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中的黃帝後裔
西漢時司馬遷所著的《史記》,其中有關黃帝之論述,綜合了戰國末以來華夏知識精英整
合上古諸帝王的種種嘗試。此文獻之〈五帝本紀〉中稱黃帝為少典之子,姓公孫,名軒轅
。他生於神農氏之末世,曾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打敗炎帝。又率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
擒殺蚩尤,因而得代神農氏為天子。文中又稱黃帝在得天下之後,「披山通道,未嘗寧居
」;他的征途,東至于海,西至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葷粥。文中又提及,黃帝時之官名
皆以雲命,因稱黃帝為雲師,並記載黃帝封禪、獲寶鼎、迎日推筴(制曆)等事。該文又
稱黃帝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最後,「五帝本紀」記錄黃帝之子孫--玄囂、昌意為
黃帝之子,顓頊為黃帝之孫,帝嚳為黃帝曾孫,堯為帝嚳之子,舜則是顓頊的七世孫[28]
我們可以從上述許多戰國至漢初時期有關黃帝之論述中,找到《史記》這個有關
黃帝之文獻取材根源。然而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文本,它經過司馬遷蒐集裁剪資料、編
排書寫,成為一篇有社會功能與有目的之社會記憶,最後在某種社會與政治情境中被保存
下來。而此種由選材、製造到使用、保存的過程中,都蘊含與表現作者在其時代與社會背
景中的認同、區分與相關情感。 [29]
以「選材」與「製造」來說,司馬遷顯然承繼並發揚一個以英雄聖王為起始的線性歷史,
以結束一個亂世的征服者黃帝為此歷史(時間)的起始,以英雄征程來描述英雄祖先所居
的疆域(空間),以英雄之血胤後裔來凝聚一個認同群體(華夏)。在「使用」的層面上
,此「黃帝」社會記憶之流傳﹐強化一體的華夏認同(以及華夏與戎狄蠻夷之區分,統治
者與被統治者之區分﹐以及兩性之區分)。最後,司馬遷所建構的「黃帝」記憶被後世華
夏不斷的回憶﹑重述與再製(再組合與再詮釋),因此得到保存(以及相對的造成其它祖
源記憶的廢棄與失憶)。
由《史記》的其他篇章中,更能看出「黃帝」記憶在界定或凝聚「華夏」上的功
能。如在三代帝王「本紀」中記載,夏禹是黃帝的玄孫,殷契之母是帝嚳次妃,周始祖棄
之母則是帝嚳元妃。而黃帝及其子孫,包括夏、商、周三代王室及其支裔,又是東周華夏
諸國王室的祖源。值得注意的是,東周時期在華夏政治地理邊緣其民多為「蠻夷戎狄」的
諸國,據《史記》記載,其國君也自稱是黃帝之裔。如,對春秋時偏居東南的吳國,《史
記》有如下記載:
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
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髮,示不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
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
太伯……。
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蠻夷。[30]
因此春秋末期的吳王自認為,也被當時的華夏認為,是姬姓之國。與吳相敵的越
國,在《史記》中其國君則為「禹之苗裔,而夏后少康之庶子也」;因此也是黃帝之裔。
[31] 對於西方被視為戎狄的秦人,《史記》對其王室之祖源也有如下記載: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
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舜賜姓嬴氏。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
,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 [32]
如此說來,秦人算是黃帝後裔的姻親,也曾輔佐黃帝的後裔。然而,如果這是秦
人自我宣稱的祖源,那麼這樣的祖源也可謂是一種選擇性記憶--知有母不知有父,藉以與
黃帝繫上血緣關係。
關於南方曾被視為蠻夷之楚國,《史記》也將之繫於黃帝後裔。其說如下: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
生重黎……帝嚳命曰祝融。……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復居火正,為祝融。吳回生陸終‧
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其長,一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四曰會人,五曰曹
