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SHINEBLUE 信箱]
作者: shaula@ms52.hinet.net (=?big5?B?pHCp1KnU?=)
標題: =?big5?B?wsWm4rDgsHOu/Cir3Kr4pWmsT6vcp2yk3qRIKQ==?=
時間: Mon Dec 25 08:54:12 2000
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個初冬的傍晚, 剛下班, 我捧著這輩子收到最特殊的生日禮
物走在街上. 白色的街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在我腳下畫出一道一道影子; 擦肩而過
的路人紛紛轉頭看著我, 有的對我微笑, 有的則是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份禮物裝在一個藤製的籃子裡, 握把上還綁著一只寶藍色的蝴蝶結, 籃子和蝴
蝶結都很大, 提在手中非常不方便, 所以穿著西裝的我只好懷抱在胸前, 左顧右盼地
走向對街的地下停車場.
我已經忘記自己臉上的表情究竟是怎麼樣, 照理來說, 收到生日禮物應該是滿心
歡喜, 即便是不甚合用的物品, 至少還證明有人記得我的生日. 可是, 我不確定自己
真的會因為這份禮物而雀躍不已, 甚至覺得, 像接到一顆炸彈那樣驚恐萬分.
籃子內的禮物在我走進停車場的時候動了起來, 我趕緊停下腳步躡手躡腳地探頭
看, 心裡想著, 怎麼會這樣子呢?
下午結束門診, 我吹著口哨走回醫師室準備下班. 夕陽從老舊的木製門窗透進迴
廊裡, 映得白色粉牆一片橙黃.
門一開, 就看到護理長抱著這個籃子在裡面等我. 一見到我推門進來, 她的表情
是那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 只是簡單告訴我: 「江醫師, 生日快樂! 剛剛有人送你
這個禮物. 」
聽見她這麼說, 我還漫不經心地問她: 「是誰送的啊? 」
「一位小姐, 對方留了一張生日卡片在這邊, 還有....這個禮物. 」護理長伸出
雙手, 把籃子交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了籃子裡面一眼.
又抬起頭注視她的臉, 她一副無辜的表情.
「別開這種玩笑了啦! 」我皺著眉頭擺擺手, 示意她把籃子內的禮物收回去.
然而她很認真地又將籃子推到我前面, 告訴我: 「真的是一位小姐要我轉交給你
, 她好像說她姓趙. 」
我仍然不肯收下這份禮物, 卻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生日卡片一探究竟.
那是一張畫著楓葉的卡片, 粉蠟筆的線條明快地勾勒出紅色與黃色的葉片, 不必
打開我也知道是誰畫的.
深吸了一口氣, 我開始讀著她在卡片內頁所寫的字句:
┌───────────────────────────────────┐
│ │
│ 阿齊: │
│ 這是我們的兒子, 你跟我的. 長得像你吧? │
│ 我和致致離婚了, 原因不重要. 但是, 致致不是他的親生父親, 所以不 │
│ 要他, 而我呢? 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也就養不起他. │
│ 交給你囉! 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
│ 祝你生日快樂! │
│ 慧楓 │
│ │
└───────────────────────────────────┘
太誇張了吧? 電視連續劇的情節居然發生在我的身上!
不對不對, 我根本沒有和慧楓怎樣過, 連牽手都沒有, 哪可能突如其來冒出一個
兒子?
「有沒有通知社工部? 這分明是個棄嬰事件嘛! 」我把賀卡放進粉紅色封套內,
塞回護理長的手裡.
她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我搖搖頭, 吞吞吐吐地告訴她: 「真的不是我的小孩, 妳....妳要相信我. 」
她仍舊是一臉狐疑地望著我, 或者應該說, 還夾雜了些許的輕蔑, 彷彿我就是那
個始亂終棄的男人.
完蛋了, 三十年來的清白聲譽將要毀於慧楓的一場惡作劇, 我慌亂地搶過護理長
手裡的籃子, 翻開嬰兒的衣服和帽子, 緊張兮兮地說: 「妳幫我作證, 我們現在找看
看 , 一定還有張紙條藏在裡面說這是開玩笑還是什麼之類的! 」
嬰兒的衣服、帽子被我攤在桌上一遍遍翻過, 紙尿布也是兩面看了又看, 只差沒
有像海關緝毒那樣伸手去挖嬰兒的肛門.
但是, 沒有隻字片語.
真的一點證明我清白的希望都沒有了嗎?
被剝光的嬰兒哇啦哇啦地哭了起來, 護理長連忙抱起他哄著, 又帶著憐惜的神情
為他穿戴好衣帽.
可是, 嬰兒還在哭.
我也快哭了, 無力癱坐在椅子上搔著頭皮不知如何是好.
大概是嬰兒的哭聲驚動四周, 一個實習醫師推開門探頭進來.
不巧, 護理長懷抱著嬰孩, 嘴裡對我說的那句話正好是: 「你必須負起責任. 」
當時的畫面豈容外人窺視? 氣急敗壞的我對探頭的實習醫師大吼了一聲: 「看什
麼看? 進來不會先敲門啊? 」
只見他摸摸鼻子又把頭伸回去, 關上門.
我這才想到, 那一幕一定讓他誤解了, 搞不好他會以為是我和護理長暗渡陳倉的
結晶.
「喂! 不是你想像的那個樣子! 」我拉開門衝出去想解釋, 卻好像太遲了.
幾個實習醫師和小護士正圍成一圈在護理站內竊竊私語著, 看見醫師室的門被我
推開, 立刻噤若寒蟬裝作若無其事, 各自低頭抓著病歷表填寫.
我又回到醫師室裡, 才一闔上門, 就聽到門外眾人的哄堂大笑.
毀了, 毀了.
「他們....他們好像以為....」我看著嬰兒, 指指我自己, 又指指護理長.
現在換她緊張了, 尤其她前陣子剛請完產假回來, 這下子可真的是越描越黑.
「你一定要幫我解釋清楚! 」她迅速把嬰孩放回籃子裡, 深怕又有什麼人進來撞
見這些種種.
我猛力地點點頭, 心裡不停想著還有什麼辦法解決問題.
護理長背靠著牆, 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 她說: 「我媽要是聽到這些流言, 一定
會氣得心臟病發作. 」
媽媽, 對! 我想到了, 先找嬰兒的媽媽再說.
我急急忙忙打開抽屜, 拿出記事本查慧楓的電話號碼, 想打通電話請她到醫院向
大家說明清楚.
「喂! 請找趙慧楓! 我是....」還沒把話說完, 對方就丟下一句「她已經搬走了
」然後切斷電話.
我又試了一次, 也許新住戶有她的消息也說不定.
「喂! 請不要急著掛電話, 我想請問您有沒有趙小姐新的電話號碼? 」這一次,
我卯足了勁用張小燕講話的速度把意思交待清楚.
「沒有! 」嘟! 嘟! 嘟! 對方又掛了電話.
這要如何是好?
好吧! 試試查號臺, 試試慧楓以前工作的單位, 我甚至還想打電話到警廣請求他
們播出尋人啟事了.
然而, 徒勞無功.
慧楓就像是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般, 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
「要不要報警? 」護理長見我屢戰屢敗, 終於說出一個她想得到的法子.
報警? 那怎麼可以? 好歹我也是堂堂一級醫院的主治醫師, 萬一正好有新聞記者
待在警察局磕瓜子聊天, 那我豈不是要上了明天報紙的社會新聞? 想想看, 「某大醫
院醫師未婚生子, 棄婦籃裝嬰兒送禮拜壽」, 這種標題鐵定砸掉我的飯碗.
不可以, 不可以.
所以我決定, 先帶這「籃」嬰兒回家, 然後以各種管道搜尋慧楓的下落.
我還算是個心軟的人吧! 總不能棄這個嬰孩不管, 雖然我很確定自己從來不曾跟
慧楓有過肌膚之親, 絕對不會是小孩的爸爸.
她真是害苦了我, 等我找到她的時候, 一定要好好興師問罪一番.
不過首先是, 我要如何安頓這個嬰孩?
工作上接觸過不少小病人, 可是, 我只是個兒童牙科醫師, 餵奶和換尿片的事,
醫學院沒教過啊!
學校沒教的事, 多著呢! 我安慰自己. 於是離開了醫院, 驅車前往幾條街外的量
販店, 打算先買包紙尿褲, 兩個奶瓶和一罐奶粉.
偏偏問題又來了, 應該把嬰兒連同籃子一起放在寄物處嗎?
這種購物經驗我沒有過, 只得先抱著嬰兒籃, 站在入口看看其他年輕父母是怎麼
處置他們的孩子.
算我運氣差, 站了十分鐘都沒有人像我一樣捧著一籃嬰兒進來購物. 穿著入時的
、庸俗的, 男男女女紛紛從面前走過, 我在白亮的燈光下站立著, 像個白癡.
正當我一愁莫展之際, 有個聲音喚住了我.
「江醫師! 」原來是護理長, 我終於找到救兵了, 飛奔到她身旁小聲問她: 「嬰
兒應該放在寄物處嗎? 」
她的表情又是和抱著籃子在醫師室等我那時一樣, 想笑又不敢笑. 幸好, 她沒有
笑出來, 體貼地接過嬰兒, 教我把籃子放在手推車裡面.
「你知道要買哪個牌子的紙尿布嗎? 」她問我.
我搖搖頭, 又用一種乞求的眼神凝視著她.
「好吧! 」她歎了一口氣, 陪我推著嬰兒走進店裡.
「電視上好幾個護士都說這個牌子的紙尿褲最好, 不會有紅屁股. 」我指著貨架
上堆積如山的某個品牌.
護理長卻轉頭拿起另一個牌子的尿布, 她說: 「可是我的經驗裡, 這個比那個好
又便宜. 」
我趕緊接過來放進推車裡; 照顧嬰兒, 她比我內行.
「然後是奶粉, 你的小朋友看起來才四、五個月大, 應該喝這種配方的. 」她走
到另一側, 左右手各抓了一罐奶粉.
伸手接過其中一罐, 我問她: 「一罐就夠了吧? 」
她白了我一眼: 「我自己也要買一罐. 」
我尷尬地幫忙把她手中的另一罐也堆到推車內.
「好了! 接下來你還需要買張嬰兒床. 」她拍拍手指上的灰塵, 回過頭看我.
「嬰兒床? 」我瞪大了眼睛: 「讓他睡這個籃子不是就夠了嗎? 」
她猛搖頭, 望著我這個養育子女的門外漢說: 「小孩子長得很快, 沒多久就塞不
進去了. 而且, 你以為你是在養小狗還是小貓啊? 把嬰兒裝在籃子裡睡覺, 萬一他滾
出來怎麼辦? 還有還有....」
護理長如連珠砲似的育兒經, 唸得我頭皮發麻, 可是, 我只是讓這個小朋友借宿
幾天而已, 並沒有打算長期供養他呀!
耳畔充斥著擴音器「歡迎光臨」的聲音、收銀機嘀嘀嗒嗒的聲音、陌生孩童的哭
聲, 以及護理長說服我掏腰包的聲音, 天啊! 真是人間煉獄.
「好! 好! 好! 買嬰兒床. 」我還是向她妥協了: 「但是, 買小一點、便宜一點
的. 」
一旁走過一對老夫婦, 兩人相視而笑地說著: 「我們以前好像也是這樣子....」
「對啊! 那時候為了老大的搖籃, 還跟你吵了一架呢....」
他們的聲音漸行漸遠, 留下我和護理長面面相覷.
回到家裡的時候, 已經八點多了, 錯過我認為相當重要的晚間新聞.
「喂! 你先在這裡躺一下, 我要吃飯了. 」我把嬰兒連同那個籃子一起擱在餐桌
上, 走回客廳拿取剛剛買回來的雞腿便當.
雙腳才移動了兩步, 籃子裡就立刻爆出哇哇大哭的聲音. 平日看診時對於小孩的
哭聲早該習以為常, 然而此時聽來格外令我惱怒.
