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的遺書:邱妙津的愛與死亡
邱妙津,死於1995年,巴黎蒙馬特。
是什麼樣的痛楚,讓一位二十六歲的年輕作家,以深刺心臟的水果刀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的死,又帶出了怎樣的意涵與永無休止的爭議?
作為一位被賦予傳奇色彩的作者,邱妙津只留下四本書(註一)。
其代表作莫過於曾得到1995年時報文學獎的「鱷魚手記」,而如此一本類自傳的女同性戀小
說能在暢銷排行榜中佔有一席之地,和她戲劇性的死亡恐怕不無關係。然而,在廣受歡迎
、甚至書中主角拉子都成為女同志代名詞的背後,邱妙津個人的思想卻充塞著自我認同與
自暴自棄的衝突,其女同志身份的成長歷史更隱含著時代標記、以及更巨大的爭議性。
從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鬼的狂歡」,邱妙津就體現了作為一個女同性戀的認同衝突。六篇
小說,主述者「我」表面上皆以男性自居,然而細看之下,主角的陰性自我卻如禁錮深淵
的囚犯,字裡行間處處拖曳著腳鐐擦撞的哀鳴。這個女同性戀的真正自我是不能明說的-
-只能設一個意象鮮明的代名詞為「她」的存在做證。在第一篇「臨界點」中,這個代名詞
是「歪嘴」;「柏拉圖之髮」中,則是主角那一頭被愛人剪去的長髮;直到後來的暢銷作
品「鱷魚手記」,使用代號的情形仍然氾濫:「鱷魚」這個詞即是被社會拿著煽色腥放大
鏡觀看的惶惑自身,而主角「拉子」更明顯是轉音自lesbian(女同性戀)的簡稱les。
只是無論這個代名詞多麼明顯地指稱女同志,其內在意涵依然是「不可說」的恐懼,
邱妙津早年對於女同性戀自身的排斥,由此可見一斑。
除了「女同性戀」這個自我,邱妙津對於「女性」自我的排斥,似乎更為可議。唯這項排
斥並非由於對「女性」的不滿,而是來自她對同性戀關係的抗拒。在「臨界點」中明白哭
訴著「我」喜歡的她「是女孩」,而「我什麼也不是」,和情人相處時則是由分裂的男性
自我上場:「我實在驚異於自己扮演情人的天賦及隱藏真實人格的精確技術,然而『他』
如此輕易地代替『我』照顧她、保護她、和她相親,這不禁令我擂胸頓足,當『他』享受
著這些時,我僅能戰戰兢兢地在旁提醒『他』該做什麼、該怎麼做。(鬼的狂歡,p.7)」在
這些文字裡,邱妙津對女同性戀的焦慮導致
一個男性自我的需要,很顯然地,她並不相信兩個女性也能夠建構愛情,即使內心的欲望
是明白刺痛的事實。更有甚者,這篇「臨界點」書寫的是女同性戀因不滿女性自身而造成
的陰、陽裂變,然而文中的主角是男性,其真正的醜惡自我「歪嘴」也是男性,角色性別
的遮遮掩掩等於是對於「女同性戀」及「女性」兩個自我的雙重封殺,最後得到的結論則
是「我不能愛妳」;到了另一篇「柏拉圖之髮」中,這樣的掙扎才勉強脫離對女性的否定
。故事中的長髮不僅是女性的象徵,同時也如生猛而飢餓的獸,每當愛人出現便要飛射穿
出、緊纏對方;所以當兩個女性相愛,其中
便剪去另一方的長髮,既是剪去愛人的女性自我,更是截斷女女感情的可能。而偽裝的異
性戀關係終究無法持久,當女主角再度蓄起長髮,是不是就能面對真正的自己?對此,故
事的結局提出了驚悚的答覆:「我跟著她走進女盥洗室,拿出剪刀,在她還來不及尖叫之
前,卡嚓卡嚓,將長髮大塊截斷。斷落的髮飛過去纏繞住她,竟然揪落她的假長髮。我從
兩壁鏡子裡看到一個禿頭的男人,分不清楚誰是誰。(鬼的狂歡,p.148)」原來愛人的長
髮/女性是假的,而女女愛欲揭露出的真正自我竟是「禿頭/失去男性性徵的男人」。這樣
的觀點和法國女性主義學者莫妮克.薇蒂格(Monique Wittig)的主張「女同志不是女人(註
二)」不謀而合,然而邱妙津以絕望的筆調補充了薇蒂格尚未完成的語句—女同志不是女人
,而是不完整的男人。
到了暢銷作品「鱷魚手記」,邱妙津展現了全然不同的寫作風格。在題材時間上,「鱷魚
