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你來地下──導讀Bad Head 四張專輯 / 作者 顏峻
自崔健始,中國搖滾樂一直被視作另類、異族和地下之聲,無論「超載」的
疾速金屬,還是張楚的新民謠,甚至近來風頭正健的新朋克,都一概被「新音樂
」這個含糊其辭的帽子扣住,用以區別於商業情歌和晚會歌曲的陳腐因循。而一
年多來,「地下音樂」的概念又揭竿而起,人們幾乎把一切未被商業機制接納,
或被主流搖滾體系認可的音樂歸類為「地下」,其文化意義遠遠超出了音樂自身
的判斷和分型。在這個搖滾復甦的年頭,「地下」已成為理想主義、創造性和異
質性文化的代名詞,它從未有過藝術自身的標準,也似乎並不需要人格力量之外
的其他成就。
盡管音樂文化研究者偶而會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音︰地下音樂作為術語,應該
是指從「現代搖滾」(Morden Rock)到先鋒音樂(Avant-garde Music)之間,
帶有實驗色彩和純藝術傾向的音樂,在其自身被大眾認識和傳播、革新的過程中
,始終具有一定美學上的穩定性。然而在我們視野中,這種定義還是難以判別各
色新鮮、過於新鮮以至於摧毀了習慣的聲音──對於聽「唐朝」長大的我們,「
地下嬰兒」和「超級市場」豈不也是太過前衛、陌生了麼?至於眾多在陋室裡死
磕的貧窮搖滾青年,我們同樣並未準備好將他們的生活和音樂加以區別,我們的
眼睛都是圓的,像紅旗下的蛋!
當崔健開始在他的每次演出中提及「地下搖滾」的時候,有大批大齡青年已
經完成了磨練意志和成熟技藝的青春期,他們的敏感和經驗、品位和態度造就了
這個國家最初的先鋒音樂藝術可能--自發的、非學院的。畫家出身的豐江舟,僅
僅是因為喜歡音樂又不滿於中國搖滾的低能,才開始組建「蒼蠅」樂隊;同樣自
學成才的小說作者,瘋狂的小提琴手和土匪裝扮的主唱祖咒,則和其他天賦和口
味異於他人的樂手組建了「NO」。這兩隊和如今易名為「爻釋」的「子曰」是北
京數年來最引人注目的地下樂隊,他們在前衛美術界、藝術批評家那裡的影響超
出了所有傳統形式的搖滾樂隊。而來自1993年前後北京最好的搖滾樂隊「穴位」
的陳底里,則在沉默中由吉他手變身為D.I.Y.(自己做)的獨立音樂家,他和其
他樂於革新創作方式的人一樣,在機器的幫助下進入了音樂重組 之境。新近被
發現的湖北籍民謠歌手胡嗎個,始終未曾進入搖滾圈子,甚至始終停留在一個文
化空白狀態下的自娛世界,而他的方言、不合情理的曲調和演奏、大智若愚的敘
事性歌詞卻印證了地下音樂人士共同的特性︰對聲音的敏感和源自本能的創造。
其他擁有了大小聲譽的音樂人,還包括率先達到純粹的先鋒音樂高度的王凡,他
正在用一台八軌機製作首張純音樂專輯;來自烏魯木齊的重搖滾樂隊「舌頭」幾
乎搶盡了1998年北京酒吧演出的風頭,他們目前的風格正被即興、噪音成分引入
晦明不定的震驚;成都畫家沈曉龍、南京樂隊「PK14」和北京的夜千一起把神經
質變成了尖利、脆弱的唯美主義;成都的歡慶和「另位兩位同志」、南昌的「暗
室」、客居首都的張淺潛,則是沒有固定合作伙伴的游離者……這將是一份太長
的名單,對它的圈定也顯然缺乏標準。但我們至少可以肯定,在我們尚未形成主
流搖滾基礎的祖國,已經有太多本能的藝術家恥笑著慘淡的準唱片工業,另行開
闢了貧血、混亂的生機。
作為Bad Head製作室的首批產品,摩登天空公司將在1999年3 月推出四張專
輯(「 蒼蠅」首張同名專輯、「NO」的《走失的主人》、胡嗎個《人人都有個
小板凳,我的不帶入二十一世紀》、陳底里《我快樂死了》)為中國地下音樂的
傳播開創了先聲。毫無疑問,Bad Head將是一個里程碑式的名字,它的品位、勇
氣和機製既是唱片工業體系第一次自覺改良,也是地下音樂真正集結和面向公眾
的開端。事實上,除了胡嗎個的專輯只曾在小範圍內自行複製贈聽外。另三張專
輯都已在台灣、香港發表。它們在少數人口中得到榮耀,卻難以擁抱廣大的、並
不麻木的心靈。這是一次遲到的歌唱,但它還是來到了。
「蒼蠅」的專輯完成於1997年,在它問世之前,就有狂喜的好事之徒將「蒼
