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月刊》埃期溝羌族「歷史」的反思
歷史月刊5月號
歷史月刊提供
【王明珂缒】
歷史記憶與族群關係:埃期溝羌族「歷史」的反思
缒在我們所熟悉的世界中,人們習於以國族、民族、族群、原鄉(祖籍)、家族等認同,
來劃分種種之「我群」與「他群」。若問為何如此,則人人都說這是歷史造成的。雖然這
歷史有些人不甚清楚,有些人還在學習,更有些我們稱之為「歷史學家」的人對此十分熟
悉;無論如何,大家都相信有那麼一個「真實的過去」,它造成我們當今個人的社會身分
與群體社會關係。是否真的如此?是否是一個「真實的過去」──歷史──造成我們目前
的民族、族群等認同?缒
「真實的過去」的確存在,但一群人或個人的社會身分認同,並非這些「真實的過去」可
以決定。我們可以舉一個簡單的例子。美國目前的黑白種族之分,以及一個「非洲裔美國
人」認同,固然可說是由於一些過去事實──過去美國自非洲運來土著為奴──所造成的
。但若人們不記得這些「過去」,也不在乎膚色之分,目前也不會有這些黑白種族問題了
。更何況,影響當前人們各種認同的歷史,其中不見得都是「真實的過去」。可以說,造
成人類社會各種族群認同以及影響各族群間關係的,除了歷史事實外,主要還是「歷史記
憶」。因此我們有必要分別兩種歷史︰一是過去曾發生的歷史(事實),一是人們所記得
的與透過文字、口述等來建構的「歷史」。我們且以加框號的「歷史」來表示後者。真實
的歷史固然存在,但所有被我們記憶、傳述與書寫的「歷史」都屬於後者。缒
在我們廣泛的歷史記憶中,與「族群」或「民族」認同有關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就是
說明一群人之共同來源的歷史記憶。我稱之為「根基歷史」。這是由於,「族群」或「民
族」成員間的情感,模擬同出一母的親手足間之感情;也因此族群或民族成員互稱「同胞
」或「弟兄姊妹」。便如親手足記得彼此同出於一個母親,族群或民族成員也以共同的「
起源」來彼此凝聚。由古至今,世界上所有的「民族史」都是一種「根基歷史」。而且,
這種歷史有多元的敘事風格;在一個社會文化中的「歷史」,在另一個社會文化中的人看
來,很可能便是神話。事實上,此「歷史」並不比「神話」更真實。而且,無論是在書寫
或口傳中,它們的內容似乎都有某種結構模式;這模式又與此社會中的族群關係相契合。
缒
近十年來我為了學術研究經常探訪的羌族,在這方面可以給我們很多啟示。告訴我們,在
這世界上可以有不同的「歷史」,以及不同的「族群關係」。缒
缒 松潘埃期溝中的「弟兄祖先故事」與「歷史」
缒缒當今羌族主要分布在四川西北部的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及鄰近的北川縣一帶。他們
的居住環境,大多是高山深谷中的村寨。在一九五年代以前,在這些地方並沒有人自稱
「羌族」,自然也沒有建立在主觀認同上的這樣一個民族群體。他們大多自稱「爾瑪」(
各地發音不同),也有些人自認為是「漢人」。一個山谷,在本地稱為一條溝。溝中自稱
「爾瑪」的人群,常不認為鄰近溝中的人為我族同胞;上游的人都被他們認為是「蠻子」
,下游的人群都是「漢人」。因此,山間村寨居民常認為本溝的人在「蠻子」與「漢人」
的包圍之中。如此一個小山溝中幾個村寨人群,就好像是一個「民族」一樣;其中各個村
寨人群,又像是同一民族中的各分支族群。缒
對於一條溝中各村寨所有人的來源,地方上常流行一種「弟兄祖先故事」的說法。此種「
歷史」有其結構化之敘事。譬如一山谷中有三個寨子,寨中村民認為本地三個寨子住民的
起源為:「從前有三個弟兄到這兒來,他們分別成為三個寨子村民的祖先……」。在本文
中,我主要以松潘埃期溝的羌族為例說明。下面是一則採自松潘埃期溝人的口述歷史記憶
:缒
缒缰絈筺最早沒有人的時候,三弟兄,大哥是一個跛子,兄弟到這來了,還一個么
