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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克與新朋克
顏峻
你以為在這樣的年代,在這樣的土地,還會有20年前另一個半球的傳奇重演
嗎?那被稱作英格蘭之夢、或者小痞子發瘋的狂潮竟然又一次攫住了人們的心脈
,而且,竟然是在這不常帶電的、善於迂回的、象形的東方。可是,你真的會以
為我們需要用三個殘損的和弦和一顆雞冠的腦袋來風行於社會、修理青春直至街
巷裡擁滿了憤怒的烏托邦分子麼?
沒有人說得清誰是中國最早的朋克,但肯定不是介於小飛人彼得‧潘與 PIL
之間的何勇,他不過是和其他搖滾人士繼承的不同罷了──有人繼承了胸毛,也
有人繼承了天真。從一開始,搖滾和朋克就沒有被區分過,直到破褲子、耳環和
緊身 T-Shirt混為一談,新朋克與後搖滾混水摸魚,才開始有人警醒於盛世,追
尋到如絲如縷的火藥味,想要揪住舞台上那斜眼歪嘴的小子問問你丫到底朋的什
麼克而且還是新的?
正如一切原發的沖動都不堪深究,那叫做 Billie Joe 或者高偉的新貴並不
能告訴你,197X年人們提起「Punk」這個詞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它將被系統化
、匯成運動和學問?當「Punk」、「Suck」、「Fuck」這些詞在骯髒的床單上尋
歡作樂的時候,誰都顧不上解構更為骯髒的資本主義;當蘭州的窮小子在唐朝演
唱會上高舉惡毒標語而他們的女同事在黑豹演唱會上投擲新鮮的、熱乎乎的婦女
用品的時候,已不能說是什麼音樂的事了──後者倒是不妨拿起法律武器嘛。只
有米歇爾‧福柯的追隨者可以對上述話題進行提升︰有些聲音已被我們隱匿,我
們之所以厭惡、懲戒、研究,其實是出於深深的、根植於整個「現代」體系的恐
懼。可是這又能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就是扎米亞京的《我們》,而哈萊姆區藏著
好些個王小波?在「Punk」轉變為「Punk Rock」和「Punk Movement」的地方,
原發的材料其實就已經得到了提升,文化理論的晦澀真正有了形狀,大伙當然也
就有了直接的機會去發現本能,或者胡說八道。朋克的真相是很難像搖滾樂那樣
被正視的,人們樂於贊美的只是舞台英雄和資訊月刊,他們像熱愛曼德拉一樣,
一本正經地熱愛著自我厭惡的 Sid Vicius,甚至還以為 Kurt Cobain 是個佯狂
的模範青年呢!
按照禪宗的誤讀者的說法,真正的朋克乾脆就不該去玩什麼音樂,「就讓他
們以身試法,在英國紳士的文明史上寫下髒亂差、瘋狂、憤怒和自毀的一筆吧!
」可是 Johnny Lyndon 卻兜頭一盆涼水 ︰「真正的朋克只存在於舞台上。」在
兩者之間,我們依稀可以從倫敦往事中提煉出藝術理論的一塊裡程碑,朋克在美
學方面的價值並不遜色於什麼社會學──粗糙、新鮮、醜陋的生命體會到了壓抑
,於是破壞性的音樂隨之誕生,讓成千上萬沒耐心去藝術聖殿兜風的靈魂直接感
動了。這感動,可以是刺激,可以是解放,可以是發泄,也可以是震撼,關於本
能,諸位老師可以隨便解釋。有時候,說人家抄起吉他向腐朽社會制度開火也只
能是我國中學生的信口開河,這種人被學校開除之後既不能組建樂隊也無法靜思
文明的得關,他只會高舉叛逆大旗耍流氓。而 Ramons 征服了英國戰友的地方,
卻只是快速、簡單、狂熱,和沒有廢話……如果朋克不可以從肉體上感知其美,
那麼,聖馬丁藝術學校門外擁擠的又會是誰?來自巴黎大學的教授講演團麼?
