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本紀補五 >電氣地圖與波動之美
失落的壓力波
我的生命似乎註定要隨的聲流的波動飄盪不止。
延續1996年曾經中斷一時的旅程，如今我又被裝在一具大型解壓箱中，體驗著
人造氣流與經機械運動扭曲後，各式壓縮波紋所產生的聲響氛圍，營造出的抽
像樂章。我的目的地正是兩年前迫使我傖惶逃離的危城。這座在印象中充滿旗
人遺腐、封建意識、懶散墮落、粗暴禮儀，並吞食著全世界不斷進貢的財富的
B城，雖然在我生命中劃過一道最深的傷口與創痛，而我仍眷戀並深深地相信，
它為「聲音」所締造出的豐沛生命力。其中包藏的險峻碰撞，竄動拉力，像巫
術般，牽引著令人著魔的追尋。
B城擁有天造地設的好風水，天然自成的條件中散放著對波流感應的獨特魅力，
為探索與聆聽聲響提供了絕佳透澈、清晰與靈敏的空氣。正如所料，睽違兩年
的B城，正源源不絕地流溢出新興的聲響。這些新興的聲響，所指的並非聲響
本身，而是相對於兩年前，造樂者結構聲響為有機質素的內在觀念與外在形式
而言。新的音樂樣態在B城上空架起了座高功率發射器，根本上區隔了95年以前
人們曾經熟悉的B城搖滾印象。
僅管新的聲音遍地開花，但我卻感受不著半絲扣人心弦的美意─一種後工業時
代，電氣機械物理學上建構起的當代聲響之美。面對雜草叢生的新聲響，我幾
乎是以「泅泳」而不是「淌漾」的姿態，淪陷其中。從party轉換到室內音響的
聆聽過程中，被形色繁雜的意識形態、時尚形殼、荒謬價值觀與拙劣的電氣信
息淹沒的同時，只想驚呼:「快點救救那些失落無能的壓力波吧!」
對搖滾而言:
意識形態是重要的；也許文字能做得更好些。
形式潮流也許是重要的；但打庶民時尚覺醒後，其知覺解構的顛覆手段做得更
精采有趣得多。
音樂更新品種是重要的；卻依然逃不出類型範疇，與破而不立的臨摩階段。
觀念實驗是重要的；但那絕對是極私人的事。
在搖滾樂身上，我們可以恣意地為它訂製千奇百怪的重要性，所有那些無視聲
響為音樂根本首要存在之事實，而僅高舉旗幟標榜這樣或那樣附加重要性，甚
至鼓吹「雜音製造」(雜音與噪音音樂是有大區別的，前者混雜不堪入耳，後者
亦不易聆聽，而聲響實驗與講究卻是其傳達意念之重點。僅管這樣，噪音更多
時候是基於現場氛圍與肢體行為等其它藝術部門的觀念結合，才能真正顯現其
意義，當聲響排除所有音樂性時，聆聽遂成惘然，參與行動才是噪音音樂的真
正目的。)所生產出的搖滾樂，都僅能是未完成或失敗的聲音。音樂─是透過聲
音自我完成與詮釋的單一元素藝術品種。聲音必須富有高度的自我完成性，聲
音傳遞的精確度和表現（情）力，說明音樂所有內含所指。任何附加的說明頂
多是為某些人製造知名度或開闢財源罷了，如果以為那和音樂有什麼關係，純
屬是種誤會。聲音透過波型的壓縮震動來傳送，是種物理學上的壓力波，無視
聲音物理學的精確表情所傳遞出的波紋，無疑是種失去力量與座標的壓力波，
亂紋扭曲與偏差散煥的波型，直接折損音樂所欲呈現的真實意義。當我們遠離
對極其複雜的聲響物理性振盪波紋的嚴格控制時，所有附加其上的重要性，都
只能是種譁眾取寵的把戲，除非我們去消費一盤磁帶或CD，所希望的是裡面沒
有任何聲音。
B城四處爬行著使人聽覺不悅，殘疾無力的壓力波，就像台瘋癲的洗衣機，不
