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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信人: lights 標 題: 崔健︰在一無所有中吶喊 發信站: 華南理工大學 BBS木棉站 日 期: Fri Dec 20 12:34:01 1996 【打字者按】據2月5日《科技日報》「社會大特寫」專欄刊登的「被告實 錄」一文批露,1992年11月25日,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和《崔健︰在一 無所有中吶喊》的作者趙健偉被搖滾歌星崔健指控為侵犯了他的肖像權和名譽權 。捧一次名人,出一本書竟成了被告。中國目前名人打官司成了一種時尚。本人 特將此書論述中國搖滾樂的部分︰第三章第七、八、九、十節輸入電腦,供大家 欣賞。 黃宇 於加拿大薩斯卡通 Yu_Huang@engr.usask.ca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長篇紀實文學】 崔健︰在一無所有中吶喊 ── 中國搖滾備忘錄 / 趙健偉 第三章 透過文化的瞳孔看搖滾 七、歷史的私生子 中國搖滾誕生記 吃人的儒家文化 一代被愚弄的人 ꄠ 一天,我跟崔健和樂隊一起,來到了山東曲阜附近的一座大園。由於事先我 們接到了文化部長王蒙的邀請,說是讓崔健參加一個慶祝中華文明成立五千年的 歌舞晚會。於是我們便急衝衝趕到現場,一推門,一陣絲竹古琴聲飄然而至。只 見嵇康坐在那裡悠然地彈著《廣陵散》,在舞台中央,一群仙女正在跳著《霓裳 羽衣舞》,那舞者,披羽服,佩珠翠,飄然有翔雲飛鶴之勢。突然,我們發現在 舞台上方有一個大祭壇,上面坐著一白髮老人,定神一看,此人身前的牌子上寫 著︰評委,孔子。這到底是咋回事?王蒙呢?他在哪?結果找來找去,才發現王 蒙在門口賣節目單,拿起節目單一看,上面全是《論語》︰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至餘斯也。」 我們直奔孔子那兒,怒發衝冠︰「孔子,你丫的為什麼不讓演搖滾樂?你他 媽老讓中國人聽那玩意到頭來是不是想讓中國人個個都陽萎?」只聽孔子一聲傳 令,王蒙手捧《論語》火速趕至。 「王部長,念給他們聽聽。」評委老孔冷冷滑出一聲。 「顏淵問為。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 鄭聲,遠佞妄人。鄭聲淫,佞人殆。』」 「……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行了!這是什麼時代了?這種破雞巴東西還他媽念什麼?我們怒不可遏。 「來人哪!」孔子大怒︰「把這些匪夷拉下去給閹割了!」 啊!我驚叫起來。醒了,原來是一場夢! 後來我一直在琢磨這個夢,並且又想起了弗洛依德的《釋夢》和榮格的「集 體無意識」之說。是的,這是一個荒誕的夢,然而待我釋完夢後卻感到在這個荒 誕不經的夢裡面積澱著一種深深的歷史記憶。而且,那孔子、王蒙以及搖滾樂都 帶有極強的象徵意義。 可以這麼說,搖滾樂在中國的出現完全是歷史的一個私生子。因為在中國這 塊土地上,從古到今我們找不到任何能孕育搖滾樂的精子。就是夢中的那個孔子 ,從兩千多年以前,他就把中國人套入了一個由禮儀所構成的精神盔甲之中。在 以後漫長的兩千年中,不管朝代更換了多少,也不管中國人鬧了多少次革命,但 中國人始終在孔子學說的統治下從沒有得到過徹底的翻身。我堅定地認為,中國 人在意識深處的真正解放是從本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才開始的。我之所以這樣認為 的根據是在於,任何真正意義的解放並不僅僅在餘一個民族的獨立,而在餘這個 民族獨立之後每個人所獲得的自由。從這個意義上來講,1949年中華人民共 和國的成立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宣告了中華民族的獨立,而作為中國人真正自我的 思想解放則是從本世紀七十年代末期,也就是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 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以後才開始的。而搖滾樂正是出現在八十年代中期──這是中  國大陸自改革開放以來思想最活躍的時候,這決不是偶然的。而我之所以說搖滾 樂在中國是一個歷史的私生子,原因就在餘,它能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出現實在是 太幸。   然而,正像任何私生子都屬非法一樣,搖滾樂在中國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也  屬「非法」。一方面中國文化本身壓根就產生不了搖滾樂的精神原素,另一方面  它是西方文化與八十年代中國青年大反叛情緒的雜交種,而中國搖滾樂到今天仍  然被官方某些人士詛咒唾罵的全部原因,就在於它的「非法」性。   搖滾樂 ─ 你是一個可憐而又倔強的私生子。   然而,這個倔強的私生子雖然沒有戶口,但是它卻越來越深地扎進了這塊土  地。任何權力意志和干涉都沒能阻止這個私生子的茁壯成長,就象當年美國和英  國官方竭力抨擊搖滾樂但最終毫無作用一樣。