有人說朋克運動煙消雲散十來年後捲土重來了,可我不這麼認為。我只知道
破壞性美學的擁護者從來就沒有消散過,只要底層還存在、還在養育頭腦簡單、
心靈敏感的瘦子,他們在任何時候都會用同一架肉體來承受政治、愛情和聽覺。
潮起潮落之間,鬼知道是不是唱片公司的興衰史在上演?Sex Pistols 的「髒錢
」巡演已經向這潮流扇出了響亮耳光,我們卻還在歡呼什麼什麼精神的重生,真
是有趣。
正如顏峻──好像就是我──所說,一切原發的衝動都不堪深究,但卻可以
生成、發散、編織並明確,被建立成對象兼主體,光明正大地進入體系,成為話
語,朋克所喚醒的暖昧光華也像搖滾樂一樣漸漸成熟了起來。所謂極端的憤怒、
徹底的虛無、簡單的對抗早在 The Jam 那兒就露出了取悅於大眾的可能性, 盡
管 Paul Weller 並不像他的岳父麥卡特尼老師那樣老奸巨滑, 但當他也到了該
有女婿的年紀,他盡可以發現滿街都是沒頭腦和不高興了。三和弦理論和 Any
One Can 什麼什麼並沒有變成時髦,它們只是變成了自己所反對的東西──體系
──的一部分了。朋克的秘密從車庫裡爆裂而出,經過近20年的關注和研究,終
於廣為人知、頭頭是道,晉升為社會的健康療法和音樂的活力沖劑。成千上萬新
朋克在父輩寬容的注視中衝鋒陷陣,攻克的卻只是一座座無關痛癢的小城。
如果還有人說新朋克是體制的挑戰者和美學殺手,那一定是別有用心的謊言
。Green Day 尚未發跡時的錄音聽起來恰似唐朝簡寫本,Elestic 的成名作只能
讓老頭重溫舊夢,而浪得虛名的 Ash,其花拳繡腿分明是金屬黨所授;更多的小
伙子們還在破敗公寓裡哭著看《迷幻列車》,可那又怎樣?他們的憤怒將被瓜分
、消費!我不是想要羞辱這生不逢時的一代,何況他們還中蹦跳著我為之歡呼的
地下嬰兒和花兒,只不過,向加菲貓索要犧牲,實屬先生你認錯人了。
福柯倒是為我們的新新人類提前做了辯護︰「難道歷史學家會不懂得,時髦
、熱情、激情甚至過火,在某些時候恰恰揭示出一種文化的一個有創造力的中心
?」這句話可以由羅蘭‧巴爾特、Prodigy 和麥田守望者共同分享。體制將體制
外的反對力量招安之後,要經過消化和推廣才能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可這時
候,另一個由內部爆發的力量卻像興奮的獵犬要掙脫獵人的牽扯,它的確是朝向
消費的方向而去,只是……太快了,就要失控了……時尚的最前端,有人穿著從
資本家那兒買來的時裝、揮霍著從法律那兒弄來的自由、享用著從電腦專家和物
業管理人員那兒換來的便利,端起碗來吃,放下筷子罵,煽動著一代消費者的青
春。是的,青春,那必將消逝的、盲目的、燦爛的激情,由於它永恆的烏托邦性
質,更由於它在這消費時代的集體性質,成為取代憤怒的新力量。畢竟,這不是
一個對抗的時代,而是一個深度的鉗制與解構並行的時代。
新朋克和所謂青少年亞文化(永遠都亞著的文化)肩並著肩,盲目攻擊、暢
快指責;它又和沒心沒肺的資本運作手挽著手,傳播、興旺,不需要理解,只召
集同盟。它把朋克的社會學價值轉化為心理學知識,而且是一種不穩定的、無法
系統化的知識,從而在文明的天羅地網中植入了一塊活躍、危險、隨時準備變成
什麼怪東西的基因。
在一個不能指望大規模群眾運動的年代,Rancid、Hole、L7這些怒火戰士其
實更像是一隊隊孤傲的游魂,他們嚴肅,但卻無力。如果要深究這個時代的語言
,那麼,只有極端系統化和極端反系統化的聲響結構(例如悄然增長的工業勢力
和四溢的後現代實驗)可以勝任文化的重負,朋克音樂是真的被清洗了。我們還
是放下諸社會批判學派的寶典,看新朋克們放肆的自由吧。
當然,在一個基本壓抑尚未解除的環境,我們還有機會目睹不同特色的鬥爭
相互摻行、混淆的復雜場面。外省的、現代主義的衝突指引著朋克年代的廉價音
色和粗陋技藝,小規模地重演著 The Clash 的社會責任感; 而中心的、國際化
的寬容生活則釀造出追求簡單美感和生命沖動的少年心氣。至於為什麼南昌的盤
古對北京的地下嬰兒不以為然而武漢的生命之餅對廣州的吹波糖滿腔懷疑,那並
不是可以在同一個立場上加以評判的事。甚至樂評者的泛泛之談也遠不能能深入
社會生活的真相,去妄談什麼物質與精神狀況,就連自我分化的新朋克陣營,也
並不是一句消費就可以判定他們不便深究的背景。但至少,讓我們肯定地說一句
吧,如今朋克二字是真的風行了,至少在向神話時代告別的儀式上,它恰到好處
地介入了對強制性話語及其經典文本的破壞之中。甭管壓抑的痛苦爆發,還是壓
抑解除中的自由叫喊,它都顯得方便、快捷、有效,而且符合我們低劣的音樂教
育水平。
就這樣,顏峻又把水攪渾了。他說了些什麼?朋克?那好,讓我們一起狂奔
,咬牙切齒,大笑著用全身說︰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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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nder lonely streets
Behind where the old Thames does flow
And in every face I meet
Reminds me of what I have run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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