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本紀補一 >接八荒蕩民誌後→斷壁殘垣中的新族裔
有時我覺得自己更像個狩獵者。對了!像是頭訓練有素的獵犬,跟著滾客特有
的體味嗅出他們的蹤跡,然後企圖成為他們忠實的朋友。這時我又覺得自己像
是條尋找主人的狗。但是96年不是個好年頭,獵物變少了,主人更是難求。
B城滾客們都消聲匿跡了,好像這座城市從來就沒有搖滾過似的。96年的時空
在B城發生了變異,在我腦裡無論如何,也找不出任何一幅可記憶的影像,一
片蒼白。是的,96年B城的滾壇是一片空白的,不像往年,至少都能出些類似
什麼年度經典或大事,值得人們津津樂道地嚼嚼牙根。
想來折騰十年的滾圈在這時是該歇會兒,換換班了。整個一年在滾圈裡找不到
更新鮮的事,趁機花了八個月的時間寫了一本叫『泥石流本紀』的破書,就是
現正在煎熬你的這本。獵犬的鼻子自然也卸下了,偶爾跟詩人詛咒及畫家豐江
舟,這類的新朋友交往著。那是一種全新的感受,他們是鐵桿搖滾發燒友,也
搞樂隊創作些很有趣的東西,但看來是很業餘的。這段時間裡,我參觀了許多
先鋒藝術創作的展覽與表演,結識了更多藝術工作者。B城此刻對我展現出另一
種前所未見的風貌,更清晰的見識了外地進京闖蕩者的生命樣態。在其間搖滾
成了客體,被直爽地討論著、欣賞著或批判著,遠離城區生活的我似乎更熱衷
於投入這種旁觀者的閒情中,什麼狩獵、使命與責任感,說什麼去為B城搖滾
做出貢獻的狗屁瞎話,早已被我拉進糞坑裡,讓它再造放生,自由飄零去也。
這樣的閒適與舒暢,讓我想起一件事。曾經有個神神叨叨的朋友,突然問我:
「你知道混沌是怎麼回事嗎?」我當然是不知道地還以搖頭。他立刻以一副洩
露天機的興奮傻樣,在我耳邊竊語,「我告訴你,當你無所世事,成天消磨著
時間,不但不覺得渾渾噩噩,反而感覺到很舒坦,這樣的離奇狀態,就是處於
混沌中。」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看我沒反應接著說:「混沌狀態不是
恆常的,它在蘊釀一些令人驚奇的變化,然後很具創造性的東西就會誕生,有
一天你會碰上這種事的。」當時這些沒頭沒尾的話,讓我覺得很不耐。如今會
讓我想起這番話,觸碰到這種感覺,是因為那副被我甩在一旁的狗鼻子的嗅覺
,在我的感應腺上機敏地蠢動著。
畫家、詩人、行為藝術者和設計師們各自的樂隊,搞得越來越起勁。在豐盛的
創作量中,不乏成熟的傑出作品。在當時他們從不被人們承認,他們是圈外的
滾客,但是他們毫不在意。他們更在乎的是創造風格特異,更具顛覆性巧思,
以及腥辣撲鼻的歌詞內容。在偏遠的郊區,在隱蔽的農村、在幽暗的作坊,這
群藏身於斷壁殘垣中的新族裔,正悄靜地全力孵化下一波搖滾勢力,破繭而出
的核爆力量。
我的舒適閒散有如沉溺於混沌無知的嬰兒,混沌不是恆常的,演化的變革之源
,發送著像天書密碼般的預示,輸入我的感應系統,鎖住了我最機靈的知覺部
位。96年我隱然感知到了一場翻天覆地的乾坤大挪移就要出世。無意識中,我
充滿機動性的深層戰鬥力,甦醒且活躍了起來,等待時機在關鍵時刻按下了核
爆的鍵鈕。針對性地給予蒼蠅樂隊與NO樂隊等人,進行創作上的討論與整理、
技術上的支援與財力上的投入,最終實踐了作品發表的目的。在那時,我渾然
不知這樣的悠遊暢快,竟然改變了B城滾圈的生態與版圖。
這些日後被稱為地下樂隊、朋克樂隊或泥石流派的新世代,在當時較為活躍的
有蒼蠅、子曰、NO、69、地下嬰兒、底里、馬軍、瘦人等。
96年是我到B城的第五個年頭。我期待的搖滾機制,在這時才略見雛型。我一向