「吵什麼吵? 從下班就被你折騰到現在, 連飯都沒有吃. 」我的火氣上昇, 對,
都是這個嬰兒惹的禍, 讓我被醫院裡的人誤會, 又讓我破費買了一堆自己都用不上的
東西, 還害我來不及看電視新聞.
我越是罵他, 嬰兒哭得越大聲, 嗚....哇....啊....彷彿五臟六腑都要被他哭翻
了.
這時, 電視裡也傳來小孩的哭聲, 然後是一段口白: 「如果您發現鄰居虐待兒童
, 請打這支免費電話....」
一個念頭閃過我腦海, 如果任由嬰孩繼續放聲大哭, 恐怕樓上那個好管閒事的歐
巴桑聽到了就會打電話檢舉我, 說我虐待兒童.
說起樓上的歐巴桑, 有次我在陽臺上養了一對斑鳩, 不分晝夜都在咕咕叫, 隔天
她就頂著剛燙好的雞窩頭來摁我的門鈴, 說是鳥叫聲吵得她徹夜難眠.
我向她道了歉, 並表示會把鳥籠遷進室內, 她卻又補上一句: 「你那個鳥大便要
清乾淨一點, 萬一鳥大便的氣味飄到樓上, 可會影響我的腦波. 」
真是謬論! 不過我還是畢恭畢敬地回答她: 「我會注意的, 因為我也是醫生. 」
「你只不過是牙科的嘛? 」她用一種不信任的眼神掃射我的臉, 嘴角鑲著的金牙
更不時閃閃發光刺著我的眼睛.
當時我真想破口大罵, 回敬她一句: 「對啊! 我是牙科的, 所以請妳記得把妳的
嘴巴清乾淨一點, 免得妳的口氣飄到樓下影響我的腦波. 」
不過, 我什麼都沒說, 這種人少惹為妙; 第二天立刻把鳥和籠子全送給同事.
「不可以哭! 」我連忙命令籃子裡哭得脹紅了臉的小祖宗閉嘴.
他還在哭, 真是個有力的小子.
「肅靜! 」我又試著模仿包公審案的方式拍桌震嚇, 甚至還壓低了聲音喊出: 「
威....武....」但是, 他絲毫不為所動.
「好啦! 別哭了! 你再哭下去, 我也要哭了....」改採哀兵之計, 我開始低聲下
氣地哄他, 並且左右搖晃那個籃子, 輕輕地, 柔柔地.
偏偏, 這個小孩不吃硬也不吃軟, 哭聲依舊在, 幾度小臉紅.
看來, 我只好使出殺手鐕, 祭出小時候媽媽最常用來喝令我安靜的一招: 「再哭
的話, 就叫樓上那個像虎姑婆的歐巴桑來陪你! 」
哈! 這小子立即住嘴, 不知是他哭累了, 還是歐巴桑這三個字有如洪水猛獸, 或
者, 難道他體內真的流著和我相同的血液? 一種對女人沒興趣的血液.
總之, 這個家又回復了平靜, 電視裡播放的廣告正是, 回家真好.
我鬆了一口氣, 才想起, 小孩應該是肚子餓了, 從離開醫院到回家, 還沒有餵過
他呢!
於是, 我對著客廳裡用塑膠袋裝著的雞腿便當歎氣, 走到廚房燒開水, 準備消毒
奶瓶, 還有沖泡牛奶.
小傢伙兩顆眼珠鼓轆轆地轉呀轉, 大概知道我這個臨時保姆終於猜透了他的心意
, 兩隻小手在空中揮舞著, 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等著迎接晚餐的到來.
「喝慢一點啦! 又沒人會搶你的牛奶. 」我的左手握住奶瓶, 籃子裡的嬰兒貪婪
地大口吸吮著, 我看著他, 忍不住對他說: 「喂! 你知不知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 」
「我滿三十歲囉! 祝我生日快樂吧! 」我的右手抓著湯匙, 舀起一口冷飯, 塞進
自己嘴裡, 想起曾經在我夢中出現的一個學弟, 便含糊不清告訴嬰兒: 「要是他知道
就好了. 」
忽然覺得我是在自言自語, 小傢伙哪聽得懂我說的話呢?
不懂也好, 我可以肆無忌憚地說些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 至少他會是個不插嘴也
不預設立場的好聽眾.
「他是我的直屬學弟, 小我好幾屆, 上個月還在我們科內實習哩! 」我一面說著
, 一面轉動著奶瓶: 「是個很有禮貌的 intern , 做事勤快又負責任. 」
嬰兒費勁地吸著奶, 把橡膠奶嘴都吸扁了.
我從他嘴裡拔出奶瓶, 小心地挑掉堵塞在氣孔上的奶粉渣, 帶著歉意說: 「不像
我這麼粗心, 連泡奶粉都會結塊. 」
他睜著大眼睛催促我趕快把奶瓶再塞回他嘴裡, 我照做了.
「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哼
著生日快樂歌的我, 放下難吃的便當, 拿起一旁的啤酒罐, 輕輕地撞擊了他的奶瓶一
下: 「乾杯! 」
小朋友很給面子地喝光了整瓶牛奶, 還打了一個飽嗝.
我笑了笑, 大口喝完那罐啤酒. 暈黃的燈光下, 只有他陪我度過這個日子.
好像應該買個蛋糕慶祝一番的, 不過還是算了, 他又啃不動蛋糕, 我也吃不完.
所以, 幫他換好尿片之後, 我抱著他, 有節奏地輕拍他的背, 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讓他入睡. 我不會唱催眠曲, 嘴裡只好繼續哼著, 生日快樂歌.
然後, 他睡著了, 我又忙著跪在地上研究, 如何組合好那張 DIY 的嬰兒床.
鈴鈴鈴! 鈴鈴鈴! 電話聲在晚上十一點半響起.
我扔下東拼西湊的嬰兒床, 從地上爬起來接電話.
「生日快樂! 」
是慧楓.
「妳在哪裡? 怎麼突然把小孩丟給我? 妳跟致致到底怎麼了? 」我一連問了三個
問題.
可是慧楓完全沒有回答.
「妳今天真是把我害慘了....」見她不吭聲, 我又急著想把一天來受到的冤屈發
洩給她聽: 「居然讓醫院裡的人都以為這個小孩是我的. 」
等我抱怨完畢, 慧楓才慢條斯理地說: 「他本來就是你兒子. 」
「妳亂說! 」我生氣地責罵她: 「妳忘了我對女人沒反應嗎? 而且, 妳明知道我
跟妳之間是清白的....」
她淡淡地笑了笑, 說: 「這我知道, 不過....」慧楓突然頑皮地大聲告訴我: 「
處女也可以生子啊! 比如說....聖母瑪莉亞. 」
「去妳的處女! 妳都跟致致結婚兩年了....」我口無遮攔地反駁她.
「小孩不是他的. 」頓時她又收斂起捉狎的語氣, 認真地說: 「致致沒有精蟲,
所以, 我們到精子銀行申請了一份精子. 」
我還在思考是不是應該安慰她或者說些什麼時, 慧楓又說了: 「你知道我怎麼跟
你們醫院申請的嗎? 」
「我們醫院? 」
「對啊! 就是你上次告訴我去捐精的事, 我才知道你們醫院有精子銀行嘛! 我跟
精子銀行的護士說, 希望提供精子的人是醫生, 身高要有一百八, 血型必須是B型,
年紀最好在三十歲上下....」
「妳以為精子銀行是婚友中心啊? 」聽見她選擇精子的條件, 讓我不禁芫薾, 只
是馬上隨著她所描繪的輪廓想像, 這....分明是在說我嘛! 「喂! 妳是故意的喔! 聽
說我去捐精, 就想要我的精子? 」
她沉默了一會兒, 卻又理直氣壯地說: 「致致也是這樣子的人呀! 我們當然不希
望小孩長大以後懷疑我們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
「小姐! 妳說血型、身高和遺傳有關, 也就罷了, 職業和年紀總跟精子沒有關係
了吧? 」我抓住慧楓的話柄, 當下給她一擊.
我想我不應該如此犀利, 因為後來慧楓的回答讓我不曉得如何去面對.
她說: 「好吧! 我是想生一個你的孩子, 那又怎樣? 」
慧楓是我在大學時候認識的女孩子, 那種年代每個男生都交女朋友, 為了不落人
後, 我也參加了當年盛行一時的電腦擇友.
我記得, 在我收到交友中心寄來的最佳拍檔名單時, 一點興奮的感覺都沒有.
怎麼說呢? 那時候我還不認為自己會喜歡男人, 可是就是對於這種男女交往的義務提
不起興趣.
拆開信封, 紙片上電腦打字的字跡印著: 恭喜您, 您的最佳拍檔是師範大學美術
系二年級趙慧楓.
班上的男同學都說, 學美術的浪漫有氣質, 當老師的明理有耐心, 是未來老婆的
不二人選.
天曉得, 那時候我們都沒聯絡過, 連見面也沒有咧!
說不定會是個兇巴巴的美術老師, 戴著誇張的粗框眼鏡, 就像我國中時候的美術
老師一樣.
還好, 後來寫了信, 通了電話, 還約出來到牛排館見面, 發覺慧楓是個風趣可愛
的女生, 稱不上是美豔, 但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男生都會喜歡她這種型的.
我們在牛排館裡互相問對方, 參加電腦擇友的動機是什麼.
當時她說: 「想找適合的男人跟我一起創作生命中最美麗的藝術. 」
好玄的答案!
那我呢? 相形之下, 我的回答便顯得庸俗許多, 我告訴她: 「因為覺得該交女朋
友了....」
之後, 我們並沒有變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反而比較像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尤其
在我大三那年, 終於不得不面對自己喜歡的對象是男性的時候, 慧楓幫了我不少忙.
她是我第一個想到可以傾吐心事的人.
所以即使大學畢業出了社會, 我和她仍然保持連絡.
在她和致致的婚禮上, 我還擔任男儐相呢!
只是沒想到, 結婚才兩年, 生了一個兒子, 兩人就離婚了.
「不可能, 精子銀行有義務保守捐精者身份資料的秘密, 有那麼多男人去捐精,
妳領到的那一份不可能是我的. 」回到現實之中, 我忙著跟小孩撇清關係.
慧楓竟然壓低聲音, 神秘兮兮地說: 「我偷偷買通了你們醫院的護士, 叫她把你
的精子給我呀! 嘿嘿嘿! 」
「拜託! 都當媽媽的人了, 別這麼三八好不好? 」我才不相信這回事, 如果護士
可以被收買, 上次我替市長的兒子看牙齒時, 怎麼沒人來收買我讓他多痛幾天啊?
電話裡傳出嘟的一長聲, 原來她是打公用電話.
「我只剩最後一塊錢囉! 阿齊! 」她加快了講話的速度, 「你的兒子生日是八月
五日, 名字叫做江建宏, 建國的建, 宏大的宏, 致致也姓江, 所以你收養他連姓氏都
不必改了....」
我打斷她的話: 「我可沒說要收養他喔! 叫我當未婚爸爸....門兒都沒有. 」
「他是個很乖很體貼的小孩, 跟你一樣. 」慧楓似乎不理會我的拒絕, 持續對我
大灌迷湯, 「而且一看就知道他長大之後會是個帥哥, 濃眉大眼....」
「我不喜歡大眼睛的男生! 」我賭氣地又插斷她的話.
她嘻嘻哈哈地笑著: 「那最好, 免得日後落入你的虎口. 」
「喂! 我真的還沒準備好去扮演一個爸爸的角色, 可能會做不來. 」我仍然再三
推拖.
「你餵奶了沒有? 」
「餵了. 」
「尿片呢? 」
「換了. 」
「夠了, 你已經夠資格當他的爸爸了, 明天我會把領養同意書蓋好章寄給你. 」
慧楓簡捷有力地交待完畢.
我情急之下對著電話筒大叫起來: 「妳這個媽媽一點都不會戀棧小孩嗎? 」
「藝術家把作品交給懂得欣賞的人, 而不留在自己身邊....」嘟! 嘟! 嘟! 電話
斷掉了.
好個藝術家!
手裡還握著電話筒的我, 回頭看著地上那張「藝術化」的嬰兒床.
