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佳芝感到「義不容辭」的原因，是為了「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
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佳芝固然不願讓失去童貞成
了無謂的犧牲，實際上老易這時又已取代了不再眾星拱月圍著佳芝的同伴們的地
位，成為群眾以外的第三面「明鏡」。她化身為易太太的目的就是為了刺殺老易
，她的工具即是足以自傲的美色，所以說與老易在一起「一切都有了目的」，而
這一「義不容辭」的目的，使她如同「洗了個熱水澡」，把她做了「傻」事的積
鬱都沖掉了，這裡面有很微妙的反諷意味。
然而佳芝是如何突破理智的防禦，突然倒戈投向老易呢？當然和老易準備送
她的那顆六克拉的粉紅鑽戒有密切關係。
他們到了珠寶店以後，至店東取出粉紅色鑽戒，導引小說進入高潮。王佳芝
既非秋瑾一流的女中豪傑，也不是訓練有素的正牌諜報人員，她自己是把做這樣
的一件事視同演戲，但這時也不免有點回到現實裡來，覺得「腦後有點寒颼颼
的」，又深怕自己神色有異被看了出來。而粉紅色鑽戒的出現，適時為她提供了
一個逃避現實的幻覺世界。張愛玲在此引用什麼人的名言：「到女人心裡的路通
過陰道。」其實佳芝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受惑於易某性的魅力，而只是覺得透過鑽
戒、以及背後明亮的玻璃門和牆跟的鏡子之反射，讓她感到自己置身「天方夜譚
裡的市場」，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異寶」，眼看自己將擁有它——「只有一千
零一夜裡才有這樣的事。」
然而現實仍舊是現實，佳芝無法藉幻覺逃避，她「一方面還是豎著耳朵聽樓
下的動靜」，直到鑽戒的交易談成，接應的人尚未發動，王佳芝與易先生有機會
併坐下來，她覺得「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此時佳芝紛亂地回想到同
伴對她態度的惡劣，想著她的怨屈孤單，她忽然覺得自己與眼前她所要謀殺的這
個人距離拉近了，「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但是就連此刻她再也不會想到
她愛不愛他，而是——」，「是」什麼？作者筆鋒一轉，好整以暇地首次描寫了
老易的心理狀態，他的冷靜世故恰與佳芝的惴惴然形成了諷刺性的對比。至於「
是什麼」的答案在下一段就揭曉了——「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看來
佳芝是為了愛情而放走了老易，實則在這全偏高潮的前一刻，佳芝的潛意識裡顯然
根本就不愛老易，而只是將老易當成能反照自身的「鏡子」而已。她發現身旁這
個男人「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因而引發她的憐惜之情，再經由易某的「反射
」，使得佳芝也從他身上體認到「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因而引發了她感到「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由之心念一轉，在緊要關頭暗示他逃走了。自戀的狂醉使
她「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完全沒有顧慮到其他任何人，她的慾望集中在
自我身上，完全忘了這面鏡子其實是一把殺人的利刃，即使她體認到這一點，也
「太晚了」，她在幻覺中迎向老易，就像水仙子不顧一切地想要接近自己的重像
，在攫取成功的同時，也造成了影像的破滅，造成了死亡。
事定之後，易先生處決了包括佳芝在內的一干黨徒，只走了一個重慶特務，
他竟料定「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
相干了，只是有感情。」「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這簡
直是呼應著先前佳芝「這個人是真愛我的」那個念頭，兩個不懂愛的人竟聚合在
同一個虛幻的想法上，思之令人喟嘆！不過老易較佳芝更具圓熟的處事態度，雖
然他料定佳芝是真的愛他，但仍狠得下心將她和同夥全數槍斃，等到危險已經不
存在，才欣欣然陶醉於他的「豔遇」之中，而可以在幻想中一再重組、改寫這一
段羅曼史，並自喜於「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
的佔有」，佳芝的自我地位至此已完全不存在，在易某的想像中成了依附他而生
的影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其實王佳芝生既不是他的人，死也不
是他的鬼，她何曾有一念愛老易這個人！
小說進入末尾，牌局依然持續進行，「三個黑斗篷越鬧越兇」，獨獨少了王
佳芝。這個畫面充滿了象徵性的意味，「三個黑斗篷」讓人聯想到巫師或死神的
化身，在易先生得到勝利後歡欣鼓舞同來享受了一頓豐盛的饗宴，因而這個場面
另有一種「祭典」的性質，似乎為作者心中男女兩性的戰爭中孰勝孰敗的定勢做
了結論。篇末在眾人一片「請客請客」的嚷笑聲中，「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
」一躍而出，頓時成為作者的春秋之筆，鋒芒直指男性「無獨不丈夫」的自鳴得意
的心態。張愛玲對於父權社會下大男人心態的譏諷辛辣刺骨，同時也道出了女性
弱勢地位中的另有玄虛：佳芝是她自己命運的主人，如果沒有這種強烈的自戀傾
向，她的攻擊和侵略就不會以自身作為目標，那麼被吃的就不是她，而是易先生
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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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唐代傳奇而言，以今天的角度看來，普遍情形是:
女主角多半具有投奔愛情，甚至為愛情犧牲的精神；
男主角則多半具有投奔個人前程，而犧牲愛情的勇氣......
--中國文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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