手記」和「鬼的狂歡」其實是重疊的,但是「鱷魚手記」本來類同於邱妙津個人的大學四
年紀錄,唯經過她的潤色刪改,「鱷魚手記」得以脫胎為一本成功的小說。
「鱷魚手記」以看似不相干的兩部分組成,一部份以主角「拉子」的大學生活為背景,另
一部份則滑稽有如漫畫,描寫一隻迴避社會觀看的害羞鱷魚。這兩個部分表面上看來南轅
北轍,實際上卻互為表裡。在拉子的日常生活表面下,存在著鏡象的對應自我,而這個自
我的世界是荒謬可笑的,拉子的生活中隱而不顯的遭遇與感情,都在這個荒唐世界裡被扭
曲擴大。「鱷魚」被社會視為「怪物」,所以必須穿著「人裝」才能出現在別人面前,牠
成為社會新聞討論的對象,遭受「正常人」世界的排擠和惡意揭穿;作為「會愛女人的女
人」,「拉子」可能遭受到的待遇和虛構中的鱷魚如出一轍,但是邱妙津卻刻意不直接寫
明,反而假設一個荒謬身分「鱷魚」來承受,其實隱藏著深層的悲哀。同性戀者的日常生
活充滿了被歧視、被偷窺的痛苦,加上恐懼身分曝光,這些不滿情緒遂只得埋藏於私生活
的底層,化為不見天日的異類世界;為了讓這些感受不至於錐心刺骨,邱妙津才刻意以幽
默的筆調塑造出孩子氣的「鱷魚」,強顏歡笑的文字底下,是同性戀者懼怕社會眼光的無
奈。
書中的另一重點,在於拉子和另一個女孩水伶之間的關係。拉子這個角色等於是邱妙津的
自畫像,她和水伶之間不斷的分合和斷裂,很大的原因來自於拉子/邱妙津的缺乏自我認
同以及對性的恐懼。在第一手記中,邱妙津就明白表示:「我是一個會愛女人的女人。眼
淚汩汩泉湧,像蛋蜜塗滿臉。(鱷魚手記,p.23)」在給水伶的信中,更寫道「順從自己的
愛欲,吃下女人這個『食物』,我體內會中毒。(鱷魚手記,p.151)」顯然地,「愛女人
」對這個時期的邱妙津來說是體內天賦的罪惡,就像「柏拉圖之髮」中的那一頭生猛青絲
,與之俱生卻欲斬之而後快。
同樣是「會愛女人的
女人」,拉子的情人水伶卻對這些掙扎無所知亦無所謂,在內心衝突無法解決的困境中,
拉子竟然開始怪罪水伶的純真無知,進而傷害了彼此的關係。在愛情關係中,她既是才華
橫溢的情人,更是殘酷的暴君,這樣的暴烈特質在她的性焦慮中發展到極致,這也是「拉
子」時期的邱妙津最難以啟齒的隱痛。「從她黏熱且緊緊纏住我的身體帶著『獻身』的意
涵,這是從來不曾出現的複雜語言。雖然是極其隱晦曖昧的波襲向我,可連她都不明瞭,
她正以某種新的成熟做為絕地挽留我的最後手段,但對我而言正是致命的恥痛,像用燙紅
的鐵絲猛然插進猴子的屁股。(鱷魚手記,p.66)
」邱妙津所謂的「致命恥痛」並非性欲本身,而是兩個女性之間的性欲可能。多年來描寫
女女情感的小說,多半患有和邱妙津類似的女同性戀恐懼症,如黃碧雲的「她是女子,我
也是女子(註三)」以及朱天心的「春風蝴蝶之事(註四)」,這些作品中,女性之間的感情
可能無限親密,而唯一的不可能,便是性欲。女孩間的人際關係自始就和男孩有很大出入
,感情好的女孩們天天膩在一起,牽手、擁抱、甚至親吻,都被當成是女性情誼的一部分
。在這種不成文的規定下,「犯規」的性關係變得不可想像、不可碰觸,因為一旦涉及性
,便等於是向「正常」的異性戀體制說不。女孩
之間的親密行為是社會給予女性的特權,因為她們終究要歸屬於某個男人;當這樣的鐵律
被打破時,繼之洶湧襲來的是社會的敵視與責備,以及永無休止的家庭戰爭。如此說來,
邱妙津和水伶的認知差異便不難理解:邱妙津之所以將水伶的獻身視為洪水猛獸,正因為
她清楚知道由「親密」跨入「性」的逾越代價,她的高度自覺讓她對象徵「犯規」的性欲
極其恐懼;相反地,水伶這一方卻毫無意識到「這是性」,她「獻身」只因為愛情的本能
,就像牽手、擁抱一樣自然。兩人對性的認知歧異太深,而水伶的純真無知更加重了邱妙
津的罪惡感,終於導致她先抽身離去,結束了兩
人的關係。在鱷魚手記的敘述中,兩人再度見面時水伶已有了新的情人,並且分享著愉
悅的性關係;但是手記沒有交代清楚,在水伶無知到成熟的過程中究竟發生什麼樣的轉折
;到了「蒙馬特遺書」,我們才能真正了解有關水伶的真相。「水遙終於開口說出『我最