我的未來, 是不是就要變得像那張床一樣, 歪七扭八?
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 已經九點五分了.
不必問我是怎麼一回事, 反正想也知道, 那小孩睡到半夜又哭了起來, 換尿片、
餵奶、哄他, 正好三次, 折騰了一個晚上, 換來我兩個黑眼圈.
問題是, 我來不及找個保姆照顧嬰兒, 只好匆匆忙忙地捧著那個籃子, 和嬰兒,
趕到醫院上班.
「幫我照顧一下. 」九點四十分, 我遲到四十分鐘了, 火速衝到護理站把嬰兒放
在櫃臺, 吩咐護理長看好他, 就立刻跑回門診部.
沒想到, 平常一向遲到早退的主任, 這一天居然準時上班.
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抬起頭從厚厚的眼鏡玻璃裡看了我一眼.
「對不起, 主任, 家裡臨時有點事....」我尷尬地向他道歉.
他點點頭, 只說了一句: 「沒關係. 」
我伸伸舌頭, 抓起治療椅上的病歷, 開始看診.
「我家小華華已經滿六個月大了, 為什麼還沒有長牙齒? 」一個憂心忡忡的年輕
媽媽懷裡抱著一個女嬰, 坐在治療椅上問我.
「嬰兒開始長牙齒的平均年齡雖然是六個月大, 可是加減六個月都算正常. 」我
指著牆上的幼兒生長曲線圖說明給她聽, 「所以除非她過了一歲都還沒有長牙齒, 才
是異常. 」
年輕媽媽不安地繼續問道: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加速生長發育? 多喝牛奶? 吞
鈣片? 還是多運動? 」
看著眼前這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女孩, 媽媽若要她吞鈣片、做運動, 會不會太強
人所難了?
她看出我面有難色, 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我也知道她還不會運動, 可是啊!
做父母的總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輸在起跑點上. 」
我微笑地點著頭, 才剛要低頭書寫病歷時, 幾公尺之外的主任突然冒出話來, 嚇
了我一大跳. 他說: 「養小孩很不容易呢! 是不是啊? 江醫師! 」
這句話似乎是衝著我而來, 但是, 主任應該不知道, 我昨天收到的生日禮物是,
一個嬰兒呀!
「是啊! 是啊! 」我隨口敷衍著主任.
他竟然起身向我走來, 帶著詭譎的笑容, 搭著我的肩膀告訴我: 「中午一起吃個
飯吧! 」
我好怕他那種笑容, 每次他露出笑容, 就是有人要遭殃的時候.
「聽說昨天是你生日啊? 」在頂樓的西餐廳裡, 主任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後問我.
「是的. 」我故作靦腆地點點頭, 開始思考如何應付他之後即將盤問我未婚生子
的事由.
主任點起一根煙, 轉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沉默了半分鐘, 對著玻璃窗中倒映著的
我的臉說: 「那麼你也三十歲了, 我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 」
我戰戰兢兢地等著接受他的斥責.
結果他居然大放厥辭, 先是告訴我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又提到我們科內的小病
人有哪些是出自單親家庭, 接著更不忘抨擊目前社會風起雲湧的同志意識.
醫院的菜色原本就不怎麼美味, 加上主任的這場即席演講, 我根本連刀叉都沒有
動, 只是挺著僵硬的微笑面對他的口沫橫飛.
時序已經到了冬季, 醫院裡更是整天開著中央空調, 可是我簡直如坐針氈, 聽得
汗流浹背, 完全不覺得四周的溫度究竟有多低.
快罵我吧! 直接了當說我是連禽獸都不如的負心漢吧! 再不然, 嘲笑我是人類的
渣漬也行. 我開始期待他話鋒一轉痛斥我未婚生子的事, 雖然那並非事實, 只要他能
結束這些高調就好.
偏偏, 他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我只有聽他說話的份.
「我一直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 」末了, 主任語重心長地吐出一個煙圈, 瞇
著眼睛看我.
我始終猜不出他約我共進午餐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只得陪著笑臉回應: 「謝謝主
任的栽培. 」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這個星期天到我家來吃個便飯, 順便介紹我女兒跟你認識
認識. 」這才是重點, 在四十五分鐘的冗長道德重整演說之後, 主任的意思我終於聽
懂了.
「我....」
「你不必太見外, 也無需急著告訴我你的決定. 」他伸手示意我聽他把話說完.
「不是啦! 我是說....」
「上次有個放射科的醫師也在追我女兒, 可是沒想到我一查之下, 發現那個男的
私生活不檢點, 早就在外頭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有私生子, 所以我當然不答應. 」主任
輕輕拍著我的手, 「還是像你這種嚴以律己的人比較適合, 在醫院這麼久, 從來不曾
聽過關於你和女人的誹聞, 這樣我才放心. 」
我苦笑著, 當然我不會和女人有誹聞, 因為我都是和男人....
「偷偷跟你講, 董事會內部打算安排明年由我當副院長, 那麼這個主任的位置,
就可以考慮讓你們年輕一輩的來擔任囉! 」他壓低了聲音暗示我, 這是一筆交易, 跟
他女兒結婚, 換取讓我升任主任的機會.
「可是我的資歷還很淺....」
「年輕人才有衝勁嘛! 呵呵呵! 」他打著如意算盤, 彷彿我已經在他的庇蔭之下
入主牙科主任辦公室了, 「就這麼說, 你好好考慮考慮. 」
我沒再說什麼, 搭乘電梯回到醫師室休息時, 整個心情也像電梯一樣不斷降落,
越降越低.
唉....
屋漏偏逢連夜雨, 光是意外接到慧楓棄養的小孩、主任希望以升職來釣我當他女
兒的金龜婿, 就已經夠讓我一個頭兩個大了.
下班之前, 爸爸竟然打電話到醫院來, 說是出差順便帶媽媽來看我, 打算在我這
邊住個幾天.
我不是說奉養父母是件倒霉事, 而是指, 如何向他們兩老交代自己身邊突然冒出
一個兒子的事.
有個行事作風一板一眼的父親, 和一個多愁善感事事操心的母親, 看來, 這個陌
生的「孫子」一定會鬧得我們一家人雞飛狗跳.
不可以讓他們知道這件事. 我心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瞞著他們會比較好, 尤其
在自己也不認為小孩是我的兒子的情況下.
可是, 要把他藏在哪邊呢?
想起小時候, 偷偷帶了一隻小狗回家養, 為了不被爸媽發現, 我把牠藏在衣櫃裡
, 結果狗的尿騷味終究難逃媽媽的鼻子, 第二天就被抓包了.
事後, 免不了被訓斥一頓, 爸爸把小狗丟出門, 罰跪在地上的我哭得一把鼻涕一
把眼淚, 也忘了是因為被罰而哭, 或者是為了失去小狗而難過.
誰知道那天下午, 姊姊又牽著那隻小狗回家裡, 原來是媽媽心軟, 幫忙說服了爸
爸, 便叫姊姊去把牠帶回來.
然而, 這次我養的是小孩, 不是小狗, 爸媽還會那麼輕意放過我嗎?
更何況, 我也沒有決定真的要領養他, 就算是要幫慧楓一個忙, 也需要給我時間
考慮呀!
問題是, 爸媽晚上就要到了, 我必須立刻想出辦法來.
請護理長讓小孩借住她家幾天? 不成不成, 已經麻煩她夠多事了, 而且她還有她
自己的小孩要照顧, 不能再加重她的負擔.
那麼, 找個托嬰中心, 付錢了事....也不好, 托嬰中心的素質良莠不齊, 要是小
孩有個三長兩短, 我的良心和慧楓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此外, 只剩下兩三個小時, 叫
我到哪邊去找托嬰中心呢?
好吧! 打電話給社會局, 說我們這裡撿到一個棄嬰, 請他們前來處理. 可是, 萬
一真如慧楓所說的, 他是我意外得到的親生骨肉, 我是說萬一啦! 難道我忍心讓他流
落到育幼院去?
可是, 我也很希望能坐上牙科主任的位子, 那正是當初我到這家醫院工作的理想
, 要大刀闊斧改變醫院裡不合時宜的官僚作風. 如果帶著這個拖油瓶, 不要說是娶不
娶得到主任的女兒了, 恐怕在老古板主任的打壓下, 這一輩子都別夢想再往上爬.
我並不想跟主任的女兒結婚, 這種少奮鬥三十年的誘惑, 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吧! 嗯....不過現在並非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眼前的重點在於, 如何在我爸媽和小
傢伙之間取得最好的解決之道.
哎! 一向率性而為的我, 在這種節骨眼上, 竟然變得婆婆媽媽的, 豈是一個煩字
了得?
「學長....」正當我搔得一頭亂髮也想不出法子之際, 一個略帶稚氣的聲音打開
醫師室的門來喚我.
是他, 讓我朝思暮想的學弟, 他怎麼突然跑來這邊?
「啊! 是你啊! 你不是已經到麻醉科實習了? 」我趕緊伸出雞爪般的手指把頭髮
抓順, 還衝到鏡子前左顧右盼一番, 看看有沒有哪邊亂掉了.
學弟站在門邊, 害羞地說: 「對啊! 剛剛下刀, 沒事就跑來看看學長....」
真是令人窩心啊! 果真沒有白疼他.
「來坐啊! 」我拍拍身旁的椅子要他坐下, 「今天接了什麼刀? 」
他順從地坐下來, 告訴我: 「一個引火自焚的清創手術, 還有一個剖腹生產的.
」
我捏了捏他的肩膀, 問他: 「累不累? 」
「還好啦! 對了, 剛才我還抱了那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呢! 好可愛! 」學弟講得連
眼睛都笑開來.
「你喜歡小孩子嗎? 」我的手還停留在他的肩上, 不過已經是輕輕摟著他了.
他點點頭, 「我媽媽在家幫別人帶小孩, 所以我也常常幫那些小孩餵奶、換尿布
, 還陪他們玩呢! 」
嗯....他的頭上似乎出現了一道光環, 我的救世主!
「你家是在新竹嗎? 」
「對啊! 只有放假回家的時候, 我才幫忙帶小孩. 」他絲毫都沒有推開我環抱著
他的那隻手.
不過, 我卻立刻收回了手, 因為現在不是抱抱的時候. 我問他: 「你....可不可
以幫學長一個忙? 」
「好啊! 」他連問我是什麼事都沒有, 就一口答應了.
我編了一個故事: 「學長的姊姊和姊夫出國渡假了, 把小姪子寄放在我這邊, 但
是我一點經驗都沒有, 不曉得應該怎麼照顧他哩! 」
他很專心地抬著頭聽我說話.
「你幫學長照顧幾天可以嗎? 我指的是....這幾天下班之後, 白天我們可以把嬰
兒放在護理站. 」好像這個請求太過份了, 可是我也只能這麼做, 「你放心! 我會付
錢給你. 」
學弟赧澀地回答我: 「我可以幫學長這個忙, 不過不用錢啦! 」
喔! 不收錢, 是要我以身相許嗎? 呵呵呵! 我真邪惡!
「要啦! 要啦! 使用者付費嘛! 」什麼跟什麼, 我和他之間的對話也太奇怪了一
些. 反正他既然沒聽出我的故事漏洞百出, 而我又迫切需要找個人幫忙, 自然管不了
這麼多了.
成交! Ye!
「阿齊! 吃山珍海味是過活, 吃粗茶淡飯也一樣是過活, 錢就省著點花. 」媽媽
踏進大門的時候對我說, 「你今天請我跟你爸爸吃那家餐廳, 菜色當然很好, 我們也
吃得很飽, 可是以後不必這樣子破費. 」
我接過媽媽手中的外套, 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笑著告訴她: 「媽! 難得上一次館
子嘛! 我平常一個人也不可能去吃這些東西啊! 」
爸爸一如往常那樣不茍言笑, 安安靜靜地換上拖鞋, 直接走到沙發旁邊, 坐下.
嘰啾! 一個聲音嚇了我們三人一跳.
爸爸從坐墊下面拿出一隻橡皮玩具鴨, 白白的身體, 黃黃的嘴巴, 紅色的翅膀,
還有咖啡色的大眼睛, 就是方才被他坐到而發出聲音的那一個東西.
