分，專業科目史學
方法考了九十七分。為此，傳主還打探出歷屆「狀元」的平均分數，認為可列入
廿世紀前半的新詞林掌故，至於有師友輩以「狀元」戲稱，傳主聽來受用之至，
自不在話下。
如果說傳主有心和楊振寧較勁，還不如說傳主一生都在尋找競爭對象較勁，並藉
此磨練個人意志。唸清華時傳主和中共已過世的政治局常委姚依林(原名姚克廣)
同班上西洋通史，第一次月考姚得九十一分，傳主得八十九分。姚依林不過說了
一句，「能得八十九分也很不錯啦。」聽者當場痛下決心要從西洋通史勝出，務
求徹底牢記並消化基本教科書中的大題和細節，然後抽讀高層次參考書中精華，
以期在考卷中能相機表現對問題瞭解的「深度」。果然第二次月考得了九十九分，
從此在班上一路領先。傳主說，這不是自我炫耀，而是直言無諱地招供他的讀書
方法其實很笨。
責楊聯陞獨攬史料
學者之間爭勝好強的緊張關係在傳主筆下亦不時流洩，讀者亦可看到學術圈內高
手過招的精彩片段。傳主對已故的中研院院土楊聯陞頗有意見，但轉了一個彎說
楊的學問是有「訣竅」的，並責楊獨攬史料不與人共；但發表的相關的論文卻未
能超越也有訣竅的日本學者。楊的得意門生余英時曾有信恭維傳主「才大如海」，
傳主說余英時才氣橫溢、自視甚高，得此恭維使他既感且愧。不過傳主添了一筆
說，余英時恭維他的論文不過是他的習作而已。然而「才大如海」固然是恭維，
不過此典多用於形容小說家者言，傳主失察余英時在肯定之餘還是有保留的。
知人論世、月旦人物是閱讀回憶錄的另一樂趣。傳主在書中很為師長輩打抱不
平，也樂於為師友輩的道德文章做出評價，至於個人境遇和委曲，作者更是得理
不饒，盡情宣洩。已故的中研院副院張光直在考古和上古史方面就是傳主甚介意
的對手，寫來幾乎不留餘地。再如傳主直言胡適：「一生以博雅寬宏，處世『中
庸』著聞於世，但由於他深深自覺是當代學術、文化界的『第一人』，因此他自
有目空一切、粗獷不拘、恣意戲謔、大失公允的一面。」
胡適難免文人相輕
胡適在傳主面前批評「陳寅恪就是記性好」，評「雷海宗就是笨一點」，戲謔「馬
寅初每天晚上一個冷水澡，沒有女人是過不了日子的。」傳主在書中即一一為這
些「受害人」申冤，認為胡適評陳寅恪是不肯承認同輩學人有比他更「高」之處，
對雷海宗更是無知於雷在文化史特別是西方宗教史的學養。這說明文人相輕，雖
胡適亦難免俗。傳主寫來由於有現場場景甚至有人證，在對話和抬槓聲中，這些
知人論世的段落就彌足珍貴了。
一九六○年八月十八日，在紐約胡適寓所。傳主和胡適辯完毛澤東最見氣概的〈沁
園春〉詞後，胡適嚴肅地說：
炳棣，我多年來也有對你不起的地方。你記得你曾對我說過好幾次，傅孟真辦史語
所，不但承繼了清代樸學的傳統，並且把歐洲的語言、哲學、心理，甚至比較宗教
等工具都向所裡輸入了；但是他卻未曾注意到西洋史學觀點、選題、綜合、方法和
社會科學工具的重要。你每次說，我每次把你搪塞住，總是說這事談何容易等等……
今天我非要向你講實話不可：你必須瞭解，我在康奈爾頭兩年是念農科的，後兩年
才改文科，在哥大研究院念哲學也不過祇有兩年；我根本就不懂多少西洋史和社會
科學，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能要求史語所做到？
這一段話既是民國史學公案，更可列入胡適最見真情的懺悔，當然這也要傳主是
可以談話的對象。可以相信胡適後來出任中研院院長大力推動科學發展並請回吳
大猷主持其事是有緣由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後出了一大批由留學歸國的當令學
者，胡適之和傅斯年更是此中翹楚。他們主持局面數十年，卻未見後之來者取而
代之，這是一個很不正常的現象。看看今天以及過去數十年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的
研究成果即可了然。學術之於權力互為辯證的關係，又豈僅止於關鍵學術風氣的
轉移而已。
李敖大捧何柄棣
李敖於當代學者少有假藉者，卻有一信大捧傳主，順道把李敖看不順眼的學者倒
打一頓。此信有好事者在網路上張貼，茲引一段以為談助：「今早起來，讀尊作
華北原始土地耕作方式：科學、訓詁互證示例，讀後讚嘆，深覺體大思精，此乃
真正『大歷史』，余英時、許倬雲、黃仁宇之流鬼畫符耳，縱張光直、李惠林等
『游耕制』者之『大歷史』，在尊作面前，亦灰頭土臉矣，佩服之至！佩服之至！
至於尊作『愛的起源和性質初測《紅樓夢》在世界文學史上應有的地位』，越界
淵博，自更令丁邦新之流傻眼矣。」李敖對傳主不是全然信服，但把個人的愛憎
加諸於傳主，當然更為傳主大大開罪學界矣。
補充資料：
李敖《對何炳棣先生“認真的討論”的討論》（節錄）：