需要知道的事』,因為我要她一定告訴我當年為何不願選擇我。確實是因為性。她說我逃
跑的那個暑假,她懂得我怕的是『性』,突然間一切都全懂了,然後她每天都很想我,直
到有一天晚上陰部莫名地流血了,那晚之後她說她很恨我……
(蒙馬特遺書,p.128)」水遙就是水伶。之於她,當年邱妙津的離去是她懂得「性」的關
鍵,而這個理解正如同初夜落紅的痛苦,所以「陰部流血」是象徵性地失去貞操、失去純
真,對水伶/水遙來說,邱妙津佔有了她「第一次」的性欲記憶。
在某些方面來說,「蒙馬特遺書」可以算是「鱷魚手記」的結局與昇華,包括水伶/水遙
的坦白以及性焦慮的解決;但是在這本自傳的激烈情緒裡,邱妙津再度陷入了新的問題。
和情人之間難分難解的背叛詮釋,在她生命的最終路程中,終究無可避免地成為她步向毀
滅的關鍵。
「蒙馬特遺書」是邱妙津在巴黎就讀心理系研究所後的生命紀錄,原本是寫給分手情人「
絮」的書信體,因此文字較「鱷魚手記」更為單純而誠實。對於邱妙津個性中的暴烈、以
及她對女性/女同性戀自我的省思,在「蒙馬特遺書」中皆可一窺全貌。
首先,在拉子時期始終無解的性的問題,到「蒙馬特遺書」中似已獲得了全然的解放。
性之於她,早已不再有「不可說」的恐懼,而她與法國女子Laurence之間的單純性關係,
亦開發了新的情欲可能:「她輕手輕腳褪去全身的衣服,在我還來不及發現她要作什麼之
前,她已潛進塞納河,一瞬間以她的裸體面對著我……單純的肉欲降臨到我身上,且是女
人身體對我產生的,是第一遭。(蒙馬特遺書,p.167)」從只能為愛而性到單純為性而性,
邱妙津誠實無畏地面對自己的內在風景,而早年對女性/女同性戀自我的一貫否定,亦轉
為對Positive(陽)—Passive(陰)的二元辯證:「
在性愛關係中,真正重要而可以激烈穩固持續下去的是熱情之Positive(陽)—Passive(陰
)的搭配。我最渴望的都是最陰柔最Passive的女人,我不認為我對女人的性欲與結合和『
男人』在渴望『女人』時有太大差別。(蒙馬特遺書,p.129)」對於體內的陰性與陽性,邱妙
津比較認同的顯然是Positive那一方,但是同時她亦提及,在代表Passive一方的情人「
絮」離她而去以後,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變成世俗定義中的女人」,也就是把自己變得
Passive。由此可見,邱妙津對於陰與陽的認定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性欲可以因角色而自ꔊ由生動,而在為了填補情人離去的空缺而變得Passive的流動過程中,邱妙津在比自己更
Positive的Laurence身上得出了欲望的相對法則:「 熱情是一種品質,一種人在內部世
界開放能源的品質。……未曾遇見Laurence之前,我以為那必定是在一個女人身上,
Laurence使我的身體成熟時,我才明白這個人不必定要是女人,是因為她熱情的品質衝撞
開我熱情的潛量,而非她是個女人。(蒙馬特遺書,p.172)」在此我們完整地看見邱妙津
對自己內在視野的開拓,性別角色的不再死守疆界正是思想成熟超脫的象徵。
相對的,當筆鋒轉至已分手的情人,邱妙津表現出的卻是極度的暴烈與衝突。「絮」是邱
妙津在蒙馬特同居三年的伴侶,作為邱妙津眼中的「永恆之愛」,絮的不忠導致兩人關係
的破裂。只要一提及絮,書中的筆調便立即轉為狂風驟雨式的呼告和譴責,這些文字太過
於情緒化,以致我們很難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書中邱妙津的好友小詠為兩人的分手下
了簡單的定義:「總之,你就是把人家用盡了,人家才要跑掉。(蒙馬特遺書,p.131)」
邱妙津自己也似有領悟,是自己太強的Positive、太強的欲望與需索導致絮的背叛,但是
這個領悟卻未曾使她對絮稍有諒解,反而對她施以愛人之間最無法容忍的罪行—拳腳相向
。這個部分的邱妙津是矛盾而缺乏自省的,正如她明明鑽研與安眠藥密切相關的臨床心理