「你都三十歲了, 怎麼還玩這種玩意兒? 」媽媽從爸爸手中取來玩具鴨, 握在手
中端詳著.
真是的! 我忘了把玩具鴨先藏起來, 那是昨天和護理長在量販店買嬰兒奶粉時附
贈的玩具.
「啊! 那個是....那個是上次同事全家到我這邊來聊天, 他兒子忘記帶走的. 」
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趕緊又從媽媽手中搶過玩具鴨, 「原來掉在坐墊下面, 怪不
得一直找不到, 同事的兒子還哭了好久呢! 」
爸爸面無表情地按下電視搖控器, 嘴裡說著: 「同事都有兒子了, 你也該加快腳
步. 」
我聳聳肩, 立刻坐在爸爸身旁, 指著電視螢幕裡的股市行情轉移話題: 「爸! 臺
積電又漲了, 你覺得現在適合進場嗎? 」
沒想到, 我媽媽和其他人的媽媽一樣, 開始在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視察, 看見哪
個地方的書本沒收好, 嘴裡就嘮叨一番再幫忙疊好. 她一個箭步, 已經走進我的臥室
裡.
「阿齊! 」媽媽扯著喉嚨在叫我, 這種高八度的嗓音表示即將大禍臨頭.
不會是前幾天買的裸男雜誌被她發現了吧?
我趕快起身追到臥室裡, 「媽! 妳又亂翻人家的東西幹嘛啦? 」
媽媽的手高高舉起, 兩指挾著一隻玩具狗, 就是拉長繩子便發出音樂, 兩個眼珠
還會左右擺動的那一種嬰兒玩具. 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說: 「這也是你同
事的兒子掉在這邊的東西嗎? 」
當然不是, 那是昨天在量販店裡, 我堅持一定要買的玩具, 因為小時候家裡窮,
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鄰居小朋友的嬰兒床掛著這種音樂玩具. 第一眼看到它, 我便說要
買了, 反正不貴, 就算小傢伙用不上, 我自己拉著繩子玩也可以彌補童年的缺憾呀!
不過我沒有說實話, 我一把搶過那個玩具, 騙媽媽說: 「不是啦! 這個是....這
個是我要送給小乖的生日禮物. 」
小乖是我姊姊的獨生女.
媽媽歪著頭想了一下子, 一面搖頭一面走出我的臥室, 喃喃自語說著: 「奇怪了
! 小乖的生日還有半年才到啊! 而且, 小乖都唸五年級了, 還會玩這種東西嗎? 」
還好, 昨晚嬰兒床因為根本拼不起來, 索性被我丟在倉庫裡鎖著, 才沒接二連三
被發現.
只是媽媽太可怕了, 不曉得她下一步又要揭開我的什麼秘密,
連續兩天, 等爸媽都睡了, 我便偷偷地打電話給學弟, 看看嬰兒是否一切安好,
同時, 也可以藉機跟學弟拉近距離.
「學長喔! 你外甥很乖耶! 比起我媽幫別人帶的小孩都還好照顧. 」學弟的聲音
聽起來很愉悅.
我向他連聲道謝, 順便提醒他, 天氣轉涼了, 記得多添加衣物.
「呵呵! 有啦! 我現在有穿外套啦! 」他的笑聲傻傻呆呆地, 一聽就想多疼他一
點.
「那你還穿著短褲嗎? 」記得前陣子約他出來吃宵夜時, 無懼寒風凜凜的他, 居
然穿著運動短褲就跑出來了.
他羞澀地回答我: 「對啊! 還穿短褲. 」
哇! 好性感!
我當然沒這麼說, 簡簡單單把關心道完, 然後躡手躡腳地掛斷電話, 準備溜回臥
室抱住枕頭, 想像學弟就在我身邊.
可是, 媽媽突然出現在房門口, 「阿齊! 這麼晚了還在講電話? 」
她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拜託! 我都三十歲了, 十一二點打電話, 沒什麼好大驚
小怪的嘛!
「媽! 吵到妳了嗎? 」我迅速跳下床, 免得她要問我為何趴在枕頭上.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 摸著我的手要我陪她聊天: 「客房的枕頭太軟了, 睡不習慣
.. 」
藍色粗布燈罩下, 燈光在米白的枕頭套上映出光圈.
我轉身抓起之前被我俯身壓住的枕頭要交給她, 想了想, 還是放下那個枕頭, 拿
起另外一個給媽媽: 「那妳睡我這個好了. 」
媽媽輕輕拍去沾在枕頭上的頭髮, 又把枕頭放回原處, 說: 「我知道你很獨立,
做父母的也沒有你們年輕人觀念先進, 但是啊....」
但是啊....又是這種口吻, 媽媽愛說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嗅得出味道來.
「你現在有了自己的房子, 可別在這邊亂搞. 」媽媽盯著我的臉.
我把視線移開, 不敢看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她八成又發覺什麼異狀了, 然而我一
項都不能承認, 承認就慘了.
「沒....沒有啊! 每天工作都忙死了. 」
「我早上幫你倒垃圾的時候, 看見垃圾桶裡有紙尿布....」媽媽的語氣很凝重,
她先下手為強地說: 「不要告訴我那是你同事的兒子在這邊換下來的. 」
該死! 前一天趕著上班, 出門時忘了先把垃圾拿去丟掉, 這下我真是百口莫辯.
「呃....」
偵探媽媽繼續說: 「還有, 今天你有封掛號信, 我幫你拆開了....」
「媽! 妳怎麼可以偷看我的信? 」我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
「因為是掛號信啊! 我怕有什麼重要的事給耽擱了, 所以才幫你打開看. 」媽媽
停頓了一會兒, 沉沉地說: 「你的事, 我都知道了. 」
我嚥了嚥口水, 到底是什麼信件? 難道有人惡意把我曝光? 怎麼被媽媽說得如此
嚴重?
「信在哪邊? 給我! 」我的口氣很不好.
媽媽從她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折疊過的信封, 遞給我. 一看之下, 是慧楓寄來的領
養同意書.
原來媽媽知道的是這件事, 她也以為我有私生子.
我把信擱在床頭櫃上, 低著頭, 兩眼看著自己的膝蓋.
「你爸爸說過, 如果你真的喜歡上哪個女孩子, 就把她娶回家, 不要沒名沒份地
跟人家亂來. 」媽媽望著面前鑲著百葉窗的白色衣櫃.
「那不是我的小孩. 」我否認了.
她似乎並不相信我所說的話, 歎了一口氣, 問我: 「那個女孩子是做什麼的? 今
年幾歲? 」
「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試圖撇清和慧楓的關聯性.
媽媽不悅地斥責我: 「沒有關係幹嘛把小孩交給你養? 」
我想, 在這個時候, 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 而我也不想再編織更多的謊言來掩
飾一切, 逕自站起來走到客廳裡, 點了一根煙.
「你長大了, 翅膀硬了, 現在又抽煙又有個來路不明的小孩, 你知道別人會怎麼
說你嗎? 」媽媽隨著我走出來, 在漆黑一片的客廳裡, 帶著啜泣聲, 忿恨不平地丟下
這些話, 然後走進客房裡, 關上房門.
別人會怎麼說?
這個社會裡, 喜歡道長短論是非的人固然很多, 但是這些蜚短流長總是過了一段
間就引不起別人的興趣. 何況, 我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凡夫俗子, 又有誰閒著沒事會
想八卦我呢?
應該是媽媽自己心裡在乎吧! 越是親近的人, 越難容下一顆砂粒.
有句話說: 「情人眼裡容不下一顆砂粒. 」
媽媽當然不是我的情人, 只是, 倘若我的一舉一動並非如她所想像, 親子關係的
緊繃, 恐怕就和情人之間的爭吵大同小異.
捻熄煙蒂之後, 我自言自語地走回臥室: 「以後我絕對不會這樣干涉兒子的事.
哼! 」
等我老了會不會也變成年輕人口中的老古板?
看見鏡子前擺著的那隻玩具鴨, 我打了一個冷顫.
天亮了, 星期天的早晨, 爸媽在客廳裡打包行李準備回家.
媽媽的眼睛紅紅的, 不知是剛哭過, 還是一夜未成眠.
爸爸都知道了嗎? 我不清楚, 他什麼都沒對我說, 也沒有安慰媽媽或者表現出絲
毫的關心.
我安安靜靜地站著, 看著他們的動作; 蹲在地上擦鞋的媽媽, 彎腰穿襪子的爸爸
, 三十年前是如何的年輕過?
曾經在老家的書櫃裡翻出一本相簿, 裡面的照片都泛黃了; 當時的媽媽戴著一副
黑色粗框眼鏡, 眼鏡的上緣和下緣都是開口朝上的弧線, 兩道弧線交會成銳角, 記得
媽媽說過那是三十年前最流行的貓女眼鏡.
而照片裡的爸爸呢! 完全不似現在發福的體態, 高瘦英挺地穿著及膝短褲, 頭上
是一頂法蘭絨扁帽, 他過去是羅浮童軍.
爸媽在當年, 應該也算是站在時代尖端的年輕人吧! 只不過時光荏苒三十年, 他
們被歲月遠遠地拋在腦後.
突然覺得有些不忍心, 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鼻頭一酸, 我佯稱要換上隱形眼鏡陪他們到車站, 快步走回臥室.
不料媽媽也尾隨我的腳步而來, 她在門口停住了, 並沒有踏進一步.
「阿齊! 」媽媽小聲地說: 「如果你一個大男人帶孩子不方便的話, 跟我說一聲
, 就算是要把孩子送來南部跟我們住也可以. 」
我抬起頭看她, 自己真的有股想哭的衝動, 但是我忍住了, 僅是淡淡地一笑, 「
媽! 我還在考慮一些事情, 等我考慮好了, 一定會告訴妳. 」
媽媽點點頭, 轉身高聲地問爸爸: 「我們該出發了吧? 」
然後, 我開車, 載著他們前往車站.
途中, 經過一座小公園, 我們看見一個白髮斑斑的老爺爺, 在鋪著紅磚的人行道
上, 雙手扶著一個小男孩和一部腳踏車.
我猜他正在教他的小孫子騎車呢!
久久不出聲的爸爸, 平靜地看著車窗外, 緩緩地說: 「或許下一次來這邊的時候
, 我也可以教我的孫子騎腳踏車....」
原來, 他都知道了.
媽媽頂頂爸爸的手肘, 大概示意他別多嘴, 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們的一舉一動.
「爸....」我半開玩笑地說: 「要先學會走路才能學騎車吧? 」
爸爸沒有回答我, 但是我發覺, 一向嚴肅的他, 嘴角竟然微微地揚起.
媽媽也笑了.
看來, 他們都站在小傢伙的這一邊.
「江醫師, 請進! 」木門打開來, 迎接我的是主任的太太, 她將頭髮盤在頭上,
還別了一只髮簪, 臉上撲著白粉, 像極了典型的日本女人.
我將一籃水梨雙手獻上, 主任夫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她和主任還真是夫妻臉, 兩個人的眼睛一般小.
日式庭園裡, 主任穿著休閒短褲, 蹲在水池畔餵魚; 垂柳之下, 一池錦鯉, 紅、
白、黑、黃, 四色綴身.
我看得瞪大了眼, 張開了嘴, 險些連口水都要滴出來.
當然不是主任穿著短褲的模樣令我垂涎三尺, 更不會是他太太.
是....主任手中的握壽司, 他居然把握壽司當作飼料丟進池裡餵魚, 這太誇張了
吧? 飯糰上紅色半透明顆粒狀的是鮭魚卵, 黃色細末狀的是南極蝦....我嚥下口水,
這些都是我最愛的日本料理咧!
「握壽司不含什麼油, 餵魚才不會污染水質. 」主任驕傲地告訴我, 說著, 順手
又將燒鰻壽司也扔向那些張嘴爭食的魚群.
我突然開始擔心, 那一籃所費不貲的水梨是否最後也會落入這池錦鯉的口中.