是將衣物洗出千瘡百孔，再不然就是從未洗淨過任何東西。
國家音樂產業就算不受盜版衝擊，也從未減少其投機、無知與惡質的心態，大
量製造出令生產機械設備都感汗顏難堪的廢品、次品、跳針、反向、音頻不正
、電頻不足、音場錯亂等，處理基本加工技術問題都能低能到如此令人唾棄的
地步，就遑論其它高尖技術了。也許這顆農業時期的心臟，永遠輸不出鮮活的
血液了。
音樂製作機構，像是失聰的精算師，因為聽不到只好將製作預算，轉投入宣傳
造勢，企圖讓人以眼代耳，大修「觀音」法門。
聲音創作與製造者們，居然對那些不斷失真的壓力波，充耳不聞，置之不理，
反而高唱"小小樣"與"Lo-Lo-Fi"的自毀雜音。要知小樣只供參考而不容於天地之
間販售，而"Lo-Fi"亦有音響物理學上的定性標規，絕不是拿難以入耳的粗俗雜
音，專門用來害人聽覺，賺人錢財的音響範本或類型。當我們對正規錄音棚里
的製作猶有指責時，如何面對地下製作產物？我想只能以寬容與激勵其成長，
卻萬不能放縱外加煽火地去養大一隻兇殘頑瞑的怪獸。從fugazi和pavement這兩
支典型低傳真標兵的作品中顯示，在其粗糙的錄音製作過程中，一然無愧於自
己的音樂，在母帶完成的質量上，達到了正規音響測試中最低的達標水平。至
少他們還保住了，不讓作品墮落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厭惡地步。絕不似有些音樂
作者，成天產出連狗都知道有大問題的雜音，而始作俑者們還能沾沾自喜地互
相吹捧得，讓旁人都難為情地為他們感到無地自容，徹底答到一種變態自瀆的
出神境界。
為何搖滾境況日趨勢微？為何人們感嘆當下滾圈大不如前？除了不景氣與盜版
猖狂外，應檢視這些作品到底傳遞了些什麼信息？與之前的作品呈現出什麼差
距？因時的變遷，作品的動機與態度因此而日新月異，是無分軒輊，不可拿兩
個不同的斷代來比較的。只有在製作手段上我們可能以同一起點來對比。然而
很不幸的，當下搖滾樂製作成品，顯然在工藝水平上顯現出粗糙且不負責的嚴
重缺失。其中尤以錄音與音響縮混及母帶處理的部份最為倒退，這直接影響到
配器的思維，所以非常明顯的出現了缺乏力度、深廣度、清晰度、空間佈局的
單薄渾沌之感，再加上層次混濁、音場錯亂、定位不明、向位飄忽，造成聆聽
上的多重障礙，因而令人產生厭煩情緒，通常鬱燥不安的聽覺困擾，會讓人無
法一次聽完一整張專輯，繼而對此類的音樂產生極為厭惡的不滿心態，進而可
能會對這種難以聽聞的音樂產生全面唾棄與抵制的心理。事實上音樂本身是沒
有罪過的，只是因為思維的偏差或處理不當，而造成了他人耳朵的災難，天下
間最難以入耳的噪音音樂，只要認識到聲響工程的得當處理，依舊能令人舒適
的聆聽，所差的它可能不是種真正的音樂罷了。嚴格地說，90年代初期的中國
搖滾製作，顯然比當下的專輯嚴謹得多。
當一部作品在最基本的聆聽上都讓人感到煩燥且不悅時，如何苛求聽眾去理解
進而滿意呢？
當電氣(子)音樂，在B城做為一種先進與風靡的摩登事物出現時，也就意味著，
人們必須正視聲音壓力波的機械美學時代的來臨。緊接而來的媒介與硬軟件之
數碼革命，與全球傳訊多媒體規格新制式統一的確立與閃電登場，在聲響流通
與傳遞領域中的超高質感要求，即是在高尖科技的聲響物理工程的突破，也就
