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家的小說情結
鄧鴻樹（台東大學英美語文系助理教授） (20041115)
書名：歷史學家的三堂小說課
作者：彼得．蓋伊（Peter Gay）
譯者：劉森堯
出版：立緒文化公司
定價：250元
類別：小說評論
「小說裡可能會有歷史；不過，歷史裡卻決不容許有小說般的虛構存在。」史學泰斗
彼得．蓋伊率直地道出本書對歷史真實（historical truth）的執著。蓋伊是耶魯大學榮
退的歷史教授，專治19世紀歐洲中產階級史，著作等身，亦是研究啟蒙運動、威瑪文化、
弗洛依德的權威。2000年他以紐約公共圖書館「學者作家中心」主任的身份發表一系列演
講，隨後集結成書，並榮獲多項書獎，引發廣泛討論。
西方美學認為作家所傳達的「真」勝過史學家所發掘的「真相」。後現代主義否定「
真實」的主體性，視歷史為文本建構，宣稱寫歷史就像寫小說。而1980年以來盛行的新歷
史主義尤推崇文學作品，認為文本才是歷史動向的最佳寫照。
蓋伊當然無法苟同此重文學、輕歷史的趨勢。既然19世紀以降小說主宰了西方文學，
而小說的興起又與中產階級有關，蓋伊於是從專業出發，以寫實小說為題，跨行充當文學
家，頗負野心想釐清「歷史與虛構」的糾葛。
蓋伊文筆極為流暢，鏗鏘有力，不僅充分發揮抽絲剝繭的考究功夫，更營造說書的氣
氛，生動活潑。他開宗明義就拿狄更斯開刀，認為這位英國寫實主義的代表其實一點也不
「寫實」：《荒涼屋》大肆抨擊英國司法制度之殘暴及愚昧，卻忽略同期國會的司法改革
，有扭曲事實之嫌。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以寫實手法勾勒法國中產階級的墮落，是最
不公平的誤解。湯瑪斯．曼也好不到哪裡去。《布頓柏魯克世家》雖藉富商家族的興衰忠
實刻劃了德國貴族市民的悲慘命運，但亦顯露出作者對中產階級的無知。
本書的結論很聳動：狄更斯是「憤怒的無政府主義者」，福樓拜是「患有恐懼症的解
剖師」，湯瑪斯．曼則是「叛逆的貴族」，他們皆以寫實主義掩飾內心深處對社會的「野
蠻報復」。而寫實小說的「不寫實」乃肇因於作家本身對性的壓抑與矛盾。蓋伊分析《布
頓柏魯克世家》裡音樂與性的交纏，堪稱弗氏心理分析的極致表現。
廣大迴響中首先有話要說的，當然是文學家。著名的文學理論家伊果頓（Terry Eagl
eton）就不客氣指出，蓋伊雖大費周章地思辯「文學不是歷史」這個眾所皆知的事實，卻
無法說明文學與歷史的基本差異──想像力。文學本來就不是要表達真實的事實（factua
l truth），而是在想像空間裡再現人生之「真」與虛假。
蓋伊很在乎一個純粹的歷史主義，捍衛歷史與虛構的對立。他以文化歷史的角度上了
三堂小說課，奚落作家視野的侷限、嘲諷文學形式的假象，頗有替歷史學家爭口氣之意。
蓋伊對「真實」的狂愛使他成為後現代世紀裡最後一位「寫實主義」者。對歷史有興趣的
讀者，本書不可或缺；對文學愛好者而言，特別是經典文學的書迷，看完本書受教之餘，
別忘了讀一讀法蘭西斯．福山的《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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