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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地下?
顏峻
按照我的本意,這篇探討中國地下音樂狀況的短文應該又是一次不見天日的
寫作,它只能在少數幾個人手中傳閱,最後被無可奈何地扔上Internet供音樂網
蟲消磨33.6之夜。然而來自底層的樂人已經飽嘗被底層拒絕之苦,我似乎不能不
考慮少說點真話,以便在半地下的傳播中,與心心相映的人們作紙上擁抱。
所謂地下,除去建築學上的考慮,總是與壓制與管制有關,倘若它不是因為
政治,那麼也至少承受了來自商業、道德、審美諸方面的壓力,大而化之地說,
中國地下音樂就是這樣一種萌芽中的邊緣文化,它違背了習慣、夸張了敏感、超
前了時代、觸及了本質、暗合了劇變--但是且慢,且慢,「文化」這萬金油真能
抹上中國地下音樂的黑臉嗎?從南昌的死硬分子「盤古」的數十首作品來看,無
論《無天》、《下崗》、《我們的地位》、《你不讓我搖滾》這樣直來直去的激
進吶喊,還是《幸福水庫》、《中國可以說不》、《我要舉報》這樣的毛式幽默
,都充分體現了他們從文化的對立面獲取力量的本能,就連群眾運動式的朋克老
祖,在那革命老區也只能轉世為嚴肅的勞騷大王──「我天生是個壞種子,埋在
地下也要變蟲子,現實怕的就是我的這個樣子,總在不停地妄圖把我迫害死……
」或者我們還該提起瀋陽的「攪水男孩」,博覽群書的存在主義者阿白(主唱)
是在下崗前面對車床創作出《滾回你老婆孩子身邊去吧》的。以文化的形式輸入
中國的音樂和思想,最終只能落實於本土的表達沖動上,來自沈陽最大的工業區
──鐵西區的「攪水男孩」是因為更為純粹的衝動才與音樂有染。那既不是通往
白領之路,也不能用青春期來作解釋,在經濟和人文環境中向中國人發出更多號
召的時候,帶來的卻可能是對個人的無力感的發現──改變生活的可能性遭到了
現實的喚醒和隨之而來的粉碎。揣著前所未有的壓抑,「攪水男孩」從硬搖滾的
英雄氣概中挺進到了重型朋克的批判鋒芒中去,終所周知,這幾年也正是社會生
活由重金屬時代向朋克場景轉移的日子,當「攪水男孩」指出「我們都是生銹的
鏍釘,我們經歷著生銹的年輕,我們的命運已被限定,我們跟隨機器轟鳴」,並
「突然人性大發,想要一個權利」的時候,瀋陽另一隊名曰「末日毒瘤」的,也
鼓起了Rage Against Machine般的勇氣︰「我要整天游行,高舉批判的大旗」。
這種情形同時可以在另一座工業城市--蘭州看到,成立不到一年的「紅」成
名作《快樂之藥》就是一首「獻給所有中產階級」的歌,他們的朋友,臭名昭著
的朋克流浪漢「霍亂」則乾脆嘲笑一切穿制服和西裝的人,他們在現場醉倒或接
吻,把內心的愛轉化為對觀眾的挑釁。「霍亂」也免不了唱唱愛情,但那是一首
關於沒錢過情人節的憤怒情歌。新近成立的「水晶花園」更在4月1日號的 Party
上端出了各用兩個和弦寫成的歌──一首獻給坐台,一首獻給男坐台──「她說
她在瑞士銀行有一千萬,我現在想的就是怎麼把它騙過來!」由於沒有機會考驗
自己抵御金錢美色誘惑的能力,更多的中國地下音樂實踐者首先是在實踐地下的
生活。物質的壓迫、社會交往的局限、情感生活的饑餓──天知道有沒有人可以
這樣生活而不憤怒!如果說他們誇大了底層情緒,那麼性壓抑或許也該算在其中
。排行榜上的酷人可以模仿資本家辱罵工會的口吻說︰「給他兩個錢就不會憤怒
了。」可是我們又可以從南京的「引擎」那裡揣摸到根深蒂固的底層形式︰自卑
、真誠、保守和偏激的否定,即便改善其物質生活,也無法解決《掛歷中的姑娘
》這樣更普遍、更深刻的壓抑。「引擎」依然保留著重金屬熱情,「盤古」卻已
經開始創造無中生有的演奏方式,而這種種區別都不能讓人回避劇烈的現實之痛
,正如「盤古」所唱︰「陽光照不亮社會的陰暗面」,當這些瘋子主動選擇非常
態的生活與音樂時,我們觸到的,是彌漫已久的道德衝突和經濟難題,以及迫在
眉睫的不公平。
相比之下,北京的朋克就要讓人開心得多,無論「地下嬰兒」,還是「69」