姓,六曰季連,羋姓,楚其後也……。季連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後中微,或在中國,
或在蠻夷,弗能紀其世。 [33]
北方之魏,《史記》中亦稱其公室為畢公高之後。「畢公高與周同姓。武王之伐
紂,而高封於畢,於是為畢姓。其後絕封,為庶人;或在中國,或在夷狄。」 [34]
在《史記》中這許多的「族源」記錄中,有幾點值得我們注意。第一,這些古部
族起源述事的書寫模式,似乎是在原來各部族的「族源」之前添加一個與黃帝相關的起源
。《史記》有關吳、楚兩國王族源流記載中,都有一些相當長的父子相承譜系記錄;這些
看來都較像是本土族源記憶,並與同一記載中之「起源」--與黃帝有關的族源書寫--之間
有斷裂、不銜接的跡象。 [35]
又如,不同於夏帝系之「父系祖源」書寫,殷、周祖源在此是以「母為帝嚳之妃」與黃帝
產生聯繫;此應是在殷、周兩族「母系祖源」的族源述事上,添加上了黃帝血緣記憶而成
。商周與夏之王室族源述事模式差異,也顯示三代「共祖」之說的虛構性。
第二,幾乎是毫無例外的,各族群「起源」都始於一位「英雄祖先」。顯然有些曾流傳的
「兄弟故事」,如炎、黃為兄弟之說,被司馬氏放棄。有些則被納於英雄祖先「歷史」之
中;如〈楚世家〉中所稱的昆吾、參胡、彭祖等部族之祖為兄弟(陸終之子)之說,如〈秦世家〉中的鳥俗氏與費氏兩部族祖先為兄弟之說。第三,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以上《史記》有關吳、秦、楚、魏之族源述事中,司馬遷都解釋說,其子孫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夷狄。如此便將這些原被華夏視為蠻夷戎狄的華夏邊緣族群,藉由「黃帝子孫」而納入華夏之內了。不僅如此,《史記》中如是之記載,
更成為華夏與非華夏間一個開放的、模糊的邊界,使得後世許多邊緣之非華夏得以假借此
記憶成為華夏。總而言之,司馬遷不只是參考戰國至漢初作者們的作品,來完成《史記》
中有關「黃帝」的述事。更重要的是,承繼自戰國至漢初的「華夏」概念,引導及影響他
有關黃帝「歷史」的取材與書寫;相應的,他有關黃帝的「歷史」書寫(再建構),更進
一步定義與詮釋了「華夏」概念。
最後,我們必須釐清這樣的「華夏」認同之本質;黃帝論述仍是一個很好的線索與指標。
簡單的說,我們可以將戰國至西漢之作者們(包括司馬遷)當作人類學田野中的「土著」
,看看「土著」們如何追溯其祖先,或他們認為誰是此共祖的後裔。以此而言,首先,顯
然此時黃帝的血液只流入三代、春秋戰國以來許多的大小封國之邦君家族及其支裔之中,
並以「姓」作為此血緣聯繫的符記。所以,戰國至漢代雖然有「華夏」認同,然而此與今
日「每一中國人皆為炎黃子孫」之認同概念仍有一大段距離。其次,在《史記》有關黃帝
之歷史述事,及以黃帝為祖源的各國歷史述事中,「歷史」不只詮釋「血緣」,也詮釋其
政權與領土的合理性。因此可以說,在漢初時期,以黃帝記憶來界定與理解的「華夏」與
「中國」其含義是相近的;都蘊含著血緣、政權與領域三者一體之隱喻
(metaphor)。第三,如果我們以「黃帝記憶」的擴張來思考「華夏化」問題,那麼由戰國
末到司馬遷的時代,知識菁英們所關心的除了各封君家族外,似乎只是「華夏之域」或「
華夏之國」而非「華夏之人」。也就是說,在吳、越、楚、秦等華夏邊緣之地,黃帝血脈
只及於各地統治家族;此祖源記憶中的政治權力與領域隱喻,強化或改變各國統治家族原
有的對「地」與「人」的政治威權,如此其「地」自然被涵括在華夏之域中。在此域中之
民最初並非透過「血脈」,而是受「教化」,逐漸由「蠻夷戎狄」而成為華夏。至於在華
夏的核心地區,似乎在春秋戰國時也非所有的民眾皆有姓;至少在作為社會記憶的文獻書
寫中,此時他們絕大多數是沒有聲音的人群,因此也無由與黃帝牽上血緣關係。
如此黃帝記憶所界定的「華夏」或「中國」之人,與今日以「炎黃子孫」所界定的「中國
人」或「中華民族」,其間自然有相當距離;其距離主要是後者在兩種「邊緣」上的擴大
。一是,在政治地理邊緣上,今之「炎黃子孫」比漢代「黃帝之裔」之範圍更向外推移。
二是,在華夏域內的社會邊緣上,今之「炎黃子孫」比漢代「黃帝之裔」之範圍更往社會
下層擴大。以下我將說明,這兩種邊緣的變化都不只是近代國族主義下的創造,而有一個
歷史的發展過程。推動此兩種邊緣人群認同變化的主要途徑,便是華夏邊緣人群對黃帝的
「攀附」。
華夏政治地理邊緣的黃帝攀附
華夏邊緣人群對黃帝的攀附,更清楚的表現在漢晉時期「蜀人」的例子上。近年來喧騰的
廣漢三星堆文化,證明在相當於中原的商周時期或更早,蜀地已有相當昌盛的文明,與具
相當規模的政治體。我在過去的著作中曾提及,廣漢三星堆文化有一重要歷史意義被許多
學者們忽略了;由漢晉蜀人對本地的文獻記憶看來,當時他們已遺忘了這文化所代表的本
地古文明。 [39][39] 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如何遺忘?為何遺忘?
