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與全集
作者:陳平原
●對於那些特別珍惜自己羽毛的文人學者來說,後人的拼命輯佚,把他遺棄或有意掩埋的
東西翻出來,重見天日,簡直是跟他過不去。 ꄊ
●《胡適全集》將是個蘊藏豐富的寶庫,很多此前不被關注的史料逐漸浮出海面,很可能
加深或改變我們對胡適的認識。
●我之所以看好《胡適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不在於其皇皇四十四卷
兩千萬言,而在於其包含大量可珍惜的"竹頭木屑"。
"大家"與"名家"
不是每個舞文弄墨的人,都值得出版全集。這本是明擺著的事,可仔細琢磨,卻也沒那麼
簡單。都是名人,誰該出"選集",誰能出"文集",誰又可以出"全集",其實沒有一定之規
。可讀書人心裏大都有桿秤,不說你也清楚,必須是"大家",方才配得上"全集"。你一定
要打破禁忌,稍有點名氣,便一心要弄出個全集來,也沒人硬攔著,就怕不被讀者接受,
白白浪費了大好紙墨。
那麼,什麼是該出全集的大家?與"大家"相對的,不是無名鼠輩,而是同樣聲名顯赫的"
名家"。關於大家與名家的分辨,古已有之。清代詩人袁枚《隨園詩話》卷一有雲:"詩有
大家,有名家。大家不嫌龐雜,名家必選字酌句。"清代史學家全祖望也有類似的說法:"
作家"只要"瘦肥濃淡,得其一體"即可;而"大家"呢,"必有牢籠一切之觀"(《文說》)
。這裏的"作家",約略等於袁枚所說的"名家"。名家有所得,大家有所失,得失之間,最
該關注的,是其學問及文章的氣象、境界和範圍。
這樣說還是有點虛。世人之談論"大家",是有時空限定的,可能是一時一地,也可能是今
生後世。換句話說,同被稱為"大家",有在某一專業領域裏出類拔萃的,也有影響及於整
個學界乃至思想文化界的;有各領風騷三五年的,也有百年長青乃至千年不老的。專業領
域裏的領袖人物,固然可以出全集;更值得為其經營全集的,其實是那些思想及文章"牢
籠一切",影響及於整個文化界者。這裏不是分別"專家"、"通人"誰高誰低,而是牽涉到
全集的特點,其"不嫌龐雜",巨細兼收,明顯更適合於後者。
就拿胡適來說,其政治、宗教、哲學、史學、文學等方面的成就,在當時的中國,都
不能說是"天下第一";可其"牢籠一切",卻又是很多專門家所無法比擬的。這裏有個反證
,1954年,中國科學院和全國作協聯席會議上,決定開展綜合性的"胡適思想批判"運動,
並開列了主要內容:胡適哲學思想批判;胡適政治思想批判;胡適歷史觀點批判;胡適文
學思想批判;胡適哲學史觀點批判;胡適文學史觀點批判;胡適的考據在歷史和古典文學
研究工作中,地位和作用的批判;《紅樓夢》的人民性和藝術成就,和對歷來《紅樓夢》
研究的批判(參見《學習》1955年2月號)。據說,對於這陣勢,胡適不但不畏懼,還頗
為得意。在《胡適口述自傳》第十章裏,有這麼一段:"這張單子給我一個印象,那就是
縱然遲至今日,中國共產黨還認為我做了一些工作,而在上述七項工作中,每一項裏,我
都還留有'餘毒'未清呢!"之所以說七項而不是九項,那是因為,古典文學本就涵蓋了《
紅樓夢》,後三項可以合一。只是因此次運動以批胡適的《紅樓夢》研究打頭,方才將其
單獨列出。對20世紀中國文化稍有瞭解者,都能掂得出這"九項(或七項)全能"的分量。
這樣的人物,無疑是經營全集的最佳人選。
"全集"之不同於"選集",不在篇幅,而在體例:後者可以揚長避短,前者則必須巨細
無遺。人生幾十年,每篇文章都可讀,每則日記都無愧於天地,這樣的人太少了。錢鍾書
生前跟人家打官司,反對校勘他的書,不准重印某些舊作,這都是基於中國文人傳統:愛
惜自己的羽毛。所謂"悔其少作",不是不承認,也不是刻意掩飾,而是對於那些不太精彩
的"少作",如果確需重印,我要修改。對於很有自尊的學者來說,如此"改定稿",方才是
我希望傳給後世的東西。古人刊行文集,往往是在去世以後;因此,在世時儘量琢磨,少
留遺憾。今人不一樣,隨寫隨刊,晚年清點,很可能後悔莫及。因此,對於那些特別珍惜
自己羽毛的文人學者來說,後人的拼命輯佚,把他/她遺棄或有意掩埋的東西翻出來,重
見天日,簡直是跟他/她過不去。
正是從愛惜羽毛這一角度,全祖望認?,黃宗羲前面的文集好,是他自己編的;後面的文
