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書小引
陳平原
關於"小引"
不敢替別人打保票,起碼我自己讀書時從不敢忽略、甚至有點偏愛擱在書前的閒言碎語
。相對于作為主體的"大書",此等"小引",只起陪襯和導入的作用。如果"小引"成了書
中最為亮麗的風景,那肯定是喧賓奪主。同樣道理,唯讀"小引"而怠慢"大書",當也屬
於本末倒置。
可話又說回來,倘若不是著眼於思想深度或學術水準,而是從文章的美感考慮,輕巧的
"小引",自是比厚重的"大書"容易經營。像章太炎的《國故論衡》、梁啟超的《清代學
術概論》、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那樣可以作為"文章"來品味的"著述",在現代中國
,並不多見。而隨意揮酒,弄出幾則漂亮的"小引",對於有文人趣味的學者來說,還是
比較容易實現的。
今人常見的序、敘、自序、緒言、題辭、題記、前言、小引、導言、引語等等,其實都
是一回事,不外擱在書前(古代則不一樣),用以介紹寫作緣由、個人心境、著述體例
以及內容特徵等。借用甯人王應麟《辭學指南》對於"序"的界定,此乃"序典籍之所以作"
。作為一種常見文體,序言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傳統。兩千年來,無數騷人墨客,在介紹
書籍的同時,不經意中,創造出許多有思想有學識的好文章。"五四"以降,隨著出版物的
迅速增長,序言的?量遽增;而"美文"概念的引進,更使得不少文人下筆時著意經營。讀
讀周氏兄弟等現代作家/學者的序言,當能明白這一文體的妙用,如何在20世紀中國被發
揮得淋漓盡致。
到了我輩著書立說的時候,序言之可以是"美文",已經成為文學常識,甚至可以說到了
婦孺皆知的地步。正因為有了此前百年的著力耕耘,後來者要想出新,絕非易事。自家
或友人著作寫序,相對還好說些,事抒情,談天說地,盡可隨意揮灑。而一旦跳出這內涵
確定的專著,轉而為一套雖有共同宗旨、卻非個人著述的"叢書"作序,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又要體現自家的文化情懷,又不能把話說絕,以免成了虛假廣告;既須筆墨清新,亦
不可過於空靈,否則汗漫無所歸依。講究的是切題、含蓄、有餘味,能提起讀者興趣,
而不試圖包攬所有注意力。
撰寫此類文章,近乎"戴著鐐銬跳舞",其實並不輕鬆。近年,由於某種特殊機緣,我也偶
有嘗試。不敢說有多大的創獲,只是對這一寫作方式的甘苦略有領會。以"大書小引"為
題,收錄5則明知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引",除了體現自家的學術理想與文化情懷,也希望
借此留下文體探索方面的雪泥鴻爪。
2000年1月17日於西三旗
"學術史叢書"總序
所謂學術史研究,說簡單點,不外"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通過評判高下、辨別良莠、
述師承、剖析潮流,讓後學瞭解一代學術發展的脈絡與走向,鼓勵和引導其儘快進入某一
學術傳統,免去許多暗中摸索的功夫--此乃學術史的基本功用。至於壓在紙背的"補偏救
弊"、"推陳出新"等良苦用心,反倒不必刻意強調。因為,當你努力體貼、描述和評判某
一學術進程時,已有意無意地凸顯了自家的文化理想及學術追求。
其實,此舉並非今人的獨創。起碼黃宗羲的《明儒學案》、江藩的《國朝漢學師承記》已
著先鞭,更不要說梁啟超、錢穆各自獨立完成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至於國外,同
類著述也並不少見,單以近年譯成中文的為例,便有古奇的《十九世紀歷史學與歷史學
家》、丹尼爾的《考古學一百五十年》、尼古拉耶夫等的《俄國文藝學史》、勒高夫等
的《新史學》,以及柯文的《在中國發現歷史》等。
即便如此,90年代中國學人之熱衷於談論"學術史",依然大有深意。一如黃宗羲之談"明
儒"、梁啟超之談"清學",今日之大談學術史,也是基於繼往開來的自我定位。意識到學
術嬗變的契機,希望借"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來獲得方向感,並解決自身的困惑,這一
研究策略,使得首先進入視野的,必定是與之血肉相連的"20世紀中國學術"。
當初梁啟超撰寫《清代學術概論》,只是其擬想中的《中國學術史》之第五種;今人之談
論"學術史",自然也不會以"20世紀"自限。本叢書不只要求打通古今,更希望兼及中外
--當然,這指的是叢書範圍,而不是著述體例。
無論是追溯學科之形成,分析理論框架之建構,還是評價具體的名家名著、學派體
系,都無法脫離其所處時代的思想文化潮流。在這個意義上,學術史與思想史、文化史
確實頗多牽連。不只是外部環境的共同制約,更有內在理路的相互交織。想象學術史研究
可以關起門來,"就學問談學問",既不現實,,也不可取。
正因如此,本叢書不問"家法"迥異、"門戶"對立,也淡漠"學科"的邊界與"方法"的分歧
