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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tv 看板] 發信人: "chacun" <lai@mail.onweb.com.tw>, 看板: tv 標 題: (轉貼) 沈緬於對立的「小腳與西服」有感 發信站: lai (Sat Feb 5 17:25:19 2000) 轉信站: Ptt!bbs.ee.ntu!news.ntu!ctu-gate!news.nctu!news.gcn.net.tw!not-for-mai 開展一望無垠的晴空萬里 沈緬於對立的「小腳與西服」有感 = 胡由秀 = ---------------------------------------------------------------------------- ---- 書名: 小腳與西服 著者: 張邦梅 譯者: 譚家瑜 出版者: 智庫出版/台北市 出版年: 民85 分類號: 782.886 ISBN: 957-9-553-66-1 ---------------------------------------------------------------------------- ----   你是否還記得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雲彩。」想見志摩當年那分洒脫不 羈, 令多少人神往!但有誰知道,就在離劍橋大學六哩遠的沙士 頓小鎮上,志摩拋下幼儀不告而別。當時她身懷次子(彼得), 又不懂英文,在舉目無親的英國,她如何走出不見一方陽光照進 ,宛如囚室的小屋呢?   由小曼與我、愛眉小札等書中,我們看到志摩和陸小曼的濃 情蜜意、兩情繾綣,相形之下,元配張幼儀是缺席的沈默,到底 他和幼儀的夫妻情份如何?促成我對本書「小腳與西服」,直想 一睹為快。   本書作者張邦梅的祖父是幼儀的八弟(幼儀家有八男四女, 她是次女),邦梅稱幼儀為姑婆。由一九八三到一九八九年,邦 梅訪談幼儀的成果是先寫成哈佛的畢業論文,再充實為這本傳記 文學。   兩人的婚姻,可說是「天外飛來一筆」的姻緣。四哥張嘉璈 (後領導中國銀行)擔任浙江都督祕書時,到杭州一中視察,翻 遍數百份學生的作文,發現唯有志摩的文章,能捕捉到梁啟超那 種優雅的文白夾雜風格,書法也透露不凡的才氣,就寄信給徐父 ,提議兩人成親。張家家境富裕,且受人敬重,能與張家聯姻, 畢竟是高攀了,故徐父欣然同意。   志摩第一次看幼儀相片,雖鄙視她是個鄉下土包子,卻因不 敢反抗傳統,勉強從父命成婚,種下以後婚變的肇因。幼儀雖未 纏小腳,但在志摩眼中,她是思想守舊的鄉村南瓜,因此由新婚 夜起,志摩就不和她說一句話,遑論談天說笑,經常只是拿眼光 掠過她身上,不拿正眼瞧她,當沒幼儀這個人存在似的,甚至希 望幼儀整個人從眼前消失似的。她沒法讓志摩了解她是誰,更沒 法把任何思想告訴他,因為志摩從未給過她機會,自始至終不懷 善意,總以為她懂什麼,她又能說些什麼?在這樣沈悶得令人窒 息的夫妻關係中,需要多大的堅韌,才能承受如許的輕忽蔑視?   新婚不久,志摩到北大,接著到美國,而後為追隨羅素赴英 ,期間未曾寫信要老婆出國。後來公婆之所以讓幼儀出去,是他 們懷疑志摩放棄美國博士學位,是否出了岔子,並提醒志摩他對 徐家的責任。在法國的馬賽港,幼儀原本滿懷期望,因她在這段 分別期間,請老師教她詩文,也許志摩會因她知識的長進而改變 。未料他依舊冷若冰霜,一副不想接船的冷漠,讓幼儀自責,為 何會笨到讓自己覺得會成為他世界裏的一部分呢?   由巴黎到了康橋,志摩一直忙自己的事,好像幼儀不在那兒 似的。或者他以為每次丟下太太不管,就可以憑意志力讓她消失 得無影無蹤。一天志摩特意安排一位打扮得洋裏洋氣,卻有一雙 小腳的明小姐來作客,當幼儀說出:「小腳和西服不搭調」後, 就表示思想纏過小腳的幼儀,和受西式教育的他不相配而要離婚 ,幼儀沒答應。一星期後,志摩就如一陣輕煙般飄走了。   