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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 [習作] 加護病房 (1) (971231)
時間: Mon Jul 13 04:40:01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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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習作] 加護病房 (1) (971231)
發信站: 中山醫學院BBS站 (Wed Dec 31 10:47:28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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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作]
加護病房
——1997.12.16. 始
1997.12.29. 初稿
１
醫院裡，加護病房是個與世隔絕的所在。
當然，是忙碌的。右前方不遠，年輕住院醫師拿起病歷，望著病人思索，間
或幾筆記錄。表格被筆急速刮動，唰唰作響。鄰近的一床，護士正幫病人翻身，
然後掛上淡黃色的點滴。某個資深主任來查房，在左側燈箱的Ｘ光片上指點，告
訴圍繞著的住院醫師們下一步治療該如何。行止匆忙的一名護士走來，拿著剛抽
妥的鮮血，看了你一眼，喊道「借過」，急匆匆走過；滿是腥紅的針管接上機器
，按動鍵鈕，嗶嘰嘰吐出一長串數據，撕下，經過你身旁，又消失在病房裡。
病房以兩床為一單位，用空心鋁牆相互間隔，上半是透明玻璃，下半是冰冷
的灰板。只要拉上窗簾，關上房門，就自成獨立的小天地。每個床頭都有個別一
套心律呼吸監控裝置，個別的抽痰機，個別的呼吸幫浦，個別的氧氣鋼瓶。一小
方紙牌懸在病人頭頂牆上，簡要記載病患的姓名、年齡、主要疾病、入院時間等
等，一抬頭就能清楚看見。
是個專業的所在，顏色自然是專業的白。白板，白牆，白桌，白紙。只有穿
上白色短袍的醫師才能隨意進出，護理人員同樣是清一色潔白的護士服。再加上
病危患者的貧血臉色，便與周遭一切混成深深淺淺、協和統一的蒼白。
在加護病房，一切與醫護無關的人事物全被隔絕。即使親屬，也只有一天兩
次的會面時間，匆匆的短短的一個小時。在這個小時裡，除卻向昏迷病人打氣鼓
勵的話語，向醫師詢問病情的焦慮，向天祈祝的喃喃與亟求，再找不出任何閒談
的時間。時限一到，自然有人以半帶禮貌半是威喝的語氣，一一把家屬請出病房
。於是，才擾動起來的紛亂，隨即被抹成平寂。
每樣事物，務求在緊急時能在第一時間取至任何所需要處，平時便極力要求
井然，使用後迅速歸回定位。室內恆長維持十八度的氣溫，絕對禁煙。空調系統
的濾網，每兩週請專業清潔公司除塵清理。即使如此，空氣中依舊混雜刺鼻的藥
水味，糜糊的病患稀便味，腐臭的嘔出物味，腥膿的黃綠痰味，以及鏽鐵辛甜的
血水味。
「來了，來了！」
有人喊道。聽到入口處，第一道自動閘門開啟。通過一層無形的高壓氣流牆
，內側另一道自動閘門在監控下打開。
送進來的是一個多重器官衰竭重度昏迷的老人。在普通病房，心跳一度發生
急速顫動而後靜止，在緊急心肺復甦術與兩次電擊並用下，心臟總算又回復跳動
。只是忽急忽緩，隨時有再度靜止的可能。
老人的身上插了數條軟管，兩袋點滴懸掛在兩側，手臂盡是青紫的針孔瘀痕
。他的氣管被緊急切開，在喉頭造了另一個開口。一名護士將抽吸長管伸入，幾
聲呼嚕迸裂的氣泡聲，一串濃黃暗綠的濁痰便引出洞來。抽吸，又抽吸。
喉頭管的另一頭，身量稍小的短髮護士間歇壓著大橡皮球，暫時代替笨重的
人造肺，送氣讓老人喘息。隨著護士用力一壓一鬆，他的肺才被動有著微弱的起
伏。
簡單跟加護病房的負責醫護人員交班之後，送老人來的醫師護士們便離去。
老人被安排在某間單位小病房，心電圖監視儀接上後，螢幕立刻顯現青綠色他的
維生指數：呼吸數二十、心跳一三三、血壓一七八／一一二。
安置妥當，加護病房又回復原來的規律，大家都到各自的工作崗位繼續忙碌
。只有他還在混亂。
還在混亂。他只記得，自己模模糊糊睡去，醒來時，已經是現在的景象。即
使還沒看見，聽空氣中的空盪感與器械磕碰的聲音，也知道是不同了。
我，已經死了嗎？
他費力把眼睛極力睜開。鬆弛的眼皮不怎麼聽使喚，眼睛周遭滯留的膩黃眼
屎黏得頗牢，想抬起右手去撥弄，卻力不從心，試了幾次，只好作罷。
與眼皮奮戰許久，眼睛總算撐了半開。迎目而來的，是天花板正中，燦亮的
圓形日光燈。
……果然不同了，記得原來是偏在一邊的。天花板沒有這麼小啊。房間的格
局也不同。不過，可以證實的是：自己現在還活在世界。
老人閉上眼睛，再聽。很久很久，才有一聲走動的滑擦。記事板的鋼夾啪嚓
夾雜幾聲筆的鈍擊，有人在記些什麼。一個女聲在問：有人看見Ｉ３的病歷嗎。
間隔很長一段寧靜。……記得病房外頭就是大馬路，平常都聽得見微弱的車聲啊
？卻聽不到了。
臥床這麼久了，所有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不可能出錯。他總還是希望，
這一切都只是幻覺。據說肝機能嚴重損壞的，最後多會有幻覺產生。大概，這就
是了。
鼓動鼻翼，他仔細嗅空氣。藥水味多了些，臭氣和過去有些不同，但同樣是
糞尿混合的味道。怎麼回事？
鼻胃管還是在的。他感到鼻頭，固定軟管的透氣膠布一樣緊繃。
再度睜開眼睛。看到的還是正中的圓形日光燈。還是亮著淡藍冷冷的光。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我在哪裡？媳婦呢？老伴怎麼不在？我到底在
哪裡？……不行，我一定要起來看看！
他費最大的力氣運動身上所有肌肉，身軀在床上緩慢扭動著。左手小指勾到
鼻胃管，牽動鼻頭膠布，正合他意。只怕又鬆脫，想再勾到又不知是什麼時候。
他盡可能夾牢了，奮力扯動，卻只有微弱的引力。
氣管裡痰還是多，他費力些時就覺得窒息，忍不住用力吸氣。這樣一來，呼
吸頻率與深度，卻與人工肺設定的不一樣了。人工肺立刻大聲發出警告的鳴聲。
鄰近護士注意到，走近一看，叫道：
「Ｉ７醒過來了，想要拔管！」
較空閒的人立刻放下手邊工作跑來。住院醫師明快下達指示：
「把他的手約束起來！」
護士拿來長而結實的軟布條，手立刻被人們捆上雙套結，大字拉開，分別繫
牢在床腳下的鐵架。他扭了兩次知道無濟於事，只好鬆下全身力氣，任憑人工肺
帶領，閉上眼睛。
他想起小時在中學生物教室裡看過的，肢體僵硬被大頭針釘在軟木上，失去
光彩的蝴蝶標本。
「真是的，才剛收就這麼難搞。又是個 trouble 的歐里桑！」
他們說。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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