,只要是眼界開闊且論證嚴密的學術史以及思想史、文化史方面的著述,均可入選。也許
,話應該倒過來說:歡迎有志於通過觸摸歷史、感受傳統、反省學科進而重建中國學術的
學人,加盟此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文化工程"。
1998年8月4日於邊陲旅次
"文學史研究叢書"總序
中國學界之選擇"文學史"而不是"文苑傳"或"詩文評",作為文學研究的主要體式,明顯
得益于西學東漸大潮。從文學觀念的轉變、文類位置的偏移,到教育體制的改革與課程
設置的更新,"文學史"逐漸成為中國人耳熟能詳的知識體系。作為一種兼及教育與研究的
著述形式,"文學史"在20世紀的中國,產量之高,傳播之廣,蔚為奇觀。
從晚清學制改革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展開,提倡新知與整理國故終於齊頭並進,文學史研
究也因而得到迅速發展。在此過程中,北大課堂曾走出不少名著:林傳甲的《中國文化史
》(1904)還只是首開記錄,按踵而來者更見精彩,如姚永朴的《文學研究法》、劉師培
的《中國中古文學史》和《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黃侃的《文心雕龍劄記》、吳梅的《
詞餘講義》(後改為《曲學通論》)、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胡適的《五十年來中國
之文學》和《白話文學史》、周作人的《歐洲文學史》和《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以及俞
平伯的《紅樓夢辨》、遊國恩的《楚辭概論》等。這些著作,思路不一,體式各異,卻共
同支撐起創立期的文學史大廈。
強調早年北大學人的貢獻,並無"唯我獨尊"的妄想,更不會將眼下這套叢書的作者局限
在區區燕園;作為一種開放且持久的學術探求,本叢書希望容納國內外學者各具特色的著
述。就象北大學者有責任繼續先賢遺志,不斷衝擊新的學術高度一樣,北大出版社也有義
務在文學史研究等諸領域,為北大向世界一流大學邁進吶喊助陣。
在很長時間裏,人們習慣於將"文學史研究"理解為配合課堂講授而編撰教材(或教材式的
"文學通史"),其實,"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此乃學者揮灑學識與才情的大好舞
臺,盡可不必畫地為牢。上述草創期的文學史著,雖多與課堂講授有關,也都各具面目,
並無日後千人一腔的通病。
那是一個"開天闢地"的時代,固然也有其盲點與失誤,但生氣淋漓,至今令人神往。魯
迅撰《〈中國小說史略〉序言》,劈頭就是:"中國之小說自來無史";後世學者恰如其
分地添上一句:"有之,自魯迅先生始。"當初的處女地,如今已"人滿為患",可是否真
的沒有繼續拓展的可能性?胡適撰《〈國學季刊〉發刊宣言》,以歷史眼光、系統整
理、比較研究作為整理國故的方法論,希望兼及材料的發現與理論的更新。今日中國學
界,理論框架與研究方法,早就超越胡適的"三原則",又焉知不能開闢出新天地?
當初魯迅、胡適等新文化人"整理國故"時之所以慷慨激昂,乃意識到新的學術時代來臨
。今日中國,能否有此象,不敢過於自信,但"新世紀"的誘惑依然存在。單看近年學界
之熱心於總結百年學術興衰,不難明白其抱負與期待。
在本世紀紀的最後一年推出這套叢書,與其說是為了總結過去,不如說是為了面向未
來。在20世紀中國,相對于傳統文論,"文學史"曾經代表著新的學術範式。面對即將來臨
的新世紀,文學研究竟該向何處去,如何洗心革面、奮發有為,值得認真反省。
反省之後呢?當然是必不可少的重建--我們期待著學界同仁的積極參與。
1999年2月8日於京北西三旗
"臺灣學術叢書"總序
學術乃天下之公器,本不該?區區海峽所隔絕。可很長時間裏,由於政治環境的制約,
海峽兩岸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基本上分途發展,缺乏必要的理解與溝通。這種局面,目
前已有很大改觀。兩岸學者的你來我往,已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對各自的學術思路及
發展路向,雙方也都有相當的瞭解。由此而此發相互間的借鑒、補充乃至競爭,對學術的
正常發展,均有益無害。
可惜的是,雖然大陸的學術著作早已紛紛登陸寶島,臺灣學人的研究成果,至今仍不大為
大陸學界所熟悉。關鍵在於,與各種"臺灣文學叢書"此起彼伏形成鮮明對照,大陸出版界
明顯冷落了臺灣學人的創造性勞動。這就難怪,除了私人饋贈及大圖書館的少量收藏,
大陸學界難得一見臺灣同行的著述。
厚重的專業著述,固然不及輕靈的流行歌曲或散文小說讀者面廣,可更能體現一時代一
區域文化人的社會關懷、歷史意識以及哲學思考。完全撇開臺灣幾代學人的不懈努力,我
們很難理解今日臺灣的文化、思想、學術乃至政治與經濟。
打破長期的隔閡,讓臺灣學者所創造的思想文化資源也能讓大陸知識界所共用,非一朝一
夕所能完成。本叢書希望積以跬步,先從目前活躍在臺灣學界的中生代入手,逐漸推廣擴