宛如失巢的乳燕,已懷孕的幼儀只好惶恐的到巴黎投靠二哥 ,之後又追隨七弟到德國,男人那懂得照料待產的孕婦?她孤伶 伶地在柏林生下次子彼得。虛弱的由醫院回家後,才接到志摩的 信:「無愛的婚姻無可忍,真幸福必自奮鬥得來……。」第二天 幼儀單身赴會,志摩表示女友林徽音要回國,他非現在離婚不可 。先前幼儀擔心父母兄長因自己離婚會感覺丟人現眼而不離,現 在她想如果丈夫已不要和她共同生活,再勉強也無意義,況且經 過這段異國自力更生的日子,幼儀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 要靠自己站起來,決定追尋自己的特質,做擁有自我的人,因此 毅然決然的簽字離婚。   曾試著想像幼儀一人挺著大肚子,手提簡單的行囊,孤單的 坐在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船上,只認得Paris 這個字,一路上惴惴 不安的尋找這個可以和其他英文區分的字。從被拋棄在人地生疏 的倫敦,先後到法國、德國依親,最後企圖憑自己的力量,面對 人生路上的橫逆,她曾絕望到想自殺,此時,鼓舞她的是:「身 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在人生的歧路上,一旦作了抉擇,結局便大不相同。在此 關鍵時刻」,身邊親近的人,或自己平時受的教誨,有時甚或浮 光掠影的一句話,便發生決定性的作用。這也就是「一念之間, 可以為善,亦能為惡。」如何在起心動念間謹守分寸,讓「好觀 念領導好行為」,做出日後不會後悔的判斷,的確是今生今世當 念茲在茲的課題。   比起婀娜娉婷,被譽為東方美人的陸小曼,及優雅飄逸,被 比為歲寒三友之「梅」的林徽音,幼儀呈現的是端莊溫柔,可是 志摩追求的是能作他戀愛對象及知識對手的徽音,或是能和他吟 詩作畫,活躍於社交場合的小曼。幼儀讓他瞧不起,只因她的教 育程度無法和他匹配。但這並非幼儀的錯,民初「女子無才便是 德」根深蒂固,但她仍有強烈的求知慾,她說服父母讓她到蘇州 女師上學,而且不論在浙江徐家、到德國,或之後當了上海第一 家女子銀行的副總裁,都不忘隨時請老師教導。因她總是想到明 天,且認為讀書和玩樂一樣重要。能抓住每個求學的機會充實自 己,應也是促使她能迅速撥散婚變陰霾的關鍵。   書中提到幼儀的大姊不喜讀書,從不擔憂將來。挑了個闊少 爺為對象,以為他家的錢和土地多得花不完。享受十四年的錦衣 玉食後,丈夫沈迷於賭牌九,一直到輸完最後一張地契,生命也 到盡頭。可見若把良人當作靠山,像在峭壁間走搖晃的鋼索般, 隨時會出狀況。就像全部押寶在一個賭注上──只許贏、不能輸 。天下那有從不輸的牌局?況且婚姻牽涉到許多無法掌握的外在 因素。那押注在子女身上又如何?君不聞:「癡心父母古來多, 孝順兒孫誰見了?」與其把命運交付別人,不如由自己來下這盤 棋。儘管生命中充滿未知,至少「你想如何布局」,「你要下多 少賭注」,是操之在己的。爭取每個受教機會壯大自己,站穩自 己腳跟是反敗為勝的樞紐。   幼儀人生的轉捩點是德國,去德國之前,她凡事都怕;之後 ,她一無所懼。由於她自己期許要嘗試自立自強,而無人可依靠 的歐洲正是訓練獨立的最好場所,她在德國三年,一面在柏林的 裴斯塔齊學院修讀幼教課程,一面教養幼子彼得。異國求生的經 歷,使她更堅強勇敢。是否每個人都有絕境求生的本能?若未遭 逢逆境,就永遠不知道自己蘊藏在冰山下的潛能,到底發揮了多 少?   民國十五年,幼儀回到上海,徐家二老看不慣陸小曼的所作 所為,搬來和幼儀及孫子徐積鍇(阿歡)同住,而幼儀想著他們 是兒子的爺爺奶奶,怎能不善待他們?即使已離婚,幼儀仍善盡 為人媳、為人母、為人妻的責任。後來為徐母辦喪事的是幼儀; 志摩失事後(小曼拒領遺體),派人帶幼子趕到現場處理善後, 並通知徐父的是幼儀;之後按月寄生活費給小曼的,也是幼儀, 而且還一人撫養志摩的獨子長大成人。在丈夫生前未善待她的情 況下,她居然能不計前嫌,竭盡所能的為徐家做一切她所能做的 。是怎樣的胸襟,讓她有非比尋常的毅力和度量,豈是凡夫俗子 的我們所能臆測?   