集不好,因生前來不及校訂,弟子又不敢刪改,難免玉石雜陳,可惜了。
在《奉九沙先生論刻〈南雷全集〉書》中,全祖望提及黃宗羲晚年文章之"玉石並出,真
?雜糅":一來年紀大了,精力有所不濟,不像中年文章那麼精彩;二來晚年名氣越來越大
,"多應親朋門舊之請,以諛墓掩真色"。至於同是聲名遠揚的大文人,為什麼有人的文集
非常精當,幾乎篇篇可傳;有的則很蕪亂,夾雜很多諛墓之作?在全祖望看來,關鍵在於
,是否有"有力高弟為之讎定"。大家都曾撰有不少應酬文章,至於入不入集、傳不傳世,
取決於弟子的膽識與眼光。過於拘泥的弟子,一味謹守師文,反而可能糟蹋了尊師形象。
既然編全集,希望完整地呈現某一文人學者的形象,正反兩方面的資料便都應該保留下來
。可說實話,古往今來,經得起這麼折騰的人物,不是很多。你很認真地?其輯佚、整理
,不放過任何隻言片語,好不容易弄出全集來,不只沒加分,還減分。出全集,並非對所
有的文人學者都有利,如果本身並不怎麼"完美",出了全集,其光輝形象反而可能大受損
傷。在這個意義上,出版全集,主要不是為了作者,而是為了讀者--不是一般讀者,而是
那些拿著放大鏡"吹毛求疵"的研究者。因此,對於"名家"來說,避免出全集,乃明智之舉
。既揚其所長,又留下無限想象的空間,何樂而不為?
出版"全集"的艱辛
一句"巨細無遺",說來簡單,對於全集的編纂者來說,卻是很要命的。像胡適這樣著作等
身的"大家",主幹容易獲得,反而是那些不太起眼的細枝末節,搜尋起來,很難有功德圓
滿的時候。為了那百分之十的竹頭木屑,很可能花去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間和精力。因
此,評判全集編纂水平的高低,不看部頭有多大,就看邊角料處理得怎樣。我之所以看好
《胡適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不在於其皇皇四十四卷兩千萬言,而在
於其包含大量可珍惜的"竹頭木屑"。
胡適成名早、撰述多、影響大,這些都是編全集的有利條件;更何況適之先生是有"歷史
癖"的人,知道身後必將成為研究物件,預留了許多有用的資料。這點,看他每文必注寫
作時間,書信從不苟簡,日記裏粘貼許多參考資料,悉心保存自家草稿及朋友往來書劄,
就能明白。也正因為胡適的豐富與複雜,編纂全集並非易事。
最近20年,胡適著作的出版勢頭很健,從《嘗試集》、《中國哲學史大綱》、《白話文學
史》、《中國章回小說考證》等舊著重刊,到胡適日記、書信的整理出版,再到頗成規模
的《胡適作品集》(37卷,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86)、《胡適學術文集》(8卷,姜
義華編,北京:中華書局,1998)、《胡適精品集》(16卷,胡明編,北京:光明日報出
版社,1998)、《胡適文集》(12卷,歐陽哲生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等,
胡適的主要撰述,其實已經基本呈現。
這回推出的全集,除了集其大成,更重要的是拾遺補缺。具體說來,有以下幾方面:第一
,關於哲學、宗教、史學、文學、教育等卷,不少文章直接為稽自胡適的手稿,作者生前
並未發表;第二,對於瞭解胡適這樣"雙語寫作"的作家,這回的五卷英文著述、兩卷英文
信函,是一大收穫;第三,熟悉胡適生平者,都知道其晚年投入大量精力考辨《水經注》
案,正式發表的論著雖不多,留下的未定稿或文章片斷卻數量驚人,如今整理出兩百萬字
,可想而知其難度之大;第四,所有編全集的,最頭疼、也最見功力的,往往是書信與日
記。四卷《水經注》疑案考證、四卷書信,加上八卷日記,全集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依
賴的是作者的手稿,或輯錄,或校勘,或補正。此前的相關出版物,比如臺北胡適紀念館
1970年刊行的《胡適手稿》(10集),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0年影印的《胡適的日記》手