一個女孩溫柔的聲音從屋子裡傳來: 「爸! 媽! 料理都準備好了, 可以請客人進
來嗎? 」
「今天的午餐是我女兒做的, 她剛從慶應女大唸完博士回來, 還燒得一手好菜..
..」主任得意洋洋地誇耀自己的女兒, 我連忙言不由衷地附和著「才貌雙全」、「秀
外慧中」等字眼.
說實在的, 這時候我根本還沒見到她哩! 只是看見這棟豪華的日式住宅, 以及穿
著打扮都頗具東洋味的主任夫人, 再加上慶應女大、握壽司...., 我開始猜想, 主任
的女兒應該長得像菊池桃子還是中山美穗呢?
「妳好! 叫我阿齊就可以了. 」在主任的介紹下, 我向他女兒禮貌性地打了一聲
招呼.
眼前的女孩冷不防地對著我行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禮, 嚇得我趕忙從坐墊上
站起來, 也彎腰回禮.
主任夫人在一旁伸手掩嘴笑著, 而她的丈夫則是拍拍我的肩膀, 哈哈大笑起來.
宛如一段日劇情節, 我摸著後腦勺, 尷尬地陪大家一起笑.
飯後, 女方父母拚命眨眼示意我向他們的女兒提出邀約, 於是, 當美空雲雀顫抖
的歌聲從音響裡陣陣傳出時, 我不由自主地隨之抖動著喉嚨問對方: 「我....可不可
以....」
「可以! 」父、母、女兒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我, 這合聲震得令我倒退三步.
都還沒讓我把話說完呢! 我想說的是: 「我可不可以借一下洗手間? 」
不過, 只見主任的女兒立刻起身抓起掛在牆上的外套, 她的雙親更是笑得合不攏
嘴地準備送客, 我只好把話又吞回去.
噫....早知道如此, 出門前就不應該喝掉那半罐柳橙汁.
真是憋死人了!
「你有帶套套嗎? 」主任忙不迭地推著我們兩人離開, 他的太太突然大聲地這麼
問我.
我大吃一驚地回頭看她: 「妳說什麼? 」
「今天的風很大, 外套要記得拿, 沒有遺忘在我們家裡吧? 」主任夫人又把話重
覆了一遍.
原來我聽錯了, 她是說「外套」, 不是「套套」.
一定是膀胱脹滿了才會害我耳朵失靈, 差點鬧出大笑話.
「呼! 終於結束了. 」一上車, 主任夫婦還站在門口揮手目送我們, 他們的寶貝
女兒坐在我的身旁就冒出這句話.
我愣了一下子, 卻仍然對車窗外的女方父母微笑道別, 接著腳底油門一踩, 迅速
駛離這幢日式建築.
身邊的女孩見我沒有吭聲, 逕自舉起手在她頭頂上撫弄著.
可能是在整理頭髮吧! 哪個女人不愛漂亮?
然而, 說時遲那時快, 她的雙手揪下了一頭長髮, 露出青青刺刺的平頭.
「哇! 」我驚呼一聲, 方向盤受驚地偏離, 手忙腳亂才又把車子拉回直線.
她把那頂假髮塞進皮包裡, 冷冷地說著: 「幹! 你開車的技術真菜! 」
幾分鐘前的溫柔長髮美女, 上車之後居然搖身一變成為粗魯短髮酷妹, 今天的遭
遇真夠戲劇化.
我本想回她幾句的, 但一想到她畢竟是主任的掌上明珠, 只得耐著性子向她道歉
: 「不好意思! 嚇著妳了嗎? 」
她哼了一聲, 然後簡捷有力地告訴我: 「我先把話說清楚, 今天的相親是我爸媽
的意思, 不是我自願的. 」
「喔....」
「等會兒你把車開到電影院前面放我下車, 我想一個人看場電影. 」她向我下了
命令, 和主任的口氣一模一樣.
「那....」
「我對你沒興趣! 你也大可放心, 我不會跟我老爸說你的壞話. 」她一面歪著頭
拆下耳環, 一面警告我: 「不過呢....勸你最好別向我老爸告狀. 」
我猛點頭, 等她說完了, 才笑著對她說: 「我也是被主任強拉來的, 妳雖然長得
很漂亮, 可是啊! 我一樣對妳沒興趣. 」
「是喔? 」她停頓了一會兒, 轉過頭來打量我一番, 然後高傲的表情稍微收斂了
些, 雙唇輕啟, 整個人貼近身邊問我: 「你是不是 gay? 」
哇! 我的方向盤又打偏了.
送走主任的女兒, 已經是下午四點, 接連幾天都沒去探望小嬰兒, 內心著實過意
不去, 其實最讓我感到內疚的, 當然還是那個受託照顧嬰兒的學弟.
於是我驅車前往學弟的住處.
記得他說過, 因為喜歡運動, 於是乾脆租了一個位於運動用品店樓上的房間.
在樓下摁電鈴的時候, 我瞥見店面裡有一檯乒乓球桌.
這就是了, 學弟曾經是桌球校隊的一員, 既然請他照顧小傢伙可以讓我有機會親
近他, 那麼, 請他教我打桌球, 豈不正可以藉機製造更多的機會?
我打定主意, 立刻衝進店裡買了一把球拍, 也不管它輕重如何, 反正輕拍、重拍
, 能打得到球的就是好拍.
「學長, 他好可愛, 我好喜歡他喔! 」學弟抱著嬰兒前來應門, 身上只穿著背心
和短褲, 露出一大截脈絡優美的肌理.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在他們身上, 發亮的、陰暗的輪廓交錯分明, 令我傻了眼.
看到了! 看到了! 就是這個光! 就是這個光!
有一陣子, 每天晚上我都會夢見他. 在夢裡, 學弟雙手環抱胸前, 兩腿微開, 站
在大樹下; 頭頂上有些日光穿越樹葉, 在他身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也有些光線映著他
的臉, 眉骨、鼻樑的線條歷歷在目.
隔了半晌, 我才回過神來, 從他手中接過嬰兒.
「你剛剛去買球拍啊? 」學弟一眼就看見我手中握著的桌球拍.
我笑著點點頭, 告訴他: 「對啊! 因為最近喜歡上一個人, 對方桌球打得不錯,
因此我也想練習練習, 才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
他自然沒聽出我意有所指, 呵呵一笑: 「沒想到學長也要交女朋友了, 加油喔!
你可以請對方教你打球嘛! 這樣就有機會啦! 」
這個道理我懂, 也是我正在執行的計劃, 可是他先把話說出來了, 我總不方便順
水推舟地要求他教我打球吧!
「對了! 今天晚上一起吃飯吧! 算是答謝你幫忙照顧小孩....呃....我是說我的
小姪兒. 」我立刻改變作戰方針, 打算邀他共進晚餐再另謀對策.
學弟爽快地答應了, 他抱著小傢伙坐上車, 就在我的身旁.
車窗外一排一排的臺灣灤樹開滿了紅色與黃色的小花朵, 樹下的安全島上也堆滿
了落花, 沿著馬路匯流成一條花瓣河.
看著低頭輕拍嬰兒的學弟, 以及他懷裡安詳睡著的小孩, 突然之間, 覺得我好幸
福.
好久好久以前, 我有一個夢想, 就是要和自己的兒子, 以及我所愛的男人, 一起
到陽光燦爛的大草原打棒球.
為什麼會存有這樣的想法? 也許是因為, 小時候對於爸爸的印象, 大多是拿著教
科書抽問我讀書的進度; 除了要求我的學業成績, 爸爸很少帶我到戶外走走; 即使出
門了, 都還會嚴厲地規範我的一言一行; 不可以這樣, 不可以那樣....
很想完全放鬆, 盡情地在草地上打滾, 就算衣服弄髒了, 扯破了, 也沒有關係.
我知道爸爸之所以那樣管教我, 是為了彌補他童年時的缺憾, 祖父母對他的不聞
不問, 讓爸爸再三敦促自己要做個對子女事事關心的父親.
只是啊! 有時候我會這麼想, 我希望自己的小孩將來能夠快快樂樂、無拘無束地
玩耍, 豈不也是將自己童年時渴望得到卻無法得到的理想, 強行加諸在下一代身上呢
? 那麼, 當我的小孩, 真的會快樂嗎?
做父母的, 一定很為難.
因此到了現在, 我反而不再做那些天真的夢, 至少有一段時間不曾期待這些了.
不過, 呵呵! 我的心底浮現一個有趣的念頭. 如果學弟有一天和我成為一對, 你
知道的嘛! 就是在一起的意思啦! 基於他這麼疼愛這個嬰孩, 或許我就會順理成章地
領養江建宏囉!
反過來想, 有沒有可能, 讓學弟愛烏及屋, 從愛小孩衍生變成愛上我呢?
呵呵呵! 這麼說來, 小傢伙不應該被說是電燈泡或者拖油瓶了.
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孩, 夢想中的情景, 一個男人是我, 另一個男人是學弟, 而那
個小孩呢! 說不定就是江建宏; 這個畫面慢慢清晰了起來, 一種莫名的幸福感讓我開
始想去保有這兩個人.
我在心裡默念著: 「小祖宗! 看在我幫你買了那麼多東西的份上, 快點幫我牽紅
線吧! 」
結果, 當我偷瞄了那個嬰兒一眼, 赫然發現他的嘴裡正含著學弟的手指頭吸吮,
兩個人都沉醉地閉上了眼睛.
天啊! 我要噴鼻血了!
怎麼可以這樣子? 人家都沒有享用到. 啊! 不是啦! 我是說, 我這麼辛苦地擔任
司機, 小傢伙只管吃喝拉撒睡, 居然獨占了我夢中情人的恩寵, 真是太便宜他了.
我得不到的, 別人也別想得到.
哼! 趁著通過十字路口, 我來個緊急煞車, 把他們倆給弄醒. 嘰!!!!
「你在吃醋啊? 」學弟睜開了眼, 看見我皺著眉頭的模樣, 他笑著說: 「那你把
手指頭伸出來! 」
好棒! 他要吸吮我的手指頭嗎? 嗯....人家會害臊的....
半推半就的我舉起了右手的食指.
沒想到, 學弟拉著我伸出來的手指頭, 往嬰兒的嘴裡一塞.
唉....他真是個傻楞子, 我吃的醋不是這種品牌啦!
「今天你跟一個小男生去飲茶, 對吧? 」回到家一個多小時以後, 一個男人打電
話過來, 劈頭就這麼問我.
我一聽, 認出對方的聲音, 是兩年前分手的那個人. 儘管這些日子來彼此都刻意
不跟對方聯絡, 然而當時分得火爆難堪, 所以我把一整晚浪漫溫馨的感受拋諸腦後,
沒好氣地反問他: 「你管這麼多幹嘛? 」
那人冷冷一笑, 繼續說道: 「你們還帶了一個嬰兒, 唷! 這麼快就組成小家庭啦
? 誰是爸爸誰是媽媽呀? 呵呵呵! 」
「喂! 你打電話來就是要問我這個嗎? 」我對著話筒提高了音調.
「哎呀! 正巧我也在那一家餐廳吃飯嘛! 看你們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的, 本來想過
去打聲招呼, 又怕自己不受歡迎喔....」他講話的語氣實在夠酸了.
我最受不了這種調調, 當場打斷他的話: 「像你這種人, 的確很惹人厭! 」
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掉.
他是個律師, 大我三歲. 以前早該相信民間習俗所謂三六九不宜的說法, 偏偏當
年跟他莫名其妙地上了床, 隔天就問我可不可以當他的愛人, 而我一時又被寂寞啃蝕
地發荒, 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這一答應竟鑄下大錯, 我對他一點認識都沒有, 相處起來格外辛苦, 尤其是年齡
上的差距, 在他眼裡的我, 簡直就是個連說話都不會的小嬰兒.
於是只維持了半年, 我們就鬧翻了; 沒有人提出「分手」這兩個字, 卻一再地重
覆爭吵, 電話裡、朋友前, 只差沒吵到法官面前.
到後來, 大概是能夠用來罵人的字眼都被我們用光了, 忽然從某一天開始, 兩個
人再也沒有見面或者聯絡.
