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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1.19 001
杜鵑啼血猿哀鳴
慕容真
「彷彿有杜鵑在耳邊鳴喚」1949年三月26日，沈從文在妻子張兆和年輕時的照片後題字，
兩天後自殺獲救，精神崩潰，再也寫不出早期邊民多情、深具生命力的文學作品，只能在
文物考據上終老。
1948年二月18日，臺大教授許壽裳血濺青田街寓所，刀斧相加，慘酷暴烈。臺大教授不少
人倉皇離台，少數留下者，惶懼噤口，許壽裳倡議的文學理想，頓成幻影。
時而有人問及「沈從文為何沒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台灣為何對五四運動冷漠？」其
實應該深究的是：
「為什麼深具潛力的沈從文無法繼續創作出具諾貝爾文學獎資格的作品？」、「台灣為什
麼僅片面繼承五四中的「德先生、賽先生」，而缺乏深入體驗庶民社會、批判反抗的精神
？」1948年前的沈從文，創作了七十餘部文學作品，並為文對時事暢加評議，尤其認為國
共內戰是「民族自殺的悲劇」，厲言批判雙方，正處創作顛峰期。共軍進入北平前，北大
校務長陳雪屏親自登門要求攜家南下，天真的沈從文為了給兩個孩子「良好的教育」選擇
留在北方。那年春天開始，沈從文遭郭沫若批判成「桃紅」的「色情文學家」，為故作「
清流」的反動派，進而展開無情的政治鬥爭序幕。取自作品名字的兩位兒子「龍朱」、「
虎雛」，原是寄望他們像書中主角熱情、勇敢、飽富生命力，不料卻成了孩子一生恥辱的
標記，更遑論良好的教育。在一連串的政治鬥爭，及引發創作的限制後，情感敏銳的沈從
文開始幻聽，選擇自殺、精神崩潰。
1946年魯迅知己的許壽裳，滿懷理想來台，參與接收台北帝大後，四處演講、大量為文介
紹魯迅以降的五四文學，引發台灣新文學的熱潮。同時並擔任國立編譯館館長，參與教科
書的編纂。二二八事件發生時，許壽裳以其聲望、流利的日語保全國立編譯館，並調和省
籍衝突，但也因聲譽過高引發當局疑懼。因國立編譯館改組失去館長職位後，專任臺大中
文系主任的許氏仍不改其志。1948年血案發生，表面原因是工友高萬車（人車）潛入偷盜
不成，以斧格殺許壽裳於床上，死狀慘烈，聞者莫不鼻酸，時人皆認為是政治暗殺，背後
應有CC派陳立夫的影響。風聲鶴唳中，不久又引發了臺、師大學生被捕的四六事件，大量
成員被捕的臺大麥浪歌詠隊，正是習自五四採集民間歌謠的傳承。當時被捕的張光直曾在
獄中牆上，看見「殺許教授萬車（人車）受苦」的字樣。
政治，都是惡質政治造成的。中共、國民黨，兩個孿生政權，一個心態。動盪時代中，都
以源自中國傳統文化中最惡質部份：強權干預學術創作，踐踏文人如芻狗，來強固統治基
礎。細緻的如郭沫若以典雅的文字、發動輿論殺人於無形；等下者如陳立夫，號為四書新
詮，卻以特工行酷烈的政治暗殺。
原來具有既講民主、科學，也重視人民聲音、深拒批判色彩的五四新文學，遂像卡爾維諾
筆下《分成兩半的子爵》，因戰爭分裂成兩半，一個有體無心，一個有心無體。
新世界下的沈從文，家書中展現的是一個欲哭無淚，欲喊無聲的孤寂靈魂。在周恩來的明
令保護下，雖也曾入五七幹校，全家下放、批判，但總算在文革及爾後的鬥爭中倖免於難
，與時人相較，已是幸福。然而卻再也無法自由創作，只能在文物考據中沈吟終老。沈氏
絕非是孤例，傾城之日，選擇留在大陸的史學家陳寅恪，最重要作品都在新中國建立前完
成。根據余英時的考證其晚年寫作《柳如是別傳》，意在言外，清兵入關後冀得大位的錢
謙益不聽柳氏之言，致遭羞辱，並牽累柳氏。陳寅恪借別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訴說
的是當日不聽妻言南下的無盡歉意。
許壽裳去世後，國民黨政權全面「轉進」來台，為求政權安定，展開整肅，五四成為禁忌
，有關魯迅等人的文學，口不能言，耳不能聽。許氏任職期國立編譯館編訂的書籍列入禁
書，成為帶淚的笑譚。許氏為臺大制訂的校歌高詠「民權保障、憲政提其綱」的理想，改
為沈剛伯「百折不撓的作風，使我們事業都成功」的新校歌，學生則選擇遺忘，十個學生
有九個不知校歌為何，唯一一個，則認為是「望春風」。
事後，同儕的臺靜農，昔日採集歌謠、參與學運的憤怒文學青年，再也絕口不提他與魯迅
、陳獨秀的友誼，擅長的寫實文學成為陳跡。在沈剛伯的誠意延攬、蔣氏父子的保護下，
臺氏備受尊崇，卻鬱鬱寡歡，縱情筆墨詩酒，寫作的是細密深遠的純文學論文。但深究其
作品，無論是〈黨錮史話〉、〈論唐代士風與文學〉、〈嵇阮（嵇康、阮籍）論〉，皆意
在言外，說的是政權對學術的干預下，學者慘烈的遭遇，是對阿諛歌功文風的不品，以及
亂世之際不得不託跡老莊，故作放誕有所逃避的苦衷。溫文有禮，謙厚仁澤的學者背後，
是一個多麼悲愴的靈魂。
動盪的歷史中，沈從文、許壽裳終究還是幸福的。沈從文愛妻張兆和致力整理其作品、書
信出版。經許壽裳的子女、北岡正子、秦賢次、黃英哲等人的努力，許壽裳的遭遇、日記
得以傳世。當世又有多少類似遭遇的人、事，灰飛湮滅？
出版法廢除後的今天，我們毋寧是有更多期待。那是鄭南榕自焚相抗，是多少人以血淚抗
爭而來的結果。感念先賢，仰望未來，我們所要的並不只是言論、出版的自由而已，也不
只是免於「叛亂罪」加身的恐懼罷了，而是對更寬廣視野、自由的渴望。新聞局的審查只
是形式，黨政、主流新聞媒體的操弄輿論、舊意識型態對創作的左右，更是箝制了每個人
的思維。
我們要的是免於刀斧加身的恐懼，要的是免遭文字獄、政治操弄媒體引發的鬥爭，要的是
不受意識型態拘限的創作自由，要的是能不用隱喻、假借，理直氣壯的論述空間，要的是
我們能決定自己的未來。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除了祝禱歷史悲劇不再重演外，更希望啼血的杜鵑，能喚醒蟄
伏的自由靈魂；猿啼後的青田，能長出翠綠的民主新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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