稿本(18冊),黃山書社1994年推出的《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42冊),都給學界提供
了很大方便。可將其分門別類,整理成文,還是需要花費很大工夫。可以說,大量使用存
世的作者手稿,是《胡適全集》的一大特色,也是整理者的一大功績。
對於研究者來說,《胡適全集》將是個蘊藏豐富的寶庫,很多此前不被關注的史料逐漸浮
出海面,很可能加深或改變我們對胡適的認識。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只是全集有全集的
優勢,全集也有全集的盲點,無法完全取代以前的各種專書。隨便舉兩個例子。囿于只收
胡適本人著述的體例,《胡適全集》第21卷只從《人權論集》裏選收六文,而遺棄了屬於
羅隆基的三文、梁實秋的一文。1930年1月上海新月書店刊行的《人權論集》,乃胡適、
羅隆基、梁實秋三人合撰,此書出版後曾掀起軒然大波,旋遭國民黨當局查禁,甚至有"
肉體解決"之類的威脅。只取胡文,且與其他文章混排,一般讀者很難瞭解此書的整體性
以及思想文獻價值(北大版《胡適文集》將全書收入,有其道理)。
書信本是一種對話,可一入全集,都變成了獨白。而喪失了對話者以及特定語境的書
信,閱讀起來總有遺憾,這是所有編纂全集者都面臨的難題。書信進入全集,只能按時間
順序排列,除此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這樣一來,此前出版的若干書信集,或因其
專題性,或因其保留對話者,仍然有其存在價值。比如,《胡適給趙元任的信》(臺北:
萌芽出版社,1970)、《論學談詩二十年--胡適楊聯阚往來書劄》(臺北:聯經出版公司
,1998)、《不思量自難忘--胡適給韋蓮司的信》(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99)和《萬
山不許一溪奔--胡適雷震來往書信選集》(臺北:中央研究院,2001),以及研究者廣泛
使用的《胡適來往書信選》(北京:中華書局,1980),便都有全集不可及處。
《胡適全集》的編纂,得到許多學人的指點與參與,本身自成格局,值得大加贊許。至於
說到編纂體例,因牽涉各自的學術立場,很可能見仁見智。就拿《中國古代哲學史》和《
胡適留學日記》來說,也許就可以有另外一種編法。
《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1919年2月商務印書館初版,到1930年共印行了15版
。1931年收入"萬有文庫"時,經胡適提議,改題《中國古代哲學史》。1958年臺北商務印
書館重印此書,胡適為其撰寫《〈中國古代哲學史〉臺北版自記》。此後,一書二名,同
時並存,以何種面目進入各種"文集"、"全集",取決於編纂者的視野及趣味。比如,中華
書局版《胡適學術文集》收的是《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北大版《胡適文集》以及
這回推出的《胡適全集》,用的則是《中國古代哲學史》,三者都有版本演變的說明,對
於專業研究者來說,不會產生誤會。但我更傾向於前者,因其尊重這部名著的歷史面貌及
地位。對於此類建立新的學術範式的名著,我主張以初版本為准,在校勘時注明作者日後
的修訂和刪改。這裏需要略加說明的是,胡適之所以改書名,一是其時正撰寫"中國中古
思想史",其體例及思路均與原先的"哲學史"不同,不想弄成"卷中"或"卷下";二是希望
就此打住,讓《中國古代哲學史》單獨刊行,以擺脫"半部書"的心病。其實,對於"開風
氣"的作品來說,有沒有"卷下",關係不大,胡適完全不必介意。
《胡適留學日記》乃專題性日記,起自1910年8月,終於1917年7月。1939年,上海亞東圖
書館刊行此書時,定名《藏暉室劄記》;1947年上海商務印書館重刊,胡適作了校對並改
為今題。在我看來,這種作者生前出版的"日記",屬於"著述",應該與後人據手稿整理者
分開。這一點,可以參照《魯迅全集》中的《兩地書》。魯迅、許廣平的通信集《兩地書
》,與其他書信不能混排,不只因其相對完整,更因那是一種特殊形式的"著述"。學者王
得後將其與現存手稿相對照,發現魯迅在整理時做了很多意味深長的修改(參見《〈兩地