因此, 今天又聽到他的聲音,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才讓我不禮貌地掛他的電話.
隔了十秒鐘, 電話鈴聲又響起了.
「喂! 你很煩耶! 」我抓起話筒不加思索便破口大罵.
「哎呀呀! 這麼兇! 小心嚇到孩子. 」又是那個男人, 他還真不死心.
我回過頭去看看躺在嬰兒床裡的小傢伙, 似乎他很滿意方才學弟幫忙拼裝完成的
小床, 正張大眼睛好奇地端詳嬰兒床四周的圍欄.
「多謝你的關心, 他現在好得很. 」我依舊是很衝的口氣.
那男人陪著笑臉繼續說: 「你不必對我大吼大叫的啦! 都過那麼久的事了....」
「就是因為過了那麼久, 所以希望乾脆連你的聲音都不要聽見! 」也不曉得自己
為何火氣這麼旺, 相較於他的裝模作樣, 我反倒像是潑婦罵街.
他笑了笑: 「好吧! 如果你這樣希望的話, 那麼我把事情簡單交代完就掛電話,
以後再也不會打擾你. 」
「請! 」我簡短有力地等著他把話說完.
「你那個小孩是跟誰生的或者從哪邊撿來的, 我是不清楚啦! 可是呢! 我猜你應
該還沒有結婚; 根據民事法庭的判例, 法官是不可能把小孩的領養權交給單身漢. 」
他說起專業的事情, 語氣就顯得很沉穩, 或許這是當初唯一讓我欣賞他的一點吧!
我有些訝異, 原本以為只要親生父母同意就可以把小孩交給任何人來領養, 沒想
到竟有這種規定.
他見我沒有出聲, 又接下去說: 「這是為了避免子女被當成物品隨意讓渡, 尤其
現在人口販賣的風氣這麼盛, 因此法官在領養案件的考慮上相對變得很慎重. 」
突然有種失落感油然而生. 幾個鐘頭前才嚐到幸福的滋味, 甚至開始幻想以後要
如何教養江建宏, 一瞬間竟成了泡影. 我的態度緩和了許多, 淡淡地對他說: 「知道
了, 謝謝你. 」
「別失望嘛! 怎麼一下子整個人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呢? 幾分鐘前跟我講話的人好
像還是一隻刺蝟....」他又開始挖苦我了, 雖然也許他的本意並非如此.
「我只是暫時幫一個朋友照顧小孩而已, 以後請你不必多心. 」他又激起了我針
鋒相對的口吻, 我不耐煩地回答他.
「你還是沒變, 一樣好強, 但是咧! 我的電話也沒變, 有事的話再打來找我吧!
我可是很樂意當你的法律顧問喔! 」他識趣地結束談話.
放下話筒的我走向嬰兒床, 小朋友已經認得我, 手舞足蹈地在床上揮動四肢迎接
我.
看著掛在床頭那個會轉動眼珠子的玩具狗, 我拉長繩子讓它發出音樂, 然後抱起
嬰兒, 貼近鼻子嗅他的奶香味, 再輕輕拍著他的背.
在叮叮噹噹的聖誕音樂中, 腦海裡那幅年輕時曾有過的畫面, 陽光草地上打棒球
的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孩, 我看見, 小孩的身影正逐漸黯淡模糊....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 在醫院門口遇見了學弟.
「好巧喔! 」學弟帶著笑意說.
當然我不會告訴他, 其實我早在醫院大廳裡抱著小傢伙徘徊了十幾分鐘, 為的就
是製造這一場偶遇, 才能進一步提出共進晚餐的邀約.
「那就一起吃飯吧! 昨天飲茶, 今天想試點什麼口味呢? 」
只見學弟面有難色地說: 「一起吃飯啊....? 」
「跟學長吃飯會很拘束嗎? 」看出他的遲疑, 我追問著.
「不是啦! 今天晚上我已經有約了. 」他羞澀地笑了起來.
我有點失望, 但仍打起精神擠出一絲微笑. 儘管他的笑容已經透露出今晚的約會
非比尋常, 我卻還是佯裝關心地問他: 「喔! 跟女朋友一起吃飯嗎? 」
在我印象中, 這個學弟並沒有女朋友, 有次被我調侃問到是不是不愛女生, 他也
僅是一笑置之, 不置可否.
所以才會積極地想去試探他.
他紅著臉回答我: 「還不算是女朋友啦! 」
「喔....」
「但是我會努力向學長看齊, 把她追到手. 」沒想到, 他在這個時候宣佈答案.
原來, 我沒希望了.
早就不應該太樂觀的, 再怎麼說, 十個男人裡面也只有一個是同志, 至於跟我一
樣喜歡同性的人, 也不見得會和我相互欣賞.
寒風颯颯, 吹得我的衣領都翻飛了起來, 不久之前十分耀眼的陽光, 此時竟也消
失得無影無蹤.
我向學弟道別, 轉身離開, 在我走往對街準備開車回家的同時, 懷裡的小孩又哭
了起來.
「愛哭鬼! 我失戀都沒有哭了, 你哭什麼? 」我撫摸著嬰兒稀疏的頭髮, 看著只
有哭啼聲卻沒有眼淚的臉龐.
再過二十年, 他可能也會談戀愛吧! 是跟男人, 還是女人呢?
希望他不會失戀, 也希望他能夠失戀.
因為, 失戀很痛苦, 然而, 也使人成長.
只是, 年輕時候的夢想, 似乎離我愈來愈遠了. 陽光草地上, 僅剩下我孤單地彎
腰撿球, 另一個男人和小孩的顏色, 淡得讓人幾乎看不見....
也許我今年正是所謂的流年不利吧! 又過了一天, 另一項打擊接踵而至.
醫院在每一年的年底, 都會發給每位主治醫師下個會計年度的聘書, 因為基本上
, 除非自己先提出辭呈, 否則醫院依照慣例是會予以續聘的.
可是, 當主任秘書穿著窄裙扭腰擺臀地走進科內遞交聘書時, 卻獨漏了我這一份
.. 她笑咪咪地問我: 「聽說你準備開業賺大錢了是嗎? 」
這是何方傳來的謠言?
我立刻氣急敗壞地衝到主任辦公室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下午沒有排診的主任看見我推門進去, 竟然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彷彿一切都
在他的預料之中.
「請問主任, 聘書是不是按照年資深淺發放? 」見到老神在在的他, 我克制住脾
氣迂迴地問他.
他並沒有要我坐下來談的意思, 逕自站了起來走向門口, 我只好尾隨在他身後.
「你應該還記得你是兩年一聘的吧? 」到了門口, 主任停下腳步緩緩地說.
我嚥了嚥口水, 一種不詳的預兆出現在我心裡: 「可是....可是那時候主任不是
說, 兩年後還會續聘嗎? 而且我自認為這兩年來自己表現得還算差強人意....」
「你是表現得不錯啦! 」他打斷了我的話, 轉身看著我的臉: 「可是你也知道我
們是教學醫院, 院長最近有指示, 盡量栽培年輕醫師, 所以....今年打算讓一個總醫
師來接主治醫師的位子, 不然他們永遠升不上來呀! 」
我仍然不死心, 想起科內有個比我資深的醫師已經表明辭意, 便詢問主任: 「那
....陳醫師的位子是不是可以讓我來接呢? 」
他搖搖頭, 告訴我: 「院長說我們牙科的收益在健保實施之後變得越來越差, 因
此, 即使主治醫師辭職了, 也不再遞補新醫師. 」
「為什麼是我? 同樣在明年約滿到期的還有劉醫師和周醫師啊! 」明知無望, 我
仍做著垂死前的掙扎, 試圖拉其他同事下馬.
主任乾笑了幾聲, 站在門口說: 「總要讓個機會給新人嘛! 你的能力比劉醫師和
周醫師都強, 出去開業可以賺得比他們多啦! 」
我慘白著一張臉離開, 這時候, 和我同一屆畢業的劉醫師正好也來到主任辦公室
, 他隨便向我點個頭, 然後我在門外聽見他對主任說: 「謝謝主任的厚愛, 這個星期
天中午我一定會準時到府上拜訪, 不曉得主任的千金喜歡我帶她去哪邊玩呢? 」
終於真相大白了.
想要待在這間醫院, 必須先當上駙馬爺.
當不上駙馬爺, 就會像我一樣, 等著喝西北風.
垂頭喪氣的我走回醫師室, 覺得這個冬天更冷了.
至於那個夢想呢? 甭提了.
現在不僅是另一個男人和小孩的身影不見了, 連陽光和草地都正在一點一滴消失
當中, 一片灰色的背景裡, 我坐困愁城.
那一天晚上, 我早早就幫嬰兒把身體擦拭乾淨, 奶瓶、尿布全都侍候完畢, 然後
把他放進嬰兒床裡, 自己坐在客廳喝悶酒.
以後怎麼辦? 房子的貸款才繳了四分之一, 銀行帳戶裡的存款恐怕還不夠創業,
如果想到其他大醫院工作, 又擔心沒有缺額, 更何況只剩下半年的時間, 要申請其他
醫院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還是盡快把小孩送走吧! 養他需要多付出一大筆錢, 萬一以後我到診所工作的話
就更沒有時間照顧他了, 而且法官也不會將領養權判給我, 留著他, 對他, 對我, 都
沒好處.
但是, 應該把嬰兒交給誰呢?
最好是交還給慧楓, 偏偏她像陣風一樣來去自如, 我無從找到她.
請爸媽領養他嗎?
這個主意實在不高明, 憑空多了一個弟弟, 要是這個弟弟果真如慧楓所說是我的
精子製造出來的, 那還得了?
同時, 爸媽都老了, 再添一個負擔給他們, 也於心不忍.
對了, 我想到姊姊, 長我十歲的她從小就很寵我.
姊姊只有一個女兒, 因為早發性停經之故, 沒有機會再生第二個孩子.
我立刻拿起電話打給她: 「喂! 姊啊! 想不想領養一個兒子? 」
「你到底怎麼了? 又喝酒對不對? 」姊姊最了解我, 除了不清楚我喜歡男人以外
, 簡直可以說, 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姊姊是也.
微醺的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上跟她說明了一下, 結果姊姊歎了口氣, 告訴我
: 「你姊夫不會答應的啦! 之前我也向他提過領養孤兒, 或者借腹生子的事, 他都拒
絕了, 說什麼不是自己親生的小孩, 管教起來很難做到合情合理. 」
「那妳覺得我應該如何處理? 」
「送到警察局或社會局吧! 」她說: 「報紙上都是這麼寫的. 」
又繞回原點, 從我見到小傢伙的第一天起, 就想過這些處置方式了.
可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就是不希望第一優先考慮這種辦法.
是因為惻隱之心嗎? 還是被慧楓的說詞弄得半信半疑?
難道我開始喜歡這個小朋友, 開始捨不得他嗎?
我不知道.
想著想著, 頭痛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一場寒流, 冷得我直打哆唆, 鼻子更是不聽使喚地流鼻水.
我感冒了.
沒想到襁褓中的嬰兒也不落人後, 寒流來的隔天半夜, 就發高燒哭鬧不休.
裹上厚重的外套, 我在夜裡開車帶他到醫院掛急診.
值班的小兒科醫師認出我來, 挪了一張病床給小傢伙.
「江醫師, 這是你兒子嗎? 」他一面拿著聽診器幫嬰兒檢查, 一面問.
我揉揉發癢的鼻子, 回答他: 「不....不是....哈啾! 」噴了他一身鼻涕口水.
「看來是你傳染給他的....」小兒科醫師悻悻然地取下聽診器.
表情尷尬的我連忙向他道歉, 又抓了一把紙巾要幫他擦乾淨, 一旁的小護士不知
怎地冒出一句: 「說謊就會打噴嚏喔! 」
我瞪了她一眼: 「是鼻子會變長吧? 」
這個護士也還真會耍寶, 居然兩眼盯著我的鼻子看了半晌, 像個冷面笑匠地說:
「江醫師的鼻子以前有這麼大嗎? 是整容了, 還是說謊呢? 」
「是感冒! 」我作勢又要打噴嚏, 她和那個小兒科醫師立刻跳開.