和「腦濁」,那剔除了生存危機和愛欲饑渴的三和弦現場,更多地鼓舞了自由而
不是壓抑,自由的青春的斗爭、自由的自我放逐和自由的他媽的。這就像校園中
殺出的「清醒」和「麥田守望者」一樣,他們和南京的「七八點」一起塗抹了較
為閒適的青春之歌,盡管沒有流行朋克的娛樂性,這三個名字又分別從時尚、肉
體和幻想三個方向拓展了時代。當北京的兩隊被不肯閒適的評論者扔進時裝袋裡
時,「七八點」卻把感傷變成了快速的憂傷,把熱情變成了思想的激情,「月亮
升起,鐵路打呼。這光線越來越暗了。唱歌吧,怎麼還不唱啊。這光線越來越強
,最終會刺痛我們身體裡每一隻做夢的鳥。」(《下雨回家唱歌》),他們閑適
得多麼尖銳啊。
地下音樂的研究者不會放過四川,在成都有「襁褓」和「失眠」從 Death
Metal 向 Grunge 前進,在重慶有「斷層」在 Grunge 、布魯斯和重金屬之間忙
碌。他們共有的細致編排和流暢旋律讓人們相信︰這的確是一個辣椒佔據主流地
位的省份。當然,真正的地下情結來自他們倍受否定的世界觀──這不是一個懷
疑論者的省份。「襁褓」組隊之初,就以《天生的殘缺》和《黑夜中燃燒》攻擊
了夾藏於命運與現實之間的悲劇,他們擁有一把憤世者的好嗓子。但如果拿「失
眠」來對比,我們就不難發現「襁褓」,或者河南的「陰影」,或者更多樂隊的
中國特色--「失眠」只不過更多地暴露出了文學青年的空想和形式感,中國地下
音樂卻始終糾纏於抽象的思維方式。這是現代主義文學的流毒太深?還是全社會
的話語方式保守?當「失眠」和「陰影」用宏大的詞、宏大的結構編織哀歌的時
候,「斷層」的自我矛盾也就成了必然──那實際上,是神話與反神話的矛盾,
是中國地下音樂的終極關懷情結與解構鬥爭情結之間的矛盾。
客居北京的烏魯木齊樂隊「舌頭」、南京的四個神經質「PK14」、武漢的西
化其外,方言其中的「生命之餅」、蘭州的唐‧吉河德「點串」,他們都算得上
是奇情異想的一類。他們的存在,好歹讓人還對生活留下了些信心,不至於一提
到反抗就想起鐵窗和安眠藥。「點串」唱道︰「我每天在房間裡哎呀哎呀,我每
天──我沒錢!」可是四件樂器卻不由自主偏離了經濟焦點,低調並且先鋒了起
來。「生命之餅」的流行Grunge簡單得令人吃驚,卻又製造了不甘寂寞的朋克詩
意,在吉他與人聲重疊的部分,一個急躁的湖北青年大喊著「上身給你,下身給
你。」所向披靡的「舌頭」善於鑽研節奏,他們有黑色的幽默和抽搐的漢語,說
到歌詞,他們可真是惡毒而智慧。至於PK14,衣著乾淨的青年唱著神經兮兮的歌
,如果不是因為頭腦過於發達,則必定內心過於堅強──甚至足以品嘗絕望……
當現實主義鼓舞著赤貧音樂家拼死歌哭的時候,另外的天才可能更願意進行美學
上的起義。這一群群瘦子,剛擺脫髮型歧視的煩惱,又不得不承受聽覺習慣的指
責,或許也正是如此,我們才真的接觸到了文化火山的核心,因為他們要改變的
不是社會制度,而是心靈的形狀。
在一小時接一小時的聆聽中,我發現「地下」的容器已經像博爾赫斯的沙
之書一樣,萌生了無限的新軍、催促著粗糙的音樂和奔騰的思想,為此我並不為
本文遺漏了聲譽雀起的祖咒、張淺潛、「暗室」、王凡、「蒼蠅」等等寶藏而感
到遺憾。我知道,這地下的生命師出有因,它是屬於我們心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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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nder lonely streets
Behind where the old Thames does flow
And in every face I meet
Reminds me of what I have run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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