大,使之成為展現50年代來臺灣學術建設的窗口,也為日後的"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提供
方便。
本叢書的選目,希望兼及在臺灣學界已經產生的影響與在大陸學界可能發揮的作用。至
於研究方法和學術路數,則不問新舊中西。囿于編者的眼界與出版社的能力,本叢書選目
,暫以人文研究為限。為了方便大陸讀者,各書附錄作者的問學經歷及著述年表,以便
有心人按圖索驥。
1988年8月5日於邊陲旅次
"20世紀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叢書"總序
為剛剛逝去的"20世紀"作總結,似乎是今日中國學界義不容辭的責任。對於崛起於艱
難之際、致力於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中國人來說,20世紀既災難深重,又生機勃勃。時過
境遷,不管是"災難"還是"生機",其蘊涵的酸甜苦辣,都將成為後人咀嚼回味的不可或
缺的"歷史文化遺產"。
面對如此波瀾壯闊的"大時代",閱讀者最好心存敬畏。不要說風和日麗,即便是斜陽餘
暉,也都值得論者認真鑒賞與品味。有感于此,本叢書不以大刀闊斧放言高論的姿態,
而寧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似乎有必要提醒篤信"進化"的國人,略為調整視線,
俯下身來,流連身邊的風景。對於有心人來說,一枝一葉總關情,細微處,同樣可以見精
神。不妨借助一本本曾經激動過一個時代的書籍和重新閱讀,觸摸那可能早就被歷史的
風沙抹平的精神印記,體會先輩們蹣跚的足跡。
相對於有形的政治、經濟乃至學術、文化的成果,一代人的精神遺傳顯得不太張揚,故
很難被心境浮躁的後來者所感知。重讀"舊書",我們不只可以瞭解曾經有過的知識、信
仰、理想,乃至具體而微的心境;更可以通過其在歷史上的存在與遺失,理解風光無限
且變動不居的世界。
與一般意義上的遴選經典不同,本叢書關注的是幾代中國人的精神生活,故必然跨越具
體的學科限制,且兼及著譯與雅俗。選書的標準,在於當時以及後世的影響力,而不問可
否"藏諸名山,傳之後世"。隨著時光的流逝,這種影響力可能迅速消失,也可能與日俱增
,更可能時起時伏。描述如此奇妙的"書的命運",並給予恰當而深入的解讀,對於測量一
個時代的思想深度與文化走向來說,也許是很好的入口處。
這裏有政治家的宏願、思想家的深思、學問家的博識、文學家的激情,以及普通人的常
識與悲哀。不管是哪一類,希望均有值得述說的"接受的故事"。也就是說,書本身的魅
力固然重要,可那留在歷史上的"長長的影子",同樣令人怦然心動。
與書齋裏的宏論不同,本叢書希望溝通專家學識與大為趣味,借"讀書"回顧先輩的足跡
,豐富當代人的精神感受與歷史意識,故關鍵在於"同情之理解",而不是判斷與裁定。
具體的工作策略是:將書籍本身的評介與"接受史"的產述融為一體,並攙入個人的閱讀體
驗。假如擬定導讀的專家們之生花妙筆能勾起大眾的閱讀興趣,使"舊書"介入"新世紀"
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則功莫大焉。說到底,書,並非越新越好;人,也不一定越活越精神
。這才有必要不時地回顧歷史--包括閱讀並未完全過時的好書。
理論上,只要是真正激動過一個時代的著作,都有可能進入我們重新閱讀的視野。可在
具體操作中,卻因某種難以逾越的障礙,不能不略有回避。另外,雖然叢書的選目已經
大致確定,但考慮到各位專家的寫作進度,出版時無法完全依照原作的年代排列。這兩點
請讀者原諒。
本叢書作為北京大學20世紀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主持的專案,並不畫地為牢,而是
期待更多學界朋友與我們攜手,借助"讀書",重新理解並闡釋20世紀中國人並非貧瘠的精
神生活。
1999年12月14日于東京彌生寓所
"書評網站"開場白
作為一種古老的知識載體,書籍在電子時代仍將發揮巨大的作用。對於這一點,我輩堅
信不移。要不,也就沒必要在酒酣耳熱之際、品書評劍之餘,費時費力地開闢什麼"書評
網站"了。
沒於各類有頭有臉的"核心期刊",這裏更像是一塊讀書人隨意出入、自由嬉戲的
園地。不能說沒有高尚的目標,但首先是喜歡,而後才談得上參與。所謂"參與",包括
網頁的製作、文稿的提供,以及諸多網上游遊俠之路見不雅,按鍵相助。
有舊文,也有新作;有資料,也有趣聞;有冷眼觀潮,更有熱心推介。物件呢,當然
是依舊八面風光的圖書。此舉若能給書香社會之建設,學界正氣之養成,略盡綿薄之力,
自屬萬幸;萬一力有未逮,也可藉以溝通紙質與電子兩種不同的媒介,展露莘莘學子或悠
哉遊哉或昏頭昏腦的閱讀姿態。
這不也是挺有趣的嗎?
1999年12月24日於京北西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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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