書〉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上面提及的遠流版《胡適的日記》手稿本和黃山
書社版《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保存了很多胡適日記手稿,惟獨未見留學部分。因此,
整理時只能以亞東本與商務本相對勘,而無法判斷其是否忠實于"原本"。私心以為,即便
胡適沒做大的刪改,既然當初將其單獨刊行,便應以"著述"看待。
後來者的責任
十年辛苦不尋常,《胡適全集》的出版,從一個特定角度折射了社會的進步。從1954
年全國範圍的"批胡",到今天為其出版全集,既說明胡適本人的永久魅力,也顯示了社會
的日漸寬容--不見得大家都認同胡適的主張,但承認作為歷史人物,胡適值得我們認真面
對。這是一個契機,倘若希望與"現代中國"展開深入的對話,借助若干"大家"的思考,無
疑是一條有效的途徑。在這個意義上,為現代思想文化史上的諸多"大家"編纂名副其實的
"全集",對於今人來說,責無旁貸。
所謂"全集",大都是在學者/文人身後,由其弟子或後人代為編輯的。但也有例外,
比如,1926年,風華正茂的郁達夫就曾自編全集,理由是:"在未死之前,出什麼全集,
說來原有點可笑,但是自家卻覺得是應該把過去的生活結一個總帳的時候了";"自家今年
滿了三十歲,當今年的誕生之日,把過去的污點回視回視,也未始不是潔身修行的一種妙
法,這又是此際出全集的一個原因"(《〈達夫全集〉自序》)。這畢竟是特定時期的出
版風氣,也符合郁達夫風流倜儻的性格;一般情況下,不會出此奇招。眾多文學史、學術
史、思想史上的"大家",還是有賴於我輩後人代勞。 ꄊ
必須是"大家",方才值得出版"全集";這話翻轉過來便是:倘若"大家"的"全集"沒能及時
整理、出版,責任在於後來者。這裏可能有政治上的忌諱、學術上的困難,還包括經濟上
的窘迫等,但無論如何辯解,都是沒有"盡責"。從《胡適全集》的出版,我隱約看到一種
希望,隨著社會的日漸開放,以及出版人文化承擔意識的凸顯,會有越來越多"大家"的"
全集"面世。
我曾經設想,假如我們能為晚清一代的黃遵憲(1848-1905)、嚴複(1854-1921)
、康有為(1858-1927)、蔡元培(1868-1940)、章炳麟(1869-1936)、梁啟超(18
73-1929)、王國維(1877-1927)、劉師培(1884-1919);以及五四一代的陳獨秀(
1879-1942)、魯迅(1881-1936)、周作人(1884-1967)、陳寅恪(1890-1969)、
胡適(1891-1962)、郭沫若(1892-1978)、顧頡剛(1893-1980)、茅盾(1896-19
81)、鄭振鐸(1898-1958)等,全都出版名副其實的"全集",那麼,我們討論20世紀中
國的思想、文化、學術,將有很好的根基。這裏面的某些人,可能氣節有虧(比如劉師培
的?清廷當密探,以及周作人抗戰中的落水),但其在思想文化上的創造,依舊值得尊敬
。至於1930年代以後登上歷史舞臺的學者及文人,也有很出色的;可我認定,理解20世紀
中國的思想文化,晚清及五四那兩代人最為關鍵。
這兩代人中的"大家",有出版不只一種"全集"的(如蔡元培、魯迅),也有起了個大早,
趕了個晚集,"全集"至今沒能完工的(如康有為、章太炎),更有名為"全集",實則大有
欠缺,需要重新打造的(如梁啟超),還有至今顧慮重重,沒能提上議事日程的(如周作
人)。能像《蔡元培全集》、《魯迅全集》那樣沒有任何忌諱,有文必錄,兼及書信、日
記乃至部分個人簽署的公文的,或者像《胡適全集》這樣大量採用未刊手稿的,當然最為
理想;實在不行,也希望能?上述諸君出版基本涵蓋其撰述的"准全集"。
作為一個關注20世紀中國思想文化進程的學者,在慶賀《胡適全集》出版之餘,難免
浮想聯翩。如此"得寸進尺",但願不算太奢侈。 ꄊ
@2003年9月9日於京北西三旗 作者:陳平原(北京大學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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