就離婚一事,她並未怪罪志摩,反而自責自己太正經嚴肅又 沒有吸引力,而志摩要的是學養俱佳,又有魅力的美女。由於擔 心媳婦在婚姻上和幼儀有同樣的麻煩,幼儀安排漂亮的兒媳同時 上法、德、中、英等國的文學課程,以滿足獨子阿歡的審美眼光 和知識品味。這和有些婆婆擔心兒子被太太霸佔,演變成婆媳之 間拔河的拉鋸戰大相逕庭。   她不但沒有多年媳婦熬成婆的:「把自己受過的苦,對別人 如法炮製」的心態,反而有「讓自己遭受的苦,別人不必再受」 的情操。怎樣才能達此境界,那要心中有愛。愛是希望兒子好, 盡力幫助兒媳符合兒子的期望,自然使兒子更好。   抱不平的作者多次問幼儀:「難道你不氣徐志摩?」她的答 覆始終是:「事情就是這樣嘛!」要不就說:「文人就是這德行 。」幼儀總以為一個循規蹈矩的中國女人,不該心生怨恨。她的 溫厚寬容,替「原諒別人,就是善待自己」做了最好的詮釋。儘 管志摩未愛過她,幼儀卻說在他一生當中遇到的幾個女人中,自 己是最愛志摩的一個。在志摩把種種痛苦加諸幼儀身上後,如果 不是有一份深摯的真情,她怎能還為徐家付出一切呢?   「以愛回報冷漠」,也是幼儀具有智慧的一面。人生本是受 苦的歷程,不同的是每個人遭遇的痛苦類型或程度有異。我們不 能挑選將經歷什麼痛苦,至少能選擇以何種「態度」面對苦難。 在父權體制下,她對結婚或離婚都無法自主,但她未把婚變的哀 怨,化成製造痛苦給他人的復仇力量,也並未藉自我沉淪麻醉自 己來逃避現實,她選擇了去愛加諸痛苦給她的丈夫和夫家的人, 這種大愛是否近似於證嚴法師的普天三無:「天下沒有我不愛的 人,沒有我不信任的人,沒有我不能原諒的人。」   此外張家兄弟對志摩的寬容,也令人低迴不已。四哥在婚禮 的前一晚和志摩碰面,對他挑中的妹夫滿意又得意。幼儀的二哥 嘉森(中國著名政治家和哲學家)和志摩在一九二三年,曾聯合 邀請印度詩人泰戈爾訪華。之後聽到離婚消息,二哥以「張家失 志摩之痛如喪考妣」,表達他熱愛志摩,就像愛父母一樣。後來 志摩未在幼儀父母喪禮上露臉,二哥也原諒他。志摩再婚時,八 弟歡喜地參加婚禮,臨終時還叮嚀孫女邦梅:「要筆下留情,對 志摩仁慈一點。」而且要求在自己喪禮上朗誦志摩的詩。張家人 愛志摩到這種匪夷所思的熱情,不禁令人掩卷嘆息。相對於志摩 對幼儀寒若冰雪,張家兄弟的有情有義,和現代人動輒以牙還牙 的以怨報怨,直有霄壤之別!   常在社會新聞中,看到離婚的雙方,不是形同陌路,就是誓 不兩立的仇家,甚至玉石俱焚。然而張幼儀卻做了另類的抉擇。 離婚後她反而積極的活出自我,繼續留在德國求知,努力把自己 雕琢成一顆璀璨的鑽石,發出眩目的光芒。逆境激發了她不認輸 的生命韌性,化離婚的危機為轉機,不但未被擊垮,還開拓出人 生的康莊大道。老子說:「禍兮福之所倚。」幼儀的後半生,正 是離婚之賜所造就。   她還說要為離婚感謝志摩,若非仳離,她永遠無法發展自我 。因她離異後,才爭取到在德國求學的機會,而後才有足夠的學 識,讓她回國後,成為上海第一家女子銀行副總裁,並擔任雲裳 服飾公司總經理,活出充實的自我。   看了小腳與西服,幼儀混合著傳統與現代的特質令我眩惑。 她的婚姻由父兄宰制,固不待言,孀居三十年後還在徵得二哥及 兒子同意後,才答應蘇醫生的求婚,終其一生,她的婚姻是「從 兄、從夫、從子」的傳統結局。但婚變後,決定隻身留德,並在 事業上開創屬於自己的王國,挫折使她脫胎換骨,由畏縮懦怯的 傳統小婦人,蛻變到獨當一面的新女性,過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卻又是現代女性獨立自主的典型。   儘管生在民初的閉塞風氣中,張幼儀依然能果決的走出自己 的路,她堅毅而一生盡責的表現,比起時代新女性來毫不遜色。 在高唱「兩性平權」、「女性自主」的今天,張幼儀的卓越情操 ,及積極奮發的生命歷程,是否為她,也為我們開展了一望無垠 的晴空萬里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h106.s18.ts30.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