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巍《在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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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1997.04
製 作:紅星
發行地區:中國大陸
ISRC CN-C18-96-332-00/A-J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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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知道許巍,是從1995年出版的合輯《紅星壹號》。「紅星生產社」是成
立於北京的音樂製作公司,曾經製作一系列以「紅星X號」為名的合輯。《紅星
壹號》由十組音樂人和歌手各自負責一首作品:有歌壇女前輩「田震」、維吾爾
族美女「希麗娜依」,北京元老級女子五人樂隊「眼鏡蛇」、當時尚未發行專輯
的「清醒」、「天堂」,1994年以首張專輯《赤裸裸》紅得發紫的鄭鈞、校園民
歌型歌手「老狼」。而許巍,也貢獻了一首七分多鐘的曲子《兩天》。也就是這
首作品,兩年之後當他發行首張專輯《在別處》之後,我也不管樂評說什麼,再
怎麼樣也要託朋友從大陸帶一張回來。
《兩天》就是這樣一首引起我注意的曲子:電吉他獨奏開場,簡簡單單,當
年開始聽時感覺有點遲滯頹唐,有很明顯的晦暗氣氛──隨後許巍的聲音出現,
和吉他是同樣一個調性,有點沈重、單薄──然後是空心吉他,兩種樂器加上許
巍的聲音,加上「還是飛不起來,依然需要等待;你就這樣離開,帶走所有傷害
……」這樣的歌詞,我很直接地感覺到,歌手在音樂中似乎很急欲表達些什麼。
接下來,節奏和情緒轉換得強烈些,許巍的聲音到這裏也拉開了許多。1994年歲
末「紅星」找來北京著名的樂手共同錄製完成,有吉他手「曹鈞」,以及貝斯手
劉君利(曾為崔健樂隊貝斯手)、鼓手趙牧陽(曾為「呼吸」、「做夢」樂隊鼓
手),錄音師是金少剛和陳慶,堪稱一時之選。
田震主唱的一曲《執著》,正是許巍的詞曲,雖然是比較流行歌曲的調調,
但田大姊粗獷豪放的聲音唱來,也頗有韻味,去年許巍也曾重新編曲自己演唱。
許巍出生於西安市,16歲左右開始學彈吉他,1986年曾獲得二重唱一等獎。之後
曾在陝西軍區當過三年「文藝兵」,持續練習及創作,之後也曾擔任職業吉他手
,遠及福建。到了1993年 6月,在西安組成了一支五人樂隊「飛」,許巍負責詞
曲創作,成員都是西安當地的優秀樂手,樂隊並曾在當地及成都等地表演,獲致
不少好評。然而樂隊的經費及生活有其困難,成員都過得極為辛苦,最後於1994
年 8月左右解散,只維持了一年多的時間,相當可惜。
正是這時候心情低落的許巍,寫出了《兩天》,同一時間另有一首《青鳥》
。稍後,許巍帶著他的作品,來到了北京,這時是1994年10月;隨後便錄下了這
兩首作品,並於第1995年 4月和「紅星」簽約。整整兩年後,個人首張專輯《在
別處》終於面市,由張亞東擔任製作人,這號來自山西大同的人物名氣在今日已
經非同小可,而參與專輯的樂手也都不乏個中好手,比如「超載」的吉他手李延
亮,而鼓手趙牧陽則持續合作;轉戰「指南針」、「地下嬰兒」樂隊的貝斯手岳
浩昆;巒樹的和音、打擊樂手第一把交椅「劉效松」、錄音師金少剛。這個班底
看來真是不容小覷。
唱片內頁文字這麼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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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搖滾樂的發展就是一部中國現代青年的心靈史。
在這個所謂廣義的金融時代,經濟至上主義造成了普遍的享樂
主義的濫觴,而當我們看到還有那麼一些青年在時代的邊緣(前沿
)苦苦地為獨立自主而掙扎、為個人價值而思考的時候,我們才發
覺,他們似乎是這個為金錢所左右的蒙昧時代的一種希望……而搖
滾樂乃是他們的有力武器吧!