是聲音壓力波精密科技高容量與解析度處理的劃時代革新。試想從96khz及48bit
的超容積、超頻寬光碟中，放送出需要經DVD規格等級硬件，六只音箱才能完
整表現出真正杜比環場高傳真聲響，它跨越並填補了數碼與類比(模擬)音頻表
現的各個死角。與現下44.1khz/16bit光碟的雙軌立體聲之間的差異，是何等驚人
。如果在這個電氣時代的地圖中，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還在大放厥詞地宣揚
蒙昧的本位主義、民族主義，或是以頑冥不化的反科學行而上姿態，自戀自憐
地歌頌自己偉大的農民作品。那麼!對不起，請務必記住，在21世紀過10年後的
日子裡，千萬不要用電流來傳送你的聲音。
容我再強調一遍，讓我們靜下來想想，做為一個聆聽者，面對一部算得上是精
心發想的作品，卻以一種完全扭曲與令人費解的聲響呈現時，如何溶入其中，
持續的聽下去？
當B城的音樂製造者在高談闊論地大侃電子音樂與其時代來臨而蠕動時，我凝
視著捲入咖啡中的奶精，混沌的旋轉中彷彿預見一場即將發生的，電子時代大
煉鋼工程，粗暴地摧殘著聲響美學的浩劫正暗流激越著，濃綢的非理性汁液深
處，內爆出腥臭的波路與迴紋，未誕生的新美學在惡化的場域中宣告夭折。然
而，一切才剛開始，既已預見，何能坐視!
我們深信一種全新的價值觀與美感，是真正促成革新的原動力，如果這個原動
力未被實踐或形成，所有的新與變革都將只是種可能或不存在而已。就像咖啡
文化的進程，從單品研磨蒸煮各式豆類品種的實踐過程中，得出種種學問與規
律，制訂了基礎的咖啡工藝與器具，並有了品飲咖啡之美的準則。爾後傳至日
本，則以碳燒方式做出新穎的變革，繼而產生相關工序，在人們品出其中美味
後，才確立聲望。再來又有壓縮式的調理咖啡，以Expresso與Capuchino聞名於世
的義大利濃縮/奶咖啡出現。它們都在全新的品飲價值觀與美感中受到世人的肯
定，當然其中實踐與形成也都創新出劃時代的改革。義式奶咖啡，是以奶的比
重與高壓精煉的咖啡壓縮純汁濃度比，做為飲品的特色。在這個基礎上，法國
人近期又發展出新品種─奶特(Latte)。喝咖啡讓我對音樂保有複雜而纖細的敏銳
官能，這是我為何獨鍾於中糧廣場一層咖啡廳中書寫與閱讀，並能憑空構樂的
原因。在此之前，則更愛在昌平家中特置的音響聆聽室中，享受自己烹煮的曼
特寧。
兩年已過，B城的乾燥與蒼白依舊，我曾對某人許諾，兩年之內必定重返這座
令人傷心的城市，然歸返乍感，更有滄海桑田，人事全非的悽悽惆悵。在B城
，我清澈地醒在一股暗湧的電氣風暴前，它是場勢所難免的革命，身處這場運
動的核心，我已感到它是如此貼近。也許正因這般親蜜的距離，才會讓我開始
思考，後工業期電子數碼工程美學的問題；聲響物理工程的學問與審美方式。
也許就像去追尋一種優美、典雅而精確的電子訊號所轉換成的波紋，和去實踐
一個無知的承諾，只是為了一個已然不存在的愛，原本並無因果。漸漸地，我
習慣把這兩事想在一起，追尋電氣音波和去實踐一個承諾，也許都是為了同一
個主題:愛與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140.112.253.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