反對搖滾明星化或偶像化的操作手法,那將會使搖滾樂成為商業利益的附庸,
成為短線炒作的流行時尚,而泡沫化成幻影。常態下,搖滾樂是貼近群眾底層,
更庶民化的。說穿了就好像爵士樂、民謠、鄉村歌曲、藍調或靈歌是是基層散
佈與流傳的庶民音樂。有如國內的民歌、曲藝、地方戲曲這類樂種般。搖滾樂
在中國若想獲得更長遠及更大的發展空間,唯一的道路就是鋪奠好庶民化的紮
根基礎。搖滾樂在西方之所以富於變化並勇於創新,就是在這樣的基礎下誠實
的反映時代背景與社會現象。在中國,80年代中期後,從西北風一脈相承以來
,事實上就有著如此優良的傳統。但是經過六四事件後,經由海外的媒體炒作
,及短視且對搖滾無知的唱片產業,為抓住這個難逢的機會,瞬間搖滾樂從文
化現象躍升為政治話題。一夕間,神話般製造了一批可笑的搖滾巨星。所有那
些未能在西北風時期展露頭腳,而是在91、92年被大紅花轎扛出檯面的第二波
滾客,從現在的眼光看來,都是虛無的幻影。他們泡沫化之快速的過程,恰恰
說明了這種全包裝化的工序,與這幫滾客們才華實力的匱乏。
然而96年就像風雨欲來前的寧靜,一股純庶民意識的樂隊力量正在漫延、傳遞
、感染著滾圈的雰圍。我之所以佩服崔健的原因正在於此。身為頭號搖滾人物
的崔健,在這一期間,不但是一位觀察者、見證者,更重要的是他介入其中,
起了莫大鼓舞與推進作用。他率先稱道這種現象的可喜,更公開讚揚了許多所
謂毫無地緣根基與人脈背景的地下樂隊,更進而為子曰樂隊製作專輯。我敬愛
的朋友王迪,99年間也傾力投入為嚎叫唱片製作了兩張一套的超級拼盤『無聊
軍隊』,其中包含了腦濁樂隊、69樂隊、反光鏡樂隊和A Jerks樂隊的四十首曲
目,等於是一口氣做了四張地下樂隊專輯。我的這兩位友人是滾圈第一代老將
,他們完全承襲了西北風時代的庶民音樂傳統,毫無障礙的跨渡到新一代的意
識領域中,也都有和新生代攜手合作的嘉話傳出,足以證明庶民化的搖滾道路
是應堅持走的路線。
當西方與日本媒體將焦點移轉到地下尋寶時,國內媒體與港台觀點仍在第二波
滾客的華麗深宮裡挖掘著可笑的八卦新聞。那些經由商業機制吹捧走紅的第二
波滾客,就像仲夏午後的急時雨,早以成了煙消雲散的過眼雲煙。在十年後的
今日來評議他們,更顯如此。一時間風靡全球華人的唐朝樂隊、黑豹樂隊,當
年的成名曲《夢回唐朝》、《Don't break my heart》等曲的歌詞多是假藉他人之
手創作,旋律配器亦不完全出自樂隊原創。如果說那只是出於策略上一時的需
要,那麼他們真正的才華與實力是否應該體現在其後的作品中,果真是這樣,
之後的作品令樂迷搥胸扼腕的表現,那更加說明了他們虛弱不實的本質。
96年是神奇的一年,所有的變化都不約而同地,在這年裡有了明顯的異徵。就
連新中生代的樂評,也紛紛在這個關鍵時刻冒出了頭。新樂評的勢力與地下搖
滾相伴而行。新一代樂評以更多社會及人文科學的背景為基底,在煽動性謾罵
的形式下,構築出一道較深厚並具說服力的學理。無疑地,他們為印證或鼓吹
地下樂隊存在的需要,在新一代的樂迷的心中打下了一劑強化的預防針,讓新
樂迷對新樂隊的需要充滿渴望。當然,這一切蛻變過程,要從混沌中突變出太
極的規模,兩儀才有可能順勢而生,是需要時間的。96年卻給足了這些時間,
所有契機已成,就待關鍵一擊,破繭而出了。
96年,無事、無恙、無聊,奇妙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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