弟到一隊去了。大哥說:「我住這兒,這兒可以曬太陽。」所以三隊太陽曬得早。么弟有
些怕,二哥就說:「那你死了就埋到我二隊來。」所以一隊的人死了都抬到這兒來埋。秡缒
這個山谷中有三個寨子,也就是上面所稱的一隊、二隊、三隊。目前三隊(老大的後代)
在陽光較多的陽山面,一組(老三的後代)與二組(老二的後代)兩寨都坐落在陰山面,
只相隔約一公里。不只是一條溝中的幾個村寨人群以此歷史記憶來彼此凝聚與區分,更小
的人群單位如村寨內的各家族,及更大的如幾個溝的人群,也是以類似的「弟兄祖先故事
」來凝聚與區分。譬如上述埃期溝中還流傳七兄弟祖先、九兄弟祖先故事,分別說明一層
層更大範圍空間人群的「民族」認同,及其中的「族群」區分。缒
我認為這是一種「根基歷史」;溝中的人也都相信這「歷史」。它與我們所相信的「根基
歷史」(民族史)有相似的結構因素──血緣、空間及二者在時間中的延續與變遷。只是
在我們所熟悉的歷史建構模式中,一民族血緣的起始經常是一位「英雄祖先」,而非「幾
個弟兄祖先」。「英雄祖先歷史」與「弟兄祖先故事」,可說是兩種不同的「歷史心性」
下的模式化「歷史」建構,它們也造成不同的族群關係。以下我還是以埃期溝羌族為例說
明。缒
缒 埃期溝中的「歷史」與族群關係
缒缒相信這「歷史」,使得埃期溝中各村寨人群處在什麼樣的族群關係中呢?簡單的說,
由於大家都是那些「弟兄祖先」的後代,因此大家有「同胞」感情,面對溝外的人來說,
同一溝的人像家人一樣。其次,各村寨的人群分別是老大的後代,或老二、老三的後代,
因此又各有各的祖源;如此三個寨子的人群,就像是三個族群一樣的相互誇耀、鄙視與競
爭。第三,由於相信始祖們有弟兄關係,所以無論是合作、分享或是競爭,這三個寨子的
人群都在對等關係上彼此互動。第四,由於所有的人都是這三弟兄始祖的後代,所以本地
沒有先來者、新移民,也沒有被征服的原住民與征服者後裔之分別。缒
在埃期溝的日常生活中,三個村寨人群的族群關係便是如此。對外,他們共同保護、擁有
這條溝中的資源。對內,他們共同分享溝中的資源;「親兄弟,明算帳」,每一村寨都有
傳統的田地、草場、林地,各是各的,涇渭分明。但溝中資源匱乏,而大家的關係又是如
此緊密,所以也經常發生一些小衝突。「弟兄祖先故事」中的「弟兄」,也帶有如此三種
隱喻──合作、區分與對抗。「弟兄」同出一根源,故他們應是合作的;「弟兄」為不同
的個體,因此他們是有別的;「弟兄」間有緊密的資源分配與競爭關係,因而他們又是對
立的。雖然許多證據顯示,村中不少人或其祖先,都是由鄰近的熱務溝藏族地區或遠方漢
人地區來此,但他們從不區分哪些家庭是「外來的」,或哪些家庭最早來到這兒。村寨有
大有小,各自所擁有的資源也不完全平等,但各村寨間的關係卻是「對等」的。不僅溝中
的大事由所有村寨共同決定,且經常是由所有村寨中各個家族或家庭代表共同來決定。缒
缒 人們創作「歷史」,也存在於「歷史」
缒缒這樣的「歷史」與族群關係,反映哪些深刻意義呢?詮釋學者保羅理柯(Paul Ricoe
ur)曾指出,人們「存在於歷史中」(being in history)並「創作歷史」(doing hist
ory),兩者之間有密切關係。埃期溝羌族以上的例子,可證實他的說法。因為人們存在
於「弟兄祖先故事」這樣的歷史記憶中,這歷史記憶影響人們的互動而造成當前各村寨人
群間的「族群關係」;生活在這樣的「族群關係」中,人們因而也相信並樂於述說這「歷
史」。此也就是保羅理柯以另一段話所表示的,「產生我們(歷史)敘事論述的那種生活
形式,也就是我們當前歷史狀態自身」(The form of life to which narrative disco
urse belongs is our historical condition itself)。值得我們深思的是,以上保羅
理柯所稱的,以及埃期溝羌族的例子所證明的,「存在於歷史中」、「歷史狀態」或「創
作歷史」等等,其中的「歷史」指的都不必是過去發生的事實,而主要是指人們的歷史記
憶與敘事。缒
