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色,戒〉中作者透露出了她的男女兩性觀,她似乎認為女性較男性更有
強烈的自戀傾向,對她們而言,「被愛」比起「愛人」,更能滿足她們的心理需
求。其實在張愛玲較早期的作品中就已經可以看出這個觀點:
丹朱站著發了一會楞。她沒有想到傳慶竟會愛上了她。當然,那也在情理之
中。他的四周一個親近的人也沒有,惟有她屢屢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誘了他
(雖然那並不是她的本心),而又不能給予他滿足。近來他顯然是有一件事
使他痛苦著。就是為了她麼?那麼,歸根究底,一切的煩惱還是由她而起?
她竭力的想幫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讓他這樣瘋瘋癲癲走開了,若是闖
下點什麼禍,她一輩子也不能夠饒恕她自己。
他的自私,他的無禮,他的不近人情處,她都原宥了他,因為他愛她。連這
樣一個怪僻的人也愛她——那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丹朱是一個善女人,但是
她終是一個女人。(〈茉莉香片〉)
……翠遠回過頭來,徵微瞪了他一眼。糟了!這女人準是以為他無緣無故換
了一個座位,不懷好意。他認得出那被調戲的女人的臉譜——臉板得紋絲不
動,眼晴裡沒有笑意,嘴角也沒有笑意,連鼻窪裡都沒有笑意,然而不知道
什麼地方有一點顫巍巍的微笑,隨時可以散佈開來。覺得自己是太可愛了的
人,是熬不住要笑的。(〈封鎖〉)
「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這是張愛玲在「流言
‧談女人」中所引的一句話。耽於自戀的女性看待自身不免就像看待戀人,不自
覺的膨脹了自身的價值和優點,有如戀愛中的人往往會將另一半過度美化一樣;她
們沈溺在虛幻的世界裡,以假亂真、人我不分。對照起女人這樣天真和不切實際
的缺陷,張愛玲筆下的男性又如何?在〈色,戒〉的描寫中,男主角老易顯然較
女主角老練的多:「他這樣的老奸巨猾,決不會認為她這麼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
四五十歲的矮子。不是為錢反而可疑。」他又自知「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
,「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當佳芝醺醺然不辨東西南北時,老易卻很清楚地明
白「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當他處決佳芝一
黨後,竟然「臉上又憋不住的喜氣洋洋,帶三分春色」,同時又近乎無聊無恥地
沾沾自喜:「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對照起佳芝的自戀,老易的
心態實在令人感到啼笑皆非。按照老易的邏輯,他與佳芝的遇合儼然「昇華」為
一場大生大死的生死戀,而他自己則成了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這種自我陶醉與
自大自私,讓小說的結尾充滿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嘲意味。
〈色,戒〉難解,因為全篇充滿了意象和雙關語。表面上看來,〈色,戒〉
的故事建立在「間諜鬥智」的架構上,而結局是汪幫份子易先生大獲全勝,再加
上張愛玲本人的特殊情況(其前夫胡蘭成曾在汪政權下為官),所以這篇小說一
經發表,即在台灣的報紙上引起不大不小的爭議,甚至有人指責它是「歌頌漢奸
的文學——即使是非常曖昧的歌頌」。其後張愛玲發表了一篇自辯文字〈羊毛出
在羊身上「談『色,戒』」〉,其中便逐點解釋小說中的「曖昧」之處。事實上
,〈色,戒〉無關政治,它所描寫的是一群男女在特異背景下的心理狀態,所以
〈色,戒〉中的人物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間諜,而是單憑愛國心就當起業餘特工
的知識份子;他們的心態與其說是職業性的,還不如說是普遍性的,是「有正常
的人性的弱點」。像佳芝的同夥們哄抬她出馬,隨即卻對失去童貞的她態度惡劣
;像佳芝強烈的自戀心態,以致於她願意相信老易是愛她的,因此而枉送了性命
;就連貨真價實的間諜特工易先生,是那樣的心狠手辣而又殺伐決斷,在他陪著
佳芝買鑽戒的時候,臉上也浮出了落寞悲哀的微笑,因為他明知女人是衝著他的
權勢才附上身來的。張愛玲所關注的並非是政治鬥爭中哪一方的是非成敗,說〈
色,戒〉是歌頌漢奸的文學固然是天大的誤解,事實上也不必反過來視之為批判
漢奸的小說,因為易某的冷酷狠心與他是否為漢奸並沒有絕對的關係。張所欲呈
現的是普遍的人性的弱點,而〈色,戒〉寫的是將人性的弱點放在特異的環境中
所造成的結果。撇開〈色,戒〉的政治背景不說,作者顯然依舊維持她的一貫信
念,將主角塑造成「不徹底的人物」,「用的是參差的對照的寫法,不喜歡採取
善與惡,靈與肉的斬釘截鐵的衝突那種古典的寫法」,了解了這一點,再回頭讀
〈色,戒〉這篇小說,應該不難理解作者的真正寓意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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