當 Lennon 沈浸在 Imagine 的時候,崔健說了「快讓我在這
雪地上撒點兒野」吧;而當Kurt Cobain已經開始 All Apologies
很久後,許巍卻唱到「多少次的雨水沒能洗去你那太厚的灰塵」…
…搖滾樂在地域與文化上的距離和差異是一個由來已久的事實,在
可以預見的未來,這種區別依然不會有什麼本質的改變……而於一
個有著五千年頑固排斥外來文化歷史的國家來說,搖滾樂所受的待
遇不會比汽車彩電更好,當然,也不會比鴉片更差──正如我們在
官方話語系統裏面所看到的那樣。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許巍和大多數流行音樂「工作者」一
樣,過著四處奔波、走穴演出、歌廳駐唱、伴奏樂手之類的生活,
這段動蕩不安的經成為許巍後來許多歌曲的主題和註釋,無需仔細
研究,我們便可注意到在許巍的歌詞中反覆使用了這樣一些詞語:
茫然、孤獨、絕望、憂傷、等待……;「飄泊」是一個揮之不去的
概念,它既是原因也是結果,那並不僅僅是許巍一個人的命運吧…
…同時我們也看到,大多數歌手(樂手)已經或正在淪為不折不扣
的物質主義者,利益的驅使令他們心甘情願地做一名垃圾音樂流水
線上的操作員。許巍是一個不斷在自我世界中行走的旅人,做為一
個孤獨的跋涉者,他用歌聲來傳達「在別處」(那是哪兒?)獲得
的種種感受;對於聽者,其中的距離反而帶有一種故友重逢般的親
切與欣慰之感,所謂深獲我心或者心有戚戚焉是也。
面對像《在別處》這樣的音樂專輯,只能用「卓而不群」來形
容,我們只能說:搖滾樂是可以做成這樣的……美妙動聽而又不失
其特立獨行的品味。總是難忘的只有那些曾給我們真正感動過的東
西……一首詩、一幅畫、一聲嘆息、一個吻、……或者一支歌,此
外,在茫茫人生中,究竟還有些什麼呢?有些歌是給白癡聽的,比
如虛假偽善的愛國主義、無病呻吟的花前月下、貌似戰士的外強中
乾……;然而許巍的不是,在許巍歌詞的話語系統裏,始終可以找
到其個人內在的獨特品質:敏感、憂鬱、內向以及對美好的嚮往和
忠於音樂的信念。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在這個很多人的感覺功能已退化(進
化?!)為麻木不仁的時代,在這個不知感動為何物的時代,(「今
日的文化生活是偽裝體面的騙子的樂園」……漢斯‧邁耶)我們從
許巍的歌聲中收到了這樣一些訊號:激情、真誠、思索和感動……
這一切不僅僅發生「在別處」。
《在別處》是許巍給我們的一份音樂宣言,它表明在這個技術
至上的時代,真情依然是重要的和必需的……因為物質生活的豐富
並不能改變精神日益蒼白與情感漸趨貧乏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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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秋天(4:29)
「秋天」,可以是蕭瑟的,也可以是楓葉般的繽紛。很顯然地,許巍是屬於
前者,這固然是來自於他多年以來積累的生活體驗。「秋天」不是頭一次出現在
許巍的歌曲裏,事實上在《兩天》中就已經見到過。此曲在專輯的開頭就立刻開
宗明義地表達了這種歌者本身的性格:低調、憂傷,但略帶希冀、明亮。不僅是
編曲的緣故,更是歌詞中一貫的感染力量,而這種力量,幾乎貫串了整張專輯。
這首曲子有大提琴的音色,更強化了這種氣氛,和張亞東喜歡的憂鬱風格倒是有
一些契合。開頭一小段的氣氛塑造得有點像竇唯的《黑色夢中》。
2. 在別處(4:22)
李延亮的吉他在此作了一些發揮,在沒聽過太多他的演奏之前,多半的印象
是所謂「超載樂隊吉他手」。在看過衛視音樂台的Live,聽過張楚、晨輝、鄭鈞
的作品當中他的表演,方才漸漸明白這位吉他手在北京搖滾樂界的不凡聲望;再
回頭聽聽超載樂隊本身,平心而論,除了高旗的詞曲、主唱鋒芒以外,李延亮的
吉他音色是自成一格、毫不遜色,總是能為樂曲加上不少分數。
「在別處」這三個字是耐人尋味的──到底是哪裏,許巍並沒有點明,但相
信我,不用等聽完專輯內十首歌曲,就能明白為何取「在別處」為專輯名稱──
對於客居異鄉的旅人、遊子來說,飄泊不定的生活有著一種不易訴說的愁苦,長
久以來形成他「邊緣人」似的感受,身邊的一切永遠有種扞格不入的矛盾。和同
樣來自西安的張楚做一對比,許巍的作品顯得較空泛沈淪一些,而張楚的關懷入
世與自省,則來得深切些,但同樣令人動容。
3. 我思念的城市(4:33)
我思念的城市,西安嗎?我這麼臆測著。以我的角度來說,這首歌是沈重了
些:「風路過的時候,沒能吹走這個城市太厚的灰塵;多少次的雨水,從來沒有
沖掉你那沈重的憂傷……」回過頭來思考我所居住的台北,是個各種光怪陸離拼
貼出來的空間,就算有千個不好、萬個不是,但這些年頭下來,卻發現我一直都
習慣了她,不是麻木,而是希望和她一起一天天變得更好。
4. 樹(4:21)
那一開頭翩然的吉他音色,隨後接上輕快的旋律節奏,許巍以「擬人化」的
歌詞寫法,開始就讓我聽覺為之一振,是專輯中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電吉他的
噪音效果有股桀驁不馴的騷動。巧的是把銅管樂器(小號等等)加入了曲子裏,
再配上Bass規則的律動,帶來的是奔放歡忭,使聽者的體內細胞就像歌詞所說的
那樣蠢蠢欲動:
花開又花謝多少年 我依然充滿幻想和期盼
我身上結滿了果實 可裏面長的全都是欲望
每一天 每一年
悄然生長的夜晚 讓我沈重又茫然
雖然描寫的是一棵樹,但其實指涉的就是許巍他自己。我想,是他那種環境
蘊釀出他這種不屈服的想法,年歲雖然增長,這股對生命的洞察心思,卻愈發顯
得深邃難以抑制。
5. 永恆(5:55)
搖滾樂可以淑世嗎?或許沒那麼理想化,但它作為一種態度,幫助人們內省
則是很實際的。這首歌曲以「輪迴」為題,對於人生在世的愛戀、幻想,概要性
地提及,也不避諱「死亡」這個議題。看過德國導演Tom Tykwer的電影《蘿拉快
跑》吧?一個念頭、一個抉擇都會產生迥異的結果,這不正是漫漫人生旅途的一
個縮影:跑、跑、跑,不斷地跑,有所謂的永恆嗎?如果有,又是什麼呢?你勾
勒得出它的輪廓嗎?