對於究竟是「歷史事實」或「歷史記憶」造成當前的族群關係,我可以再舉一個埃期溝
的例子。根據清代地方志記載,埃期地區過去曾有五個寨子。老一輩埃期人的口述記憶中
也有「埃期五寨」,以及對應的「歷史」,一個「五弟兄祖先故事」。但他們不記得哪兩
個寨子現在為何沒人了。我們可以如此設想:如果這兩個寨子是被現存某個寨子吞併的,
那麼,我們將如何記載此事?顯然,我們的「歷史」會記載這戰爭的經過,以及戰爭中的
英雄。那麼,這樣的「歷史」將造成什麼樣的族群關係?很明顯的,當前有些人會是戰勝
者的後裔,另一些人則成為戰敗者的後裔,因此前者可以合理享有較優越的本地資源。然
而埃期溝的人,在他們的「歷史」記憶模式下,以新的「歷史」(三弟兄祖先故事)來取
代舊「歷史」(五弟兄祖先故事)──英雄被遺忘,戰爭在此「歷史」敘事中也無一席之
地──所有的人都傳承自很早以前到此的三弟兄祖先。因此在資源與族群關係上,所有村
寨人群仍在對等基礎上分享與競爭。缒
缒 反思的歷史知識──反思「我們」的「歷史」缒
缒以上埃期溝羌族資料給予我們的,不只是其所反映的關於「歷史」與族群關係的新知;
更重要的是,這些新知也能產生我們對自身所存在、熟悉的社會文化之新理解,這也便是
「映照性知識」或「反思性知識」(reflexive knowledge)。缒
我們所熟悉、相信與爭辯的「歷史」或「民族史」,經常是在一種「英雄祖先歷史」心性
下所建構的過去。在此處,「我們」不只是指台灣人或中國人,也指這世界上大多數有長
久文字文明的社會人群。無論是黃帝、檀君、成吉思汗、亞伯拉罕,都是各民族記憶中的
英雄祖先;以他們為起始的歷史,是人們所相信與爭論的所謂「歷史事實」。這樣的「歷
史」敘事常以一位「英雄聖王」為起源,接著描述其遷徙或征服四方之經歷(空間之轉移
與征服),以及其後裔主幹、分支與其姻親、盟友(另一些英雄)的血緣綜錯關係。如此
之歷史記憶,在當前人群間造成英雄征服者後裔與被征服者族群之區分,英雄後裔的老居
民與非英雄後裔的外來新移民族群間的區分,也在英雄後裔間分別主幹與分支。如此,也
在實質上或意識形態上合理化不對等的資源分享體系。缒
譬如,在典範的中國民族史概念中,一個英雄祖先「黃帝」被置於歷史與文明的重要起始
地位。傳說中在他之前雖有一些英雄聖王,但都被認為是遠古蒙昧、文明未開時的人物,
或是被黃帝打敗的英雄。黃帝被認為是漢族的祖先;敗於黃帝及其「後裔」或被放逐於邊
疆的炎帝、蚩尤、三苗等等,則被認為是許多中國少數民族的祖先。這樣的「歷史」,被
用來合理化中國國族內各民族間的不對等族群關係──誰居於國族核心享有經濟成就,誰
在國族邊緣接受各種補助。在典範的美國史中也是如此。特定時間發生的英雄祖先們之空
間遷移──新英格蘭早期移民,特別是「五月花
號」移民──被放在歷史之起始或重要位置。於是早先在此的「印地安人」成為被征服的
原住民族群,後來的非洲裔與亞洲裔移民則成為竊取、瓜分利益的各新住民族群,他們在
主流社會所建構的典範「英雄祖先歷史」下,都成了社會邊緣人。再看看我們當前的典範
台灣史。同樣的,四百年前的一批「英雄祖先」來到台灣成為重要的「起源」歷史記憶。
這樣的歷史記憶,使得「原住民」成為被征服而被保護在山地的族群,隨國民政府遷台的
軍民後裔,則成為分食台灣資源的外來者、「新住民」;這樣的「歷史」,也在台灣住民
間區分誰是真正的主人,並區分出核心與邊緣。
缒
缒 「歷史」的真實、虛構與其延續性
缒缒或許有人會懷疑,「黃帝」這樣虛無縹緲的遠古人物或許是出於想像,但難道,「五
月花號」移民沒有發生?四百年前之閩粵移民沒有發生?一九四九年前後之大陸移民沒有
發生?難道不是這些歷史事實造成當今的美國史與台灣史,以及當今美國與台灣的族群關
係狀態?我並不否認以上這些事件曾發生;但一個事件的「發生」並不保證它會成為歷史
記憶,而且歷史記憶中的事件也不一定都曾「發生」。前面,松潘埃期溝的「歷史」與「