看來我未婚生子的小道消息已經從牙科護理站傳到急診護理站了, 因為這個護士
和其他幾個人正交頭接耳地對著我和病床上的嬰兒指指點點.
間或還傳出幾聲: 「唷....嘖嘖嘖....」至於她們是不是搖頭撇嘴地評頭論足,
, 我根本不敢抬頭去看了.
於是只等小傢伙聲嘶力竭地挨完兩針之後, 我抱著他領了藥就倉惶而逃.
一離開醫院, 小傢伙安靜地躺在為他新買的嬰兒安全座裡面, 我摸摸他的額頭,
退燒了, 開始出汗的臉蛋帶著疲憊.
「你真會折騰人. 」我轉動方向盤, 對著後照鏡裡的他說: 「自從你來了之後,
好像所有的噩運都降臨在我身上, 你是小惡魔投胎轉世的嗎? 」
嬰兒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彷彿想表達他的意見, 也許他正在抗議我所做
的臆測吧!
「好! 好! 好! 我知道你不是小惡魔, 小惡魔才不會生病, 對不對? 」我反問他
: 「可是我就快要失業了, 也失戀了, 而且恐怕以後不能當你的爸爸, 那怎麼辦? 」
又是一串咕嚕咕嚕的回應, 嬰兒的語言實在難懂.
我只好假裝瞭解他的語意, 繼續跟他說話: 「我們來打個商量, 把你送到育幼院
, 你說好不好? 」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嚕嚕.
「哎唷! 一聲咕嚕表示好, 兩聲咕嚕表示不好, 再來一次, 把你送到育幼院好不
好? 」
咕嚕, 咕嚕.
「那....我當你的爸爸好不好? 」
咕嚕.
天啊! 小傢伙居然聽得懂. 我頑皮地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現在這個市長做
得好不好? 」
咕嚕, 咕嚕.
哇! 還是趕緊把他載回家吧! 免得被下次可能會變裝成虎姑婆的市長聽到了.
「好難得喔! 你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我. 」隔天睡過頭了, 索性向醫院請病假,
待在家裡閒閒沒事做, 整理房間時又看到慧楓寄來的領養同意書, 便一時興起打電話
給當律師的前任男友; 他一聽是我的聲音, 半酸半笑地對我這麼說.
我沉住氣告訴他: 「只是想請教你一些法律問題. 」
於是我又把慧楓託我領養江建宏的事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並沒有嬉皮笑臉或酸溜
溜地跟我拌嘴, 反而認真地聽我把話說完.
「如果這個小孩真的是從精子銀行申請製造出來的, 就算基因比對結果顯示他是
你的孩子, 法律上還是不會承認你擁有撫養權. 」他停頓了一會兒, 又說: 「前幾天
我也跟你說過了, 單身漢在法官的考量下, 根本沒有機會被判為養父. 」
「法律有明文禁止嗎? 」
他嚴肅地說: 「是沒有, 但是為了給兒童最適當的成長環境, 除了養父母的經濟
條件之外, 是否能提供良好的家庭生活, 也是法官列為考慮的要素之一. 」
我無法理解地問他: 「誰說單身漢就不能提供良好的家庭生活? 」
「你又來了, 我並沒有說單身漢就不能提供良好的家庭生活, 不必急著反駁我,
那又不是我訂的規定. 」他說: 「因為目前想領養小孩的人很多, 如果其他家庭可以
提供這個小孩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 而你卻只能給他一個爸爸, 沒有媽媽, 那麼你想
, 法官會覺得誰比較適合? 」
「所以那張領養同意書是無效的囉? 」看來一切已經無望, 我問了這個問題.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他遲疑了一下子, 說: 「你是真的想領養他嗎? 」
我沉默不語, 這個問題最近也問過自己好幾次了.
見我遲遲不能回答, 他接著說: 「如果你下定決心要領養這個小孩, 或許我們還
可以鑽鑽法律漏洞來想辦法, 不過, 假如你沒有下定決心, 還是趁早把小孩交給其他
人撫養比較好. 」
「你有辦法? 」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他自信地告訴我: 「法律是死的, 人是活的. 」
之後的幾秒鐘, 我做了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好! 我要領養他. 」
「真的不後悔? 」他瞭解我的傻勁與衝動, 勸我要慎重: 「要不要再多考慮幾天
? 」
我的血液裡隱藏著一種保護與占有的性格, 這種性格一但被激發出來, 就會不管
三七二十一地勇往直前, 即使是挑戰權威或法律, 也在所不惜.
正是這些死法律讓我決心證明單身漢也可以做一個好爸爸.
至於日後我會不會後悔領養江建宏, 可能要等二十年以後才會分曉.
希望不會.
講完電話之後, 我走到嬰兒床向小傢伙道早安, 他喜出望外地向我笑了起來.
「呵! 你會笑了啊? 真好! 」我抱起他, 附在他的耳邊說: 「我決定要當一個好
爸爸了, 以後不可以惹我生氣喔! 好不好? 」
咕嚕!
真是乖寶寶.
擔任律師的前任男友告訴我, 如果一切如慧楓所言, 小傢伙是她從精子銀行申請
得到的精液製造出來的, 那麼我想領養他, 唯一能做的就是, 結婚.
找個女人結婚, 以便在法庭上提出能夠給孩子適當家庭生活的證據.
如此一來, 再加上慧楓簽下的領養同意書, 要得到小孩的領養權便不是難事.
可是, 去哪邊找個女人結婚呢?
像電影「囍宴」那樣的假結婚嗎?
風險太大, 萬一女方知情而向我勒索, 或者就算不知道我不愛女人, 而天天吵著
說我不夠愛她, 那怎麼辦?
而且果真為了一個小孩而去結婚, 誰知道女方將來會不會和我一樣喜歡這個孩子
? 這實在是本末倒置了.
「除非....」前任男友補充說明: 「我們能夠證實這個孩子並非由精子銀行得來
, 而他又千真萬確是你所生. 」
可能嗎?
等一下, 他的意思是說, 如果能夠證明江建宏是我和慧楓在她的婚外情通姦之下
生出來的, 那也是一種法子.
這樣子的話, 我的犧牲太大了吧!
更何況, 我敢對天發誓, 這輩子我還沒有跟任何一個女人有過肉體關係呢!
說來好笑, 明明都不是處男了, 卻在心裡捍衛著和女人之間的防線, 甚至隱隱感
到自豪.
總而言之, 言而總之, 假結婚或者假通姦, 對我來說, 都是不可能考慮的方法.
「你還是只肯走直線, 不願意繞路而行. 」前任男友後來對我說: 「那麼, 一下
子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
「你說過, 法律是死的, 人是活的, 怎麼會想不出來? 」我賭氣地質問他.
他歎了一口氣, 說: 「問題是, 你的腦筋是死的. 」
「不管啦! 你要幫我想辦法啦! 」情急之下, 我像個小孩子那般耍賴了起來.
那已經是我們重新聯絡之後的兩個星期了, 或許當初對他的依賴又在領養小孩這
件事情上重新浮現.
「拜託! 都三十歲的人了, 請你成熟一點好不好? 」被我吵得煩了, 他終於也顯
得有些不耐: 「像你這個樣子, 連我都不認為你可以帶好小孩. 」
我一時語塞, 覺得兩年前的狀況又發生了, 似乎我跟他就是無法和平相處.
是他的問題吧! 倚老賣老的傢伙.
難不成是我的問題嗎?
「江先生, 我們這棟大樓住的都是高收入份子, 本來都非常乾淨, 非常單純的.
」樓上那個歐巴桑隔天又來摁門鈴找我: 「可是你現在弄得我們既不乾淨又不單純了
.. 」
我愣了一下子, 訝異地回答她: 「我早就沒有養鳥了啊! 」
她站在我門口, 一手插腰, 一手指著我的鼻子說: 「你現在未婚生子, 這是違背
道德倫常的行為啊! 我以住戶委員的身份勸告你, 盡早搬離我們這棟大樓. 」
「等一下! 」我大吼了一聲, 連自己都嚇一跳, 更遑論是那個歐巴桑了.
「你....你不要....不要以為大聲就....就可以嚇到我啊! 」她顫抖著聲音說:
「我是看你快失業了....好心....好心來勸你搬到貸款....貸款比較便宜....的地方
....」
住大樓就是這麼麻煩, 一群沒上班終日只會嚼舌根的歐巴桑, 簡直是零零七加上
廣播電臺. 我每天抱著小孩進進出出被她們看見也就罷了, 現在連明年不被醫院續聘
的事都被她們口耳相傳, 實在可怕至極.
「第一, 我沒有未婚生子, 妳們看見的那個孩子又不是我親生的, 更何況, 就算
他真的是我的骨肉, 住戶公約也沒有規定不得未婚生子. 」現在換我雙手插腰對她說
教了: 「第二, 住不住得起這裡是我自己的事, 多謝妳的關心, 請妳還是多關心妳們
家那隻小狗, 不要讓牠每次都在我的車輪旁邊撒尿. 」
突然覺得自己也變成歐巴桑了, 咄咄逼人又喋喋不休.
再來呢? 她自然是摸摸鼻子掉頭就走.
不過當電梯門即將關上之際, 她又伸手擋住門遞給我一封信: 「這是你的信, 郵
差投錯到我家信箱, 可不干我的事. 」
接過那封信, 低頭看著信封正要開口道謝, 卻發現信早就被拆開了.
一抬起頭, 電梯門已經閤上, 這個歐巴桑逃得還真是快.
我只好聳聳肩, 走回屋子裡看信.
又是慧楓寄來的.
┌───────────────────────────────────┐
│ │
│ 阿齊: │
│ 我們的孩子好嗎? 三個星期不見他, 是否更長大了一些? │
│ 說來荒謬, 藝術家居然也會懷念自己的作品. │
│ 拜託你, 把他還給我, 好嗎? │
│ 慧楓 │
│ │
└───────────────────────────────────┘
看完慧楓那封信之後, 足足在沙發上呆坐了一個小時, 先前打開的電視機究竟播
了些什麼內容, 我一點也沒注意.
怎麼可以這樣子? 把小傢伙當成是物品, 要給予就給予, 要收回就收回.
看來她也不適合當個好媽媽吧!
只是, 我的確沒有權利論斷這些事情, 畢竟孩子是她的, 法律上不會承認我是小
孩的父親, 雖然自己不得不承認, 或多或少也對江建宏產生了某種感情.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小孩的媽媽都說話了, 當然是應該完璧歸趙.
如此一來, 至少那些蜚短流長可以從此遠離我, 似乎目前也只有這一點能夠讓我
心甘情願地將小孩還給慧楓.
「喂! 你媽媽大概過幾天就會來接你了, 高興嗎? 」後來被嬰兒的哭聲從冥想中
打斷, 我沒好氣地站起來對他說.
由這些日子的經驗來看, 我猜是尿片濕了, 但卻一面幫他換尿片, 一面藉題發揮
地說: 「就知道你不高興, 才會哭得這麼大聲. 」
換好尿片的嬰兒停止啼哭, 轉頭看著擺在他身邊的橡皮玩具鴨.
我伸手拿起玩具鴨, 擠壓出嘰啾的聲音逗弄他, 又惹得他咧齒一笑.
「你比較喜歡誰? 我這個爸爸呢? 還是你那個親生媽媽? 」見他的注意力只停佇
在玩具上, 我故意把玩具藏到背後問他.
看不見玩具的小傢伙皺了皺眉頭, 一副即將放聲大哭的模樣教我又氣又憐.
這時候, 電視上那個奶粉廣告湊巧唱出: 「世上只有媽媽好....」
我歎了一口氣, 把玩具鴨扔回嬰兒床裡, 逕自走回客廳關掉電視.
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寫這首歌的人真過份, 為什麼爸爸就沒有媽媽好?
若非這歌流傳已久, 我一定要寫信到新聞局請他們禁播, 怎麼可以只揚頌母愛而
看輕父愛呢?
不公平.
不公平.
不, 公, 平....