西漢末,在蜀人揚雄所著的《蜀王本紀》中,便表達了當地人對古蜀君王的「失憶」。該
文稱︰「蜀之先,稱王者有蠶叢、柏濩、魚鳧、開明,是時人萌椎髻左衽,不曉文字,未
有禮樂。從開明已上至蠶叢,積三萬四千歲。蜀王之先名蠶叢,後代名曰柏濩,後者名魚
鳧,此三代各數百歲,皆神化不死,其民亦頗隨王化去。」 [40]
在這段文字中,「椎髻左衽,不曉文字,未有禮樂」是將本地的「過去」蠻荒化。作者稱
,「從開明已上至蠶叢,積三萬四千歲」及「此三代各數百歲,皆神化不死」,是將本地
的「過去」神話化。最後,「其民亦頗隨王化去」之語,是直接切斷當今(漢代)蜀人與
這些古人間的聯繫。將本地之過去(歷史)「蠻荒化」、「神話化」,並切斷與本地過去
人群之關係,這便是漢代蜀人遺忘「過去」的途徑之一。
遺忘過去更積極的途徑便是建立新的歷史記憶。《史記》中稱:「蜀之先,肇於人皇之際
。黃帝與子昌意娶蜀山氏女,生帝嚳,立,封其支庶于蜀。歷虞、夏、商。周衰,先稱王
者蠶叢。」 [41][41] 這是將「蠶叢」納入一個「可信的」線性歷史之中。這歷史的起點
,便是黃帝。約成書於戰國至西漢的《世本》中也記載:「蜀之先,肇於人皇之際。無姓
。相承云,黃帝後。」 [42][42] 以此來說,蜀人在此時也自稱為黃帝後裔了。
蜀人對黃帝的攀附,更間接透過黃帝後裔--「禹」。《蜀王本記》中稱,「禹本
汶山郡廣柔縣人,生於石紐。」晉人常璩在《華陽國志》中也稱,在蜀之廣柔縣,「郡西
百里有石紐鄉,禹所生也。」 [43][43] 揚雄、常璩、譙周等,都是巴蜀之人。蜀人的本
土感情及相關歷史記憶,更表露在《三國志》秦宓之傳記中。該文記載,秦宓為蜀郡廣漢
人;時廣漢太守夏侯纂曾輕蔑的問宓及本地功曹古朴,當地士人比其它地域之士人如何。
秦宓傲然答稱︰「禹生石紐,今之汶山郡是也。」 [44]《三國志》中有多處記載中原人
士對蜀人之輕蔑,以及蜀人的本土自傲。這都顯示,漢代魏晉時蜀地之人,在整個華夏
中仍居於華夏之邊緣此種認同邊緣危機,使得他們有意攀附黃帝、大禹來強調自己的華夏
認同。
晉常璩所著的《華陽國志》,是目前所見最早且較全面的蜀人本土地方志著作。
書名「華陽」即有居於華夏南方邊緣之意。 [45][45] 在這本書中,他述說蜀(與巴)的
起源稱︰「黃帝?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陽,是?帝嚳,封其支庶於蜀,世?侯
伯C」 [46]
這是蜀地本土之人攀附黃帝祖先的明例。在本書「蜀志」之末,常璩對蜀地之讚詞中稱「
故上聖則大禹生其鄉,媾姻則黃帝婚其女」--更反映了在此時代的蜀人認同中,黃帝、大
禹都是值得驕傲的歷史記憶。然而,有趣的是,在《華陽國志》有關古「巴蜀人」起源的
問題上,常璩又引述了另一個說法︰
洛書曰:人皇始出,繼地皇之後,兄弟九人分理九州為九囿,人皇居中州制八輔。華陽之
壤,梁岷之域,是其一囿。囿中之國則巴蜀矣。 [47]
我曾以「歷史心性」來解讀以上資料。簡單的說,蜀人常璩以兩種歷史心性來說
明本地人的「起源」。一是在「弟兄故事」歷史心性下,作者述說巴蜀、中州及其它地區
的華夏都起源于幾個「弟兄」;但承認「人皇居中州」,自己的祖先居於邊緣(輔)之巴
蜀。二是,在「英雄歷史」之歷史心性下,他將本地古帝王的起源溯自黃帝,但承認黃帝
為正宗,蜀的帝王為黃帝「支庶」。兩種文本述事所顯示的情境 (context) 都是--當時在
如常璩這樣的蜀人之自我意識中,他們是居於「華夏邊緣」或「中國邊緣」的。 [48]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黃帝的後裔或是人皇的弟兄,巴蜀之人與中原華夏的血緣聯
繫仍只限於巴蜀的統治家族--統治君王的血液來自黃帝(或人皇兄弟),其臣民仍透過
「國」(空間)的華夏化而成為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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