族群關係」應能給我們一些反思。我所強調的是,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人們對過去的記
憶有其模式──「英雄祖先」與「弟兄祖先」此
兩種歷史心性,便是常見的兩種歷史記憶與敘事模式。敘事中的血緣起始符記,一位英雄
祖先,或幾個弟兄祖先,以及敘事中血緣與空間的變或不變,使得它們所對應的人類生態
與族群關係截然不同。「弟兄祖先故事」中的「弟兄」隱喻,表示在這種歷史心性下人們
傾向於以內向、對等的各群體間之合作、分配與競爭,來解決生存資源問題。而「英雄祖
先歷史」中的「英雄」則是一種外向、階序性的(hierarchical)歷史隱喻──隱喻著資
源不足可藉由「英雄」向外開拓、征服來解決,以及可循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別,及「英
雄」血脈的主流與分支之別,來作有階序等差的資源分配。缒
更重要的是,在塑造族群或民族關係的「歷史」中,最大的謊言並不在於「過去」,而是
它所宣稱的「過去」與「現在」間的「延續」。「歷史」中的「過去」雖然有真實、有虛
構,但它所建構的核心與邊緣「族群」或「民族」,卻是被主流社會強制定義、劃分與想
像的群體。核心主流社會透過知識權力,建構「典範的」文化、血緣與相關「歷史」。透
過文化、血緣在「歷史」中的延續性想像,每一個人都因「傳承」而得到此血緣、文化,
也因此得到其當前的「族群」或「民族」身分。此「血緣」中,自然也包含由「歷史」界
定、傳承而來的高貴、驕傲、原罪、鄙陋等等人群特質。然而,無論是哪一種歷史心性所
創造的「歷史」,當前社會人群之血緣與文化都與「過去」間有許多斷裂,並不斷產生主
流歷史意識外的異例。譬如,在美國,許多人的血液中同時存在著原住民、新移民、殖民
征服者的血緣;在台灣,許多人的血管中也同時流著──以主流歷史論述來說──應自豪
的、應贖罪的、應得到補償的族群血緣。這些異例,都可以讓我們反思「歷史」的本質。
缒
缒 史學反思與「反思史學」
缒缒在台灣,近十多年來許多歷史學者都投身於爭辯「歷史事實」,也藉著這些「歷史事
實」來強調、爭辯台灣內部的族群關係,以及兩岸人民是否應為同一民族或國家的問題。
這樣的爭辯與主張,只是種種社會認同與區分下的「歷史」想像與建構。「歷史」想像與
建構中的政治權力,也在各種研究機構、研究計畫與研究著作中昭然若揭。如果這便是「
史學」,那麼歷史人類學、社會學、文化研究與政治學者將很樂意將「史學」作為他們分
析、解構的對象,以了解人類社會文化現象。這可能是史學──不只是台灣史學──的一
個重大危機。缒然而歷史學者並非對「歷史」沒有質疑。在歷史學界懷疑唯一的「歷史」
,或解構各種政治、文化霸權所建構的「歷史」早已成為風尚。然而這一類後現代解構史
學(deconstructive
historiography)之作,大多無視於「歷史建構」之後的人類經濟生態、族群關係與歷史
心性等社會文化背景。以致於世界各文化與政治群體之間相互「解構」,無助於相互了解
,更缺乏對自我的省思與理解。學者一方面解構「他者的歷史」,另一方面以同一歷史心
性建構新的「我族歷史」。在此情境下,「反思性」(reflexivity),一個人文社會學
術界的新思考,可能是歷史學者可以參考的一種研究途徑。結合人類學、文化研究中的分
析概念,對歷史現象、社會現象與歷史心性、記憶、敘事間關係的綜合研究,可以建立一
新的歷史知識。此「反思史學」(reflexive historiography)所產生的歷史知識,或許
能幫助人們從各種民族與族群矛盾與衝突中解脫出來。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缒
【2004/05/10 歷史月刊5月號】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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