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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蘭成說過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讀她的文章,「只覺得她 甚麼都曉得,其實她卻世事經歷得很少」。李焯雄在〈臨水自照的水仙〉一文中 ,也提到張愛玲的作品中有「一派內傾內省、與時代無涉的特質」,「當然這決 不是指張愛玲並不反映時代,但比起其他與她同時期的作家,她畢竟絕少在寫婚 姻戀愛之餘,也插入了反映時代的革命題材。」而這種水仙子式「自我疏離」 (narcissistic alienation)的特質,不僅表現在張愛玲本人身上,同時也投射 在她小說中的人物性格裡。 諸如〈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佟振保、〈心經〉中的許小寒及〈茉莉香片〉 裡的聶傳慶,都是「水仙子式」的人物代表。這種自戀自殘的性格在張愛玲所慣 常描寫的「與時代無涉」的作品中,帶來的是個人生活的不如意或「一級一級走 進沒有光的所在」的慢性毀滅過程;若是牽扯到時代的氛圍,只怕招致的就是急 速的幻滅和生命的消逝。〈色,戒〉所描寫的就是一位「水仙情結」的女性,在 動盪時代中生死存亡的故事。 一群流亡至香港的學生出於愛國情操,自發地要做一些抗日的工作,他們為 一個在汪精衛偽政權下工作的特務易先生設下美人計,計畫著要刺殺他,但是並 沒有成功。其後這個計畫轉移陣地再度於上海死灰復燃,於是美人計得以繼續執 行下去。一日易先生被女主角王佳芝誘至一珠寶店,眼看即將大功告成,沒想到 佳芝卻在行刺就要發動之際臨時軟了心,輕聲通報他,使他脫了險,易某卻反過 來將她和她的同黨一網打盡,還稱許自己的「無毒不丈夫」,不然她也不會愛他 云云。 故事的開頭時,只見王佳芝和易太太她們打成一片,背景是「麻將桌上白天 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隻隻鑽戒光芒四射。」「酷烈的光與影更襯托出佳 芝的胸前丘壑……」此時的場景很明顯地對應出題目:象徵愛情的性慾「色」, 與象徵虛榮心理的物慾「戒」,這兩者共處一室,當著麻將、強光燈,為這群各 懷心事的男女間所即將展開的一場強烈的賭局做了伏筆。 對於女主角王佳芝,作者給了她一個美豔討好的外型,並且也在字裡行間透 露了她的個性——無所不在的自戀傾向。她愛演戲,是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她 在學校裡演的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下了台後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 家吃了宵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遊車河。」自我陶醉 的心態不言而喻。就連投入參加刺殺易先生的行動,她也認為自己「現在也還是 在台上賣命」——顯見得佳芝是抱著票戲的心態;她第一次成功的出完任務之 後,心裡覺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 艷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哪裡去。」對佳芝來說,現實中的任務與 在劇團舞台上的演出,顯然並沒有差別。佳芝陶醉其中,舞台成為她扮演自己的 地方,一切以她為中心,台下觀眾如痴如醉的反應,就有如一面鏡子,反映出佳 芝的絕代風姿。她面對觀眾,有如面對鏡中所反射出的自己的重像,使她留戀不 捨,恨不得永遠留在那裡。 佳芝實際上戀慕的是她自己。她之所以要演出這場色誘老易的「鋤奸計」, 只因為她認為那是另一個能讓她自覺「顧盼間光艷照人」的舞台而已。就連下戲 之後,她還很難回到現實中來,只見到寬闊的街心上「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一 如台上的探照燈,光彩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使她沈醉不已,覺得「像酒後的涼風 一樣醉人」;即使這場間諜戲「沒人知道,出不了名」,但是佳芝把她的同夥們 當成了新的群眾,使他們成為另一面能夠讓她看到自己無限魅力的「明鏡」。 但在這種短暫的風光之後,佳芝卻面臨了另一個問題:與易先生初次私會雖 然得到了暫時的成功,以後如有肌膚之親時卻騙不過人,於是同夥裡唯一嫖過妓 的梁潤生就成了她「性」實習的人選。當時正在興頭上的佳芝,已顧不到其他, 便將自己的貞操獻給了梁潤生,沒想到佳芝的同伴卻又隱隱綽綽地對她心生鄙薄 ,彷彿視她為不潔的異類,連她素有好感的人也不能免俗。她「不但對梁潤生要 避嫌疑,跟他們這一夥人也疏遠了,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異樣的眼光看她。」 「有很久她都不能確定有沒有染上什麼髒病。」她的犧牲其實不止於「色相」。 其後行刺沒有成功,失身更成為沒有名目的犧牲,佳芝受到刺激,甚至開始懷疑 他們從一開始就別有用心,因此與同伴再不來往。然而等到又有了機會,同伴找 上門來請她出馬時,她居然感到「義不容辭」,還是應命了。 待續..... -- 就唐代傳奇而言,以今天的角度看來,普遍情形是: 女主角多半具有投奔愛情,甚至為愛情犧牲的精神; 男主角則多半具有投奔個人前程,而犧牲愛情的勇氣...... --中國文學史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ppp44.scc.nt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