因為在當今中國,搖滾樂不僅體現  了一代人的反叛精神,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某種意義上成了一種文化信仰。   我們已經知道,西方搖滾樂的崛起和發展與其整個歷史文化以及社會政治有  著密切的關系,而且我們也同樣知道,當代搖滾樂對整個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  現在,我就來回答我在本書第二章結束處所提出來的那個問題,即︰搖滾樂在中  國的異軍突起、迅速流傳以及同時遭受巨大非議和排斥,它與中國文化和當代政  治究竟有什麼關系?   本世紀七十年代中末期,在中國,一場突變的政治風雲宣告了一個滅絕人性  時代的結束。當人們從潮濕的夢境中睜開疲倦的眼楮,頓然發現自己早已成為一  個歷史的落伍者而氣喘吁吁地跟在人類車輪的最尾端,當這種毛骨悚然的現實一  下子擺在中國人面前時,人們傻眼了──這個一向自認為是九洲之中心的泱泱大  國忽然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天府顯得如此凋敗。於是人們終於擦亮了眼睛,在別人  健壯的體魄上看到了自己柔弱的身軀。終於,一場聲勢浩大、不可阻擋的改革之  潮在全國狂然掀起︰商品經濟、競爭意識、民主自由等一系列西風吹進了這塊亙  古的中原大地。那種古老的小農經濟和過時的產品經濟以及親親為宗、遵一守舊  的社會、人格模型在這陣西風中瑟瑟顫抖。尤其是幾千年來一直在意識形態上統  治著中國人的儒家文化受到了猛烈的衝擊。正如西方人的上帝在歐洲文藝復興之  後漸漸死去一樣,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上帝──孔子及其儒家學說在統治了中國  人兩千於年之後,也開始走向死亡。但是中國人的這個上帝比西方人的上帝至地  甩在了後面。   1976年9月9日,毛澤東,這個在中國人心中有著神聖光環的政治神靈  終於離去。從當時,一股強大的反叛潮流已經涌到了社會的喉嚨口,只要一有機  會,這股狂潮就會衝出來淹沒所有的大街小巷。   1976年10月6日,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終於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  柱上,他們的完蛋結束了中國人無地自容的辛酸歷史,這實在是一段難以啟齒的  歷史︰一個十億人的民族竟被幾個人隨便玩弄,從國家主席到大學教授,從外交  部長到四類分子,從走資派到紅衛兵,都成了他們手上的一塊泥巴,他媽想捏就  捏、想砸就砸、想消滅就消滅。那時候的中國人,早已成了被抽去人性的動物,  而中國卻象個馬戲場,人人都像耍猴似的在幾個「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口令中東  竄西跳。他們除了被強行灌輸某種既定的思想以外沒有思想,也不會和不敢思想  ,甚至連自己的性別都快分辨不清了。梁曉聲在《一個紅衛兵的自白》中有這樣  一段話︰ 「我敢與最有權威的社會心理學家進行一場公開的大辯論,用不勝枚舉的例 子證明,(疑似脫漏)......」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圖景,因為倘若一個人連自己的性別都不敢以正常的勃 起予以證明那麼這種人性摧殘所導致的結果則是︰要麼在沉默中死亡,要麼在覺 醒中爆發! 1978年10月,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終於把當代中國人從精神 的墓穴中拉了出來。「改革開放」的口號吹醒了已經處於半瘋癲半麻木的華夏子 孫們。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人們紛紛從陰暗的精神隧道裡爬了出來,他們打開窗 戶、打開大門、打開報紙、打開收音機、打開自己的胸膛,讓久違的新鮮空氣吹  撫自己,讓失落已久的人性太陽照耀自己,讓淤積在自己心中那多年的辛酸和憤  怒一古腦地傾泄出來。   文藝界,這個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江青強奸了十年的苦命兒,首先發出了含淚  的控訴,「傷痕文學」──以一代人的種種控訴、哭泣、憤懣和怒吼,拉開了中  國八十年代大反叛的序幕。    這位名叫鄧麗君的台灣小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滿懷豪情的革命歌、造反  歌、頌神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反擊右傾翻案風假大空外加迎來世界一片紅之類的  精神垃圾統統送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夜幕低垂紅燈綠下 霓虹多耀眼 那鐘樓輕輕回響 迎接好夜晚 避風塘多風光 點點漁火叫人陶醉 在那美麗的夜晚 在那美麗的夜晚 那相愛人兒伴成雙 ……   一陣久違的溫暖滋滋地流入了人間滄海,聽慣了「高、響、快、硬」鐵心腸  的精神麻木者和饑渴者緩緩地舒過氣來,一代受夠了「嚴重的異化教育」的人們  突然發現了人性原本如此光明,大地復甦,萬物發情,凝固的血液開始順著欲望  的血管慢慢地向外湧動、升騰、勃發、狂潮大起!     