炳棣先生：
昨天你我兩人一見面，對坐即談，一連四個半小時（四點到八點半），不喝
水不小便，《孔子家語》（致思）說“孔子之郯，遭程子於途，傾蓋而語終日，甚
相親。”──他們朋友初識，路上相遇，車蓋相接，一見如故，我本懷疑他們不喝
水不小便麼？昨日暢談，始信孔子與程子之事，亦極可能，並非誇大也。
昨晚近十時半分手後，我十一時抵家，先讀尊作“讀史閱世六十年 胡適之
先生雜憶”，文末說：“我對胡先生的景仰之處絕不是他的史學，而是他在整個二
十世紀中國的獨特歷史地位。”此一論斷，至為公允，且具特識。
ｘｘｘ
今早起來，讀尊作“華北原始土地耕作方式：科學、訓詁互證示例”，讀後讚嘆，
深覺體大思精，此乃真正“大歷史”，余英時、許倬雲、黃仁宇之流鬼畫符耳，縱
張光直、李惠林、Keightley、Pearson等“游耕制”者之“大歷史”，在尊作面前，
亦灰頭土臉矣，佩服之至！佩服之至！（其實張光直等如肯認真從古代氣候學上
探討，即該早知“黃土”之肥矣。）
至於尊作“從愛的起源和性質初測《紅樓夢》在世界文學史上應有的地位”，
越界淵博，自更令丁邦新之流傻眼矣。
ｘｘｘ
以上拉雜就一二細節，化成涓滴，混入尊作長江大河，聊報前輩垂詢雅命，
以答相知相見之情，更感榮祖、善儀安排會面。返美前如有暇，定當再談、請益，
面候
起居
李 敖敬上 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午
李敖大哥大──秀一下我的老本行
年紀大的觀眾看電影曾經看過一個很有名的女明星跳脫衣舞，她第一次跳的
時候，很害怕，只秀了一下舞衣的肩帶，露了一下，但大家都很高興，拍手叫好，
這就是脫衣舞孃的故事，是美國很有名的女星吉普賽蘿絲李。
但是想一想，如果年輕貌美來跳脫衣舞那還好，但是如果老了還要在這裏跳
脫衣舞，那是什麼感覺？到了老了只能到牛肉場來跳，而觀眾也都老了，我現在
就像是一個老的脫衣舞女。想一想老了的脫衣舞女，大腿的肉都已經繃掉了，相
信看的人也相當無奈，而我今天就要來秀一下我的老本行，我的老本行就在書本
裏、在學術裏，出來作秀，並不是我的老本行！
大家來聽一下我的秀，會比選舉還更有趣。今天我看報紙的頭條，一定跟別
人看的頭條不一樣，我今天看的是思想家中研院院士何炳棣的文章，他是文化
界、思想界重要的學者，我與他見過兩次面，有一次我們在餐廳裏，一聊就連續
聊了3個小時，他老先生不要小便，我也不用小便，別人還以為我們膀胱很好。
他發表的這篇研究，我有意見，他在蕭公權學術講座中發表，認為老子辯證是源
自於孫子兵法之論證。
我的老本行，通常一般人很難看到像我這樣看那麼多的書，但都不會變成書
呆子，一般人如果看許多書，大都會成為書呆子，任何人如果有我李敖看書的
1/10，恐怕都會變成書呆子了，但我的本領很大，因為我看書都會加以靈活運用，
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會的本事。
小學時就有一首木蘭詩：「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
嘆息。」當時老師說，木蘭在織布，在房間裏面織布，但忽然聽不到織布聲，只
聽到嘆息聲，為何她會嘆息，因為她要代父從軍，老師解說，唧唧是織布聲，但
我站起來反對，我認為唧唧是嘆息聲，應該是嘆息又嘆息。我舉例說，幾天前老
師教我們白居易的「琵琶行」，其中「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
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裏的「唧唧」是嘆息，因此我認為「唧唧
復唧唧」也應該是嘆息聲，老師一聽嚇一跳說，我為什麼可以將書唸得那麼活。
何炳棣認為老子在於孫子之後，也有人曾研究孔子到老子那邊去拜學，但有
人並不認同，反駁一位是儒家、一個是道家，而何炳棣研究指出，孫子更早前於
老子，他的論點是說，孫子的文章較為細緻，而老子較為粗略，認為是後出的原
故，但我的看法剛好相反，我認為粗略在先、細緻在後才對，因為孫子的文章比
老子細密，因此孫子應該是在老子之後。
過去胡適也曾與人辯論老子是在孔子之後，胡適舉出唐朝李商隱的詩，認為
這感覺很像明朝的詞，但純從文字來看根本不正確，總之根據史記記載應該可
信，老子應在孔子之前，而我對於何炳棣的研究說法持保留態度，我認為研究的
方向一錯誤，很可能變成白考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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