蠅」形容為「北京最髒的樂隊」。這個誤會在1999年會得到澄清──「蒼蠅」的
精致和乾淨使他們成為了朋克中的高保真。從朋克的角度來看,這張專輯不夠粗
暴、直接,過於精細,從實驗的角度來看,它似乎又太標準,但如果從解讀歌詞
出發,考慮到前衛美術觀念的影響,你就會發現「蒼蠅」濃烈的文化批判傾向。
他們的歌詞是反諷的,是惡毒的,但不是混亂的。以潑皮姿態出現的「蒼蠅」具
有足夠的理性,可以將顛覆的預謀進行得環環相扣、針針見血。顛覆?「蒼蠅」
不怕因為太有文化而被視作理論家,他們對一切權力化、體制化的文化進行顛覆
,對可怕的、僵死的人生進行顛覆,對偽飾的主流話語進行顛覆,而這種褻瀆的
詞句又簡潔、通俗得可以直闖平民心扉。如此看來,「蒼蠅」的音樂也是以強大
的理性力量編織著叛逆,他們猛烈、暢快、節制,在朋克音樂原本單調的結構上
增加了非常規的因素,在一部分作品中,假裝歌劇的和聲扮演著嘲諷,在大多數
作品中,貝司和吉他各自為戰又遙相呼應,豐富著錯位、矛盾的整體,無論三件
樂器的演奏,還是豐江舟的演唱,都匠心獨運而且與傳統搖滾樂背道而馳。當搖
滾樂成為 神話的載體,以宏大、輝煌的方式騙取青少年熱情的時候,它其實已
經和頌歌異曲同工,除了讓人盲目樂觀,大汗淋灕之外,就是調劑生活、鞏固舊
制。「蒼蠅」的音樂,則從 每一個細節上和他們的思想合拍︰有理性地扭曲、
錯亂,拆解了輝煌、毀壞了激昂,盡管是冷嘲熱諷但決不因此減輕攻擊的力度,
他們是明亮的音色和有稜有色的結構,他們是冷靜的激進。這一張專輯用精密的
安排將毒刺備好,彌補了實驗性的短缺,如果它不是最狠最辣的高智商朋克搖滾
,那還有誰是呢?
在發表個人專輯,迅猛晦暗的電子/噪音《戀愛中的蒼蠅》後,豐江舟又和
同伙錄好了「蒼蠅」的第二張專輯。這意味著我們的習慣還要拋棄得快一些,才
能跟得上迅速成熟的新藝術。
和「蒼蠅」一樣熱愛變形的聲音、反對欺騙和體制的是「NO」,但後者要更
加偏向於直覺和感情,因此《走失的主人》聽起來更為感人,而且有率性而為的
奔放氣質。「NO」的主唱祖咒也同樣完成了另兩張專輯的大部分內容,家庭作坊
的創作方法綜合了機器和樂手的潛質,大氣磅礡,驚心動魄。而這張早期作品的
集合卻是用七天時間由樂隊完成的,現場的即興、混亂大大地收斂了,它變成了
一種既怪異又真誠,既憤怒又憂傷的東西。「夜無眠,胡闖上,你的光輝都巢」
,這像是文盲的創造、市井思維方式的極致,祖咒用尖利顛狂的方式演唱著最為
任性的言辭,在聽過五遍之後,那因為無法理解而一臉委屈的聽眾也會似懂非懂
,覺得夠爽。當然,「NO」的感情是如此豐沛,以至於時常需要低回婉轉的提琴
伴著低回婉轉的吟唱,「愛情是你好,再見」,這一句是可以聽懂的,但就是「
把你的三相插頭插在我口裡」,不也同樣沉深得快要垂淚嗎?但誰也不要因此就
去招惹抒情者,「NO」的爆發是突然的,窮盡了正常人心靈的振幅,當他們開始
敲敲打打,痙攣著闖過來,那晦澀背後就洶湧了傷口迸裂般的憤怒。《走失的主
人》在荒誕的主題下虛擬了現實,當然也許現實真的已經變形了,只是我們不知
道而已;一陣陣突如其來的扭曲,噪音和深情相伴,就像絕望和敲在神經上的的
鼓擊相伴一樣──如此巨大的反差,只有一個看清了現實嘴臉的人,才敢於放肆
地承受。就《走失的主人》而言,地下音樂至少體現出了幾個頗具中國特色的特
點︰對現實的謎語式的批判;天才般的敏感對技術的超越;自然奔涌的復雜感情
構成了表達方式的獨特;啟蒙式的吉他、貝司、鼓的常規與反常規運用。
誰也不會想到,狂犬般的祖咒會對胡嗎個大加贊賞。後者與別人不同,他用
採訪機、木吉他和四軌機來記錄歌唱,他的性格中缺少攻擊性,思想中缺少理論
,情緒中缺少壓抑和燃燒,總之此人並未在演奏或演唱方面成為後來者的研究對
象。胡嗎個的技術缺陷與他的土氣相映成趣,既沒有走上保守的民謠舊路,也沒
有穿上專業的技術新裝,他迫使我們反思︰究竟什麼是藝術?它最基本的條件和
最高的追求是什麼?不會彈琴的人能不能彈出來本色?不講普通話的人能不能感
動更多的人?《人人都有個小板凳,我的不帶入二十一世紀》並非分類學意義上
的地下音樂,但它卻可以成為地下音樂人的教材──我們應該向胡嗎個學習的是