學、卻企圖使用安眠藥自殺一樣,無法挽回的愛情已然導致她極度的扭曲和瘋狂。
在數度自殺未遂後,邱妙津終於將一柄水果刀刺入心臟而亡。乍看於「蒙馬特遺書」後半
部分對人生的光明想望,這個決定令人愕然。「越過一座山峰,被滿山谷的眼淚淹沒,必
須吞下太多太多的傷害……翻過去了,就更尊嚴、更真實地活著了。在各個方面,我都再
沒有不滿自己了,我果然變成一個我自己所喜愛的完美的人了。(蒙馬特遺書,p.133)」這
樣一個超脫痛苦、喜愛自己的人,為什麼仍然步上自我毀滅之途?在邱妙津自許的「藝術
家之路」上,她過早地結束了自己的旅程,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一個創作偉大藝術的邱
妙津。但在書中,她卻是將自己的死視為重
O量:「這次我決定自殺,並非難以生之痛苦,並非我不喜歡活著,相反地,我熱愛活著
,不是為了要死,而是為了要生……(蒙馬特遺書,p.142)」在這裡,她恐怕大大誤解了
死亡的意義。她一心以死來做為「寬恕」絮的終點,一心認為,只要結束生命,一切的衝
突與罪惡就會終止,而新的溝通與理解將生。和她打罵絮一樣,這樣的想法是極度自我中
心的,她忽略了「死亡」本身所代表的恐怖與絕望,她自身的掙扎的確得以結束,但是旁
人的苦難才即將開始。選擇自殺做為生命最後圖像的她,非但無法成為理想中的「僧侶」
或「藝術家」,反而在尚未發揮真正潛能之前,就為自己的成長之路畫下了永遠悲傷的句
點。
做為一個作家,邱妙津可以說是成功的。從「鬼的狂歡」的否定女性/女同性戀自我,
到「鱷魚手記」面對異類情欲的痛苦掙扎,乃至於「蒙馬特遺書」中的內省與夢想追求,
她的創作能量愈臻豐沛而成熟;作為一個「會愛女人的女人」,她的生命歷史處處標記著
女性的自覺痕跡,而她對於性別角色的觀點更代表了時代性的開放意義。然而,這一切卻
包藏在一個令人無法逼視的傷口裡面;她的死,隱含了太多的負面情緒,以致一切的自覺
和理想,都要隨著她自戕的漩渦陷溺進去。
自殺究竟挾帶了什麼樣的意涵?在邱妙津的死亡裡面,我們看到了一個尚未成形即毀壞的
藝術家之夢。以一則作家傳奇來說,這樣的結局是悲壯而義無反顧的;然而在真實人生中
,「自我了斷」只能是死者的卑微祭文,記載了生命所有的灰敗與悵惘。閱讀邱妙津的同
時,我們哀悼她早夭的藝術生命,但亦客觀地檢視死亡的真正意涵;邱妙津是個作家,不
是殉道者,這是身為讀者的我們該記住的。
註一 邱妙津留下的作品分別是:鬼的狂歡、寂寞的群眾、鱷魚手記、蒙馬特遺書
。
註二 莫妮克‧薇蒂格(Monique Wittig),法國七零年代基進(Radical)女性主義理
論派代表人物,於1975年組織法國女同性戀團體「同女前線」。其主要論點「女同志不是
女人」來自於她1980年發表於Questions Feministes雜誌的文章「異性戀思維(The Strai
ght Mind)」,論述重點在於「女人」在父權社會下的定義必須是與男性結合、具有公認
「女性特質」(如依賴父親與丈夫)的異性戀女性,而女同性戀根本不在此框限內,是故,
女同志不是「女人」。
註三 「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黃碧雲著,麥田出版。
註四 「春風蝴蝶之事」,朱天心作品「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其中一篇,
麥田出版。
《參考書目》
鬼的狂歡 邱妙津著 民國八十年 聯合文學出版
鱷魚手記 邱妙津著 民國八十六年 時報文化出版
蒙馬特遺書 邱妙津著 民國八十五年 聯合文學出版
姊妹「戲」牆 張娟芬著 民國八十七年 聯合文學出版
By Acidsa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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