前半許巍彈的木吉他,讓我想到《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的某些民
謠感覺:樸實、簡約,就差沒有口琴而已。但隨後鼓和電吉他的音色,又是另一
種聲音層次。特別留意這首曲子後半一分多鐘趙牧陽的 Bass Drum部分,加重了
許多節奏,其餘樂器的編曲有突出之處,也是專輯內我很喜歡的曲子。「巒樹」
編寫及擔任的和音工作,雖然扮演的角色並不吃重,但是往往具有畫龍點睛的功
效。
6. 青鳥Ⅱ(4:00)
「青鳥」在比利時梅特林克六幕童話劇中,象徵「幸福」,而且必須由「利
他」才能得到。許巍先有一首《青鳥》,收錄在《紅星參號》。這首《青鳥Ⅱ》
,我們就把它視作續篇好了。
從許巍的一些曲子看來,環顧四周常是一些異樣眼光、自己是孤獨的、不知
多遠的遠處存在著海市蜃樓般的希望,悄悄在向自己招手。聽著他的音樂,就不
免會陷入這種自溺當中。我只能說,一個人的成長過程,對於性格的養成、人格
的建立有著很重要的影響。此刻,許巍生活條件和狀況不知是否已隨音樂方面的
表現而有所改善,一步步走近他所追求的幸福呢?也許吧。
7. 水妖(4:26)
這個曲名對我而言有著無限的想像空間。「水妖」可以是水底龍宮似的美好
生活願景、理想國的境地。愁苦的人們佇立岸邊,睜大了眼睛朝水裏望去,澄澈
流動的水波中彷彿含藏著無限生機,但總是讓人裹足不前,一方面因為如夢如真
,另一方面害怕失足落水。這是我聽過之後的一些想法。
配合這種情境,曲子開頭是一片靜謐,加入了一位柔美女聲「竇穎」在背景
輕聲吟唱,另外還有鍵盤,把水面洲渚的的景象的感覺描摹了一番。
8. 路的盡頭(3:42)
以前曾有人問「噪音」和「樂音」的差別到底在哪裏?答案是見人見智的。
就像此曲中李延亮的吉他,到底是「噪音」或是「樂音」,就在聽者自己的判斷
了。貝斯手岳浩昆的名氣也許不如其他幾位樂手,但在專輯中居於沈穩角色,也
算稱職了。
9. 悄無聲息(5:38)
木吉他、電吉他的配合彈唱在這張專輯是常用的方式,一直以來或許許巍也
習慣了這種配器。原本期望他有一首單純用木吉他伴奏的清新小品,但並沒有出
現這樣的曲子。編曲上若是要找出一首接近這樣的曲式,就是這首了。
10. 遙遠(4:15)
這是首英文歌曲,並未附上歌詞。張亞東和李延亮共同負責電吉他,也是首
很耐聽的曲子。歌詞只聽得出如:You're so far away..云云,不知道為什麼會
以英文詮釋。電吉他的主旋律、柔中帶剛的鼓、木吉他,都有可聽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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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兩天》到《在別處》,這位被「紅星」喻為所謂「中國搖滾新希望」的
許巍,儘管樂風有些改變,但隱然感覺得到,他那種浮動、寂寥的心境,始終不
曾真正安頓下來,就如《兩天》的歌詞:
還是飄飄蕩蕩,依然充滿幻想……
我只有兩天,我從沒有把握
一天用來路過,另一天還是路過
我們還是多看看許巍帶著希望、幻想的那一面,畢竟人不能一直永遠活在灰
色幽暗當中,那會生病的。
montell寫於200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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