,怎樣把最真實的事物發現出來,然後有勇氣用最誠實方式表達。因為忠於自我
,胡嗎個的作品沒有被現有的形式所污染,他不是沒有學好民謠,而是實在瞧不
出遵守規矩有什麼好,於是胡嗎個的抑揚頓挫始終未遭修飾,歌唱具備了誕生自
民間的證據。胡嗎個知道下世紀自己就會鳥槍換炮,所以這個世紀的小板凳盡管
原始但卻不缺智慧──你以為是個人抱起吉他就能創造嗎?胡嗎個會說是,但又
有幾個像他一樣,觀察到了城市中漂泊者的日子?他甚至夢想乘拖拉機遠去,唱
著月光、新娘和川廚之歌,這想法不會讓人興奮,但有時候卻會讓人慚愧,《部
分土豆進城》就是例子,你以為他土氣,其實人家起承轉合自成章法;透視日常
生活,把詩意注入敘事,這才是技巧,才讓人自知不敵,懷疑撞上了裝傻的高人
。
在中國地下音樂中,比較大的影響來自美國吉他噪音、日本 NO Wave(無浪
潮)和 噪音、樂隊形式的即興音樂和偶然音樂,還有低調或唯美的後朋克音樂
。這造就了大量不滿足於傳統搖滾樂和和諧美學的樂隊,但這兩年,電子樂在全
世界的興旺又為中國人帶來新的創作手段︰用機器代替樂器,用拼貼、循環、合
成的作曲方法代替旋律、節奏、和聲的作曲方法。陳底里發現了機器,他快樂死
了!
《我快樂死了》正是那種「坐著聽的電子舞曲」,它甚至破壞了節奏,還不
知算不算舞曲。在這張用機器和飄搖的吉他構成的專輯中,陳底里基本上告別了
搖滾樂,因為他所做的,是往一個個空曠的框架中添加一個又一個片斷。調性被
節奏趕下了王位,節奏又是結構中不斷變化著的小結構;吉他是陳底里的幻覺和
印象,它只是構成氣氛,卻決不奢談旋律;更多的是成堆偶然誕生的音響碎片,
它們散落在某個空間裡,毫無秩序可言。在否定了曲式觀念之後,陳底里成功地
搭建起了10個瑰麗的框架,它們全都是在變化中實現的,任何一個結構都似乎
不是必然的、唯一的,只有那時尚、搖晃、碎裂、精美的氣質始終不變。《我快
樂死了》或許是來源於真實的心情,「我們要鈔票!」和「我有點煩!」可以做
證,但這演唱也已被改寫,重新處理成了恍如隔世的聲音,那固執的拍子在響,
真樂器也像偏執狂一樣反復著,心情這東西,現在可以改名為氣氛了。他用上了
口琴和大提、國粹與採樣。大氣。就因為大氣,這張專輯超越了新時代作曲方法
說明書的層次,它似乎裝得下隱秘的情感,和新舊交匯處的美──那折衷主義的
奇跡, 既不熱情,也不冷漠,像磨術師藏起了白天,只剩恍惚的夜。
說來有趣,「蒼蠅」和「NO」同為樂隊,卻從朋克中開出了不同的荊棘,
一路理性,一路狂情,一邊精致,一邊突兀,倒是為地下音樂的主動態度找到了
兩個極端的例子。而胡嗎個與陳底裡,一個低科技、方言、平民化,另一個高科
技、後現代、純美,兩個人揭開了藝術兩端的意義,前者喚醒了文明中的人們,
使之重拾自我;後者鼓舞了時代進步,去發現新的人性和哲學。這四張專輯將給
龐雜的「新音樂」場景一點刺激,那些因為敏感而驕傲,因為創造而孤獨的人們
,可以舉杯了。
這四張專輯也並不是地下音樂地圖,因為長期的混淆,這裡已經阡陌縱橫,
莫衷一 是,不過,既然是面對一個以相互模仿為特色的音樂堡壘,我們還是先
把水攪渾了再說吧。
原載於http://person.zj.cninfo.net/~cooldog/article/badhead.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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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tired, I am weary
I could sleep for a thousand years
A thousand dreams that would awake me
Different colors made of 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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