再說不公平也沒用, 過了兩天之後的傍晚, 慧楓就出現在醫院的醫師室門口.
科內沒值班的醫師護士都離開了, 影印完期刊的我剛要從醫師室裡面走出來, 猛
一推開門, 「哎唷! 」, 把她撞個正著.
只見慧楓摀著鼻子彎下腰去, 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連忙伸手去扶她, 冷不防
聽見她破口大罵: 「你是要趕著去投胎啊? 連開門都這麼粗魯! 幹! 」
天....天啊! 這是我所認識的慧楓嗎?
印象中的她, 除了長髮飄逸, 談吐也十分高雅, 怎麼多日不見, 她竟一改藝術美
少女的風範, 彷彿藝術已自她的生命中死去?
向她道了歉, 我狐疑地問她: 「大姐! 妳的藝術家形象咧? 」
「形象個屁! 老娘現在開始從商, 不搞藝術了! 」她的回答倒是簡單利落, 這才
讓我注意到, 她早就換了一頭俏麗卻帶點俗豔的短髮, 搭配上一身褲裝, 果真有商場
女強人的架勢.
世事多變, 婚姻是如此, 連人的個性居然也是如此.
我還在心中暗自感歎的時候, 一個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護士迎面向我們走來. 她一
眼就認出慧楓, 嘴裡高聲嚷著: 「妳不是趙小姐嗎? 好久不見. 對了, 妳應該半年回
來複診一次的嘛! 怎麼都沒看到妳來呢? 」
「阮....阮頭家過世了....」正對著走廊大鏡子整理儀容的慧楓一下子又變了一
個人, 像個深閨怨婦似地操著臺語演出臺灣版的「阿信」: 「所以....唉....所以阮
沒有心情看醫生哪....」
那個護士的反應令我噴飯, 她一臉天真無邪地說: 「妳的頭家過世啦? 喔....那
妳就不必上班了耶! 真好, 不像我們每天都要工作....」
「喂! 小姐! 妳的臺語造詣未免太爛了一點吧? 『頭家』除了解釋作『老闆』之
外, 也是代表『丈夫』的意思啦! 」慧楓當場不客氣地用臺灣國語數落對方一頓, 嚇
得那個護士一連說了好幾遍「節哀順變」就快步走開了.
下一個畫面是, 我和慧楓兩人相視沉默了一秒鐘, 然後一起發出爆笑聲; 我們都
笑彎了腰, 尤其是我, 最近苦無機會開懷大笑, 索性蹲在地上扶著牆壁笑個痛快.
「妳....妳說謊....哈哈哈....」
慧楓也笑叉了氣, 直揉腸子說肚子疼.
俯仰之間, 一頭長髮翩然撒下, 垂落她的雙肩.
原來只不過是把頭髮反折夾起, 讓我誤以為她真的學梁詠琪剪了短髮.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妳? 」笑完順了氣之後, 我起身在鏡前拉整領帶, 看著映在
鏡中的慧楓, 不禁問道.
她手裡不住撥弄著髮梢, 突然又停止了動作, 凝視了我半晌, 幽幽地歎口氣, 回
答說: 「我也還在尋找真正的自己. 」
那一晚,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 怎麼睡都不安穩, 想必是少了小傢伙細微的鼾聲助
我成眠.
才三個星期, 我就開始對於這種關係產生依賴. 也許小孩子仰賴的是我提供他完
全的照顧, 而我呢! 卻也依附在這種被需要的關係上面.
好想他.
真的, 雖然他給我添了許多麻煩, 更讓我折損不少體力, 可是, 對他的思念就像
失戀以後的煎熬, 分分秒秒啃蝕著心裡某處.
這就是愛吧!
是愛嗎?
失眠的我乾脆爬下床, 走到擱在牆角的嬰兒床邊, 拿起那只會發出音樂的玩具狗
, 又聽了一遍過時的聖誕歌曲.
柔柔的月光灑在房間地板上, 我沒有開燈, 背靠著嬰兒床的木製床腳, 坐在窗框
圍住的四方形月光裡.
在月光裡, 我看見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看見過世多年的爺爺正扶著我騎上那輛小
小的單車, 看見我第一次學會游泳時, 爸爸在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
玩具狗的的發條繩子漸漸短了, 兩隻眼睛愈轉愈慢, 叮....叮....咚....音樂聲
無疾而終.
月光隱去了, 我更清醒了.
因為愛, 所以寂寞; 因為寂寞, 所以愛.
我想, 我的確不適合當個好爸爸; 對於小傢伙, 對於自己曾有的戀情, 我只懂得
在寂寞與愛之間, 來回奔跑.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生了一個孩子, 說不定我又會像談一場戀愛那般對待他, 然
後在他展翅離家之際, 一個人悵然若失.
就像現在, 一手握著他的玩具, 一手抓住他的小被單, 嗅著房間裡餘存的奶香味
, 回想起那一次問他: 「我當你的爸爸好不好? 」他含糊的咕嚕聲....
其實, 每次面對我那些小病童的時候, 在心裡都會想著, 這個小男生再過十年會
不會變成大帥哥? 那個喜歡看美少女戰士的女生長大之後會當上女軍官嗎? 還有, 這
些一看到醫師就哇哇大哭的孩子們, 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情, 是不是都會勇敢地不掉
一滴眼淚?
江建宏會不會也記得, 曾經有一個男人只當了他三個星期的爸爸?
我會一直記得, 自己是如何從厭惡他到喜歡上他, 到捨不得他.
一到年底, 和其他公司行號相同, 我們科裡也不能免俗地要吃尾牙, 只不過名稱
叫做「忘年會」罷了.
忘年會, 顧名思義就是在這場宴會裡, 年齡和年資將被忽略掉, 科裡的老醫師、
小護士, 不分長幼尊卑都可以盡情狂歡.
果真如此嗎? 算了吧! 每一年的忘年會正是資淺的醫師護士向上級逢迎諂媚以求
在來年升職的最佳場合, 愈是打躬作揖的, 動機愈明顯.
前陣子科內的劉醫師不是對主任的女兒發動猛烈追求攻勢嗎? 結果如何我是不清
楚啦! 不過他挺會利用機會順水推舟; 在忘年會舉辦的前兩天, 就到處嚷嚷請每個人
都必須帶自己的男伴或者女伴同行, 然後再當著所有同事面前誇讚主任千金閉月羞花
、沉魚落雁, 並且向主任提出邀請他女兒赴約的請求.
好面子的主任一口便答應了, 那個劉醫師自然跩得眉開眼笑.
其他早已成家的人, 要帶男伴女伴都不成問題, 倒是像我這種單身漢或者單身女
郎, 如果沒有男女朋友, 真不曉得要如何是好.
翻遍了電話簿, 似乎我能夠找來的女伴, 只有慧楓, 幸好她後來有把新家的電話
號碼留給我.
慧楓起初有些遲疑: 「你們醫院的人我又不認識, 何況, 我是你的誰啊? 」
「拜託嘛! 我們都互相幫忙這麼多年了, 妳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出糗吧? 」
「我是不會眼睜睜地看你出糗啦! 只要我不去, 根本看不到. 」她還真犀利.
沒辦法了, 我只好祭出代理保姆這件事, 讓她覺得對我有所虧欠: 「妳一定要來
跟大家說明清楚, 否則我的名聲都被妳拖累了, 而且不只這樣喔! 妳會害江建宏一輩
子蒙上私生子的陰影....」
「好啦好啦! 」禁不住我的威脅利誘, 慧楓終於同意了, 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輸人不輸陣嘛! 劉醫師有主任千金相伴, 哼! 我有藝術美少女相隨!
好啦! 她不算少女了, 那麼, 藝術美少婦可以吧?
結果, 忘年會那一晚, 我竟然塞車遲到了.
一踏進會場, 餐廳裡的老老少少早就紛紛端著餐盤到處穿梭, 和我相約在會場門
口的慧楓也不見人影.
我尚在猶豫著應該先行入座, 或是在門口繼續等待, 卻聽見擴音器裡傳來熟悉的
聲音大聲說道: 「各位好! 我是陪同江醫師來參加忘年會的趙慧楓, 他現在還沒到,
請你們一定要多體諒, 因為聽說江醫師去年個人為科內創造的業績就高達五百萬元,
因此在林口的那一家醫院要挖他過去當主任啦! 你們也知道嘛! 從林口到這邊有一段
距離, 所以難免會遲到, 請多多包涵唷! 」
我快昏倒了, 她站在臺上拿著麥克風胡說些什麼啊? 根本沒這回事, 我還在為自
己未卜的前途煩惱呢! 哪來的挖角之說?
「現在就由小妹為大家獻唱一首, 藍色啤酒海. 如果唱得好就請各位賞點掌聲,
唱得不好的話呢! 就請各位多吃點山珍海味補補身子, 明年繼續為科內創造更好的業
績! 」慧楓身穿鵝黃色洋裝, 在臺上姿勢一擺, 倒真有明星的架勢; 尤其是她那一席
話, 樂得臺下眾人鼓掌叫好, 除了坐在最前排的院長及科主任兩個人; 我看見他們交
頭接耳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只見主任向院長頻頻點頭, 臉上的表情十分不自然.
隔壁桌的劉醫師也沒好到哪裡去, 顯然主任的千金不買他的帳, 沒有如期出席,
徒留一心想當金龜婿的他落寞地喝著悶酒.
「藍色啤酒海....我想要一個小孩....珊瑚眼睛....珍珠胸懷....寂寞時候喜歡
和棕櫚戀愛....」慧楓的歌聲自然不是蓋的, 邊唱邊跳, 簡直把整個會場的氣氛帶到
最高潮, 我還靠在門邊, 看得都傻了眼.
沒想到, 眼尖的她發現了我, 居然在間奏的時候對著麥克風說: 「哇! 我們大名
鼎鼎的江聖齊醫師終於蒞臨會場了, 遲到的人是不是應該罰他唱歌呀? 」
眾人果然跟著她起鬨, 紛紛轉頭過來看我, 嘴裡一起喊著: 「唱歌! 唱歌! 」
我羞紅了臉, 慧楓卻在臺上對我拚命招手, 只得硬著頭皮走上臺去, 陪她唱完那
首藍色啤酒海.
「謝謝! 」一曲唱罷, 我火速往臺下衝, 不料幾個護士攔住了我, 又高聲大叫:
「偶像! 安可! 安可! 」
慧楓還沒下臺一鞠躬的意思, 八成是唱上了癮, 唉....早知道不應該找她當我的
女伴, 單獨前來至少不會這麼尷尬吧? 她又握住麥克風說: 「喔! 有人喊安可呀? 感
謝您! 不過呢! 好像我們英明的院長和主任有事要交代江醫師的樣子, 對不對啊? 」
她朝院長和主任拋了一個媚眼, 院長笑呵呵地點頭稱是, 主任連忙跟著陪笑.
莫名其妙的我呆立在舞臺的階梯上, 看見慧楓把麥克風交到院長手裡, 院長轉頭
向主任低聲吩咐了一些話, 接著聽見主任清了清喉嚨, 他說: 「院長有交代, 優秀的
人才就應該盡力留在本院繼續服務, 所以是不是請江醫師打消離職的決定, 留下來跟
大家共同奮鬥呢? 」說完, 大家都看著我, 原本熱鬧嘈雜的眾人, 頓時鴉雀無聲.
不曉得負責燈光的人是誰, 他把聚光燈打在我臉上, 亮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過了幾秒鐘, 有人從主任手中把麥克風傳過來給我, 這時燈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 我看著院長和主任, 用著顫抖的聲音說: 「謝謝院長! 謝謝主任! 我....願意! 」
一時之間歡聲雷動, 院長還親自走過來向我握手, 那個曾經令我心動的學弟也突
然出現在我身旁, 用著他稚氣的聲音告訴我: 「學長! 恭喜喔! 等一下可以去你家跟
你喝酒慶祝嗎? 」
喔呵呵呵呵! 我現在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人了.
那慧楓呢? 她仍然站在臺上一首接著一首唱個不停.
嗯! 以後記得, 絕對不能找她一起去唱 K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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