流行音樂(或稱通俗音樂),這個被兩千多年前的孔子稱為「鄭衛之音」的  「淫種」,今天終於大搖大擺地走上了中國的舞台。從李光羲演唱《祝酒歌》開  始,王酩甩出了他的《妹妹找哥淚花流》,李谷一唱《鄉戀》,甦小明與《軍港  之夜》,鄭緒嵐演唱《太陽島上》,朱明瑛與《大海啊故鄉》,還有沈小岑唱的  《請到天涯海角來》;接著出現了王潔實和謝莉斯,不久台灣校園歌曲傳來了《  外婆的澎湖灣》,再後來鄧麗君的大陸翻版程琳在某些人「輕佻油滑,嬌柔做作  」的指責下把自己的專輯《小螺號》發了170萬盒!接著張行又把「你到我身  邊,帶著微笑」送到了全國各地,再接著成方圓、周峰、張薔、吳滌清、王虹…  …   至此,流行音樂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在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中期,它所  擔當的角色是給中國人帶來了一種可以溫暖人性的情感形式。作為一門極具感化  力的藝術,音樂對於人的精神運動形式有著強大的感染力。關於這一點,無論是  古希臘的畢達哥拉斯學派,還是中國古代的儒家學說都很早就認識到了。   然而,古往今來,音樂對於人的影響往往都是訴諸於人的情感世界。但是,  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當它與其它藝術形式一起作為某種手段去成為一種文化力量  的時候,音樂卻往往顯得無能和落後。從歷史上來看,無論是古典主義、浪漫主  義還是印象主義或現代主義,首當其衝的大都是文學、戲劇或是繪畫,而音樂永  遠是最後的。正因為如此,在哲學家或社會學家眼裡,值得提到的音樂家除了瓦  格納和貝多芬以外,恐怕連馬勒和理查‧斯特勞斯都不會被提及,所以說,在近  現代世界文化史上,音樂幾乎從沒有在任何一種文化運動中起過領頭作用,也沒  有任何一位音樂家對改變一個社會和形成一種社會性思潮發生過決定性的作用(  即便是瓦格納也沒有做到這一點)。從這種意義上來說,真正使音樂的地位發生  根本性改變的恰恰是崛起在五、六十年代的西方搖滾樂。也就是說,直到搖滾樂  的出現,才第一次把音樂作為一種最有效的文化力量對一個社會的變革產生最重  大的影響。在西方,這種使音樂的功能發生根本性變化的領袖人物是列農、普萊  斯利以及鮑勃‧迪倫等人。而在中國,這個人就是崔健,而且至今僅此一人。   1986年5月9日,這在中國音樂史上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那天,當崔  健登上舞台吼出《一無所有》開始,標志著搖滾樂在中國的正式出現,同時也宣  告了一個以音樂為主導的文化大反叛時代由此開始。從那以後,無論是文藝界、  文化界還是思想界甚人性自由的時代精神。正因為如此,一方面它越來越受到一  代年輕人的廣泛而又狂熱的歡迎,另一方面,也遭到了來自社會保守勢力的激烈  反對。而崔健本人──這個從貧民階層出生長相丑陋極不起眼的「小痞子」卻幾  乎在一夜之間引起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   1988年初,美國著名的《新聞周刊》頭一次破天荒地以兩個版面的篇幅  刊登了一篇關於中國大陸搖滾歌星崔健的報道,文中寫道︰   空氣中洋溢著粗暴和反抗的啪啪聲音,音樂廳內部,聚集著數百名長髮青年  人,他穿著已褪了色的藍色牛仔褲,戴著黑色太陽鏡及帽子,他們在座位旁隨著  音樂擺動。而舞台上的表演者,則盯著台下觀眾,全神貫注地表演。是倫敦?東  京?不,是北京。   「給我點刺激,大夫老爺,給我點愛,我的護士姐姐,快讓我在這雪地上撒  點野。」中國第一號新浪潮搖滾歌星崔健,發出如此哀嚎悲泣。「因為我的病就  是沒有感覺。」當安全警衛人員緊張地注視著現場時,群眾發狂似的一致大叫︰  「好!」還有觀眾衝上舞台去……崔健的歌充斥著迷惘和彷徨,並且以反諷自嘲  的方式表達出來,這種氣氛很快就感染了全中國的青年人……   1988年9月,《一無所有》作為中央電視台向漢城奧運會遞送的特別節  目,由衛星傳送做全球性播放。   1989年3月,崔健應邀赴英國參加「亞洲流行音樂節」,同年4月又應  邀去法國參加著名的「布日之春」音樂節,崔健是該音樂節邀請的第一位東方搖  滾歌星。在法國期間,參加著名的「布日之春」音樂節,崔健是該音樂節邀請的  第一位東方搖滾歌星。在法國期間,法國文化部長專門設宴招待這位來自中國大  陸的搖滾歌星。   1991年2月14日,英國廣播公司首次在歐洲電視節目中播放崔健的專  題片。不久,西班牙電視台也播放了崔健的……   也許有人要問,崔健及其搖滾樂究竟是以一種什麼樣的精神原素從而引起中  國以及世界的廣泛共鳴和關注的?在八十年代中國這個全面變革和精神大動蕩的  年代裡,崔健及其搖滾樂又是以一種什麼樣的搖滾精神成為這個大反叛時代的主  帥的? 下面我們就來探討這個問題。 -- I wander lonely streets Behind where the old Thames does flow And in every face I meet Reminds me of what I have run fr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140.112.253.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