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顏峻 崔︰崔健
顏︰英國人好像總那麼病態的。
崔︰對,可是英國音樂又做了很多特別有意義的發展,所以你沒法說。偶而
我也喜歡聽那些Brit-pop,像Blur,像Oasis ,也挺好聽的,但是要讓我去研究
它,從身體上就不願意。
顏︰像Joy Division那樣的音樂你是不會去多聽的。
崔︰對,尤其聽Rave,聽Drum & Bass ,聽多了以後就覺是昏昏沉沉的,把
你自己所有那些挑戰性都聽沒了。
顏︰可能別人會有這樣的體驗,就是他發現了自己身上,或者社會上某種程
度的病態,他暫時或長久地陷入病態——首先我必須說這些是秘密,是我們很少
去關注和面對的存在——發現之後他感到了絕望,在這個時候他通過做音樂得到
了升華……
崔︰我覺得這樣特別好。我覺得並不因為是邪惡的(邪惡與否並不是標準)
,這種邪惡,比方說一種特別敵對的力量也是一個不滿足,就像我現在聽任何人
的音樂都不能說我自己過癮了,只有自己寫完歌才能說自己過癮了。所以說你必
須得去創造。
顏︰我記得你參經在有待的節目中說過自己喜歡大衛‧林奇導演的一部電影
。(版工按:張有待,北京/天津著名電台DJ/主持。)
崔︰Wild Heart
顏︰對,《我心狂野》,尼古拉斯‧凱奇演的。你從來不愛聽那種瘋狂的、
變態的音樂,為什麼又會喜歡這種瘋狂的、變態的、低調的、神秘主義的電影?
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那種音樂),我聽的有些音樂也是很奇怪的,
當然John Zorn 的音樂我並不是很喜歡。但是我很喜歡聽一些特別怪誕的音樂,
比如……吹奇。
顏︰Tricky?
崔︰對,Tricky,我可能是非常喜歡那種身體裡的Groove,Groove就是身體
的一種節奏。我覺是黑人的東西它再怪誕,Groove也是非常非常強烈的。《我心
狂野》裡就有身體的Groove,裡面有性,有愛,這就是人身體裡的Groove。他最
後唱了一個特別淺的東西,(像)兒童時期的愛情,電影好就好在這,又強烈,
又不是完全的怪誕,它整體上是一個特別普通的故事。它可能是跟好萊塢的模式
不一樣而已。
顏︰剛才說到制作人,有些制作人善于改變作者的風格,例如 Steve Abini
恐龍二世的J. Macsis,有些制作人則反客為主,像Howei B對待U2那樣把樂隊當
成了採樣器,而國內一些制作人,我認為像張亞東這樣的像在拿歌手給自己做練
習。各種各樣的制作人都存在著,你對制作這個環節怎麼看?
崔︰太殘酷了吧——你要說他拿樂手做練習?
顏︰我覺是簡直就是這樣,不管出發點如何,最後的效果是這樣的。我不是
針對張亞東,我是說,作者、樂隊把作品寫出來、演奏出來了,在最後加工的過
程中作品還有多大程度是藝術家自己的呢?
崔︰這是個能量對抗吧,看這個歌手有沒有能量去堅持你自己,沒有能量你
就會被制作人左右。就像那個小室哲哉,他的名聲比任何一個歌手都大。
顏︰實際上那都是他個人的作品。
崔︰這就是因為他能量大,他的商業路線也就是這樣。
顏︰我總覺得在唱片工業不發達的時候,作品更多的還屬于藝術家自己。再
往前推,到了民歌時代,在街頭唱歌的時代,肯定是個人的或者群體的作品,但
是在唱片工業中,只要你需要一個制作人,無論能量多大,作品就不可能是你個
人的。
崔︰要就一件事來評論的話,這太職業、太專業性了,這在最後是一個倫理
工業,你沒法說清楚,誰說誰有道理。實際上是咱倆在比能量,看誰知識多,看
誰有說服力。
顏︰是。問題在于,假設我有強烈的欲望要做音樂,就會有一個障礙——我
會擔心,它只有一部分是我的,有一部分我沒法參與。這實際上是一個藝術家主
體態度的問題。包括在工業中,各種各樣的合作、迫不得已的分工。
崔︰我覺是這是一個信任問題,你要是信任一個人的話你肯定願意讓他參與
,如果不信任他,多一根頭發你都不願意。假如你要出一張專輯,某某某也喜歡
,某某某也喜歡 ——“我我我我想唱唱?”你肯定一根毛都不讓他沾,但要是
Rolling Stone 喜歡,你肯定“拿去!隨便用,愛怎麼改怎麼改,我知道你能做
出好東西來!”
顏︰對,對。
崔︰這不是一個絕對值的問題。很多東西我願意控制,就是因為並不信任。
有時候你跟一個人說話,你又不想傷害他,你又不得不跟他聊天,最後你發現,
你聽他說話還不如去說服他呢。還不如告訴他咱倆不是一樣的人,這樣就變成一
種正面的交流,看交流的效率高不高。我跟俞心焦也聊起來過,中國的文化可能
真正需要一種革命,是表達能力,自我表達能力。
顏︰我覺得首先是欲望,不是能力。是你有沒有這種需要,更多的人覺得他
不需要太多的表達,他已經被壓抑住了。
崔︰有可能,你說的可能更深一些。有一次侯德健在海峽三地電話採訪中說
,大陸搖滾樂就是被別人狠狠地踩了一腳才慘叫一,我說這不對,一個人要是一
輩子只想睡覺的話,有張床就夠了,要是還想打乒乓球的話,就得弄個案子,要
是還不夠就得弄個院子打籃球,要是還想自己踢足球你還要上農村買塊草坪。這
是你欲望的問題,我跟他說你們可能理解不了,我們很多更深的東西是別人還沒
踩,我們就已經叫了,因為我們的欲望比別人大,我們已經受委屈了,但是你們
不知道。我覺得也許你說的有道理,但我發現很多人並不是這樣的,中國很多人
都有很大的欲望。
顏︰但是到了瓶口,欲望就被自己卡住了。
崔︰這並不是說他沒有欲望,而是他自己控制住了,造成一種自我的表達的
習慣︰正面的表述都不很強,在背面表達中你又發現他們欲望特別強,比任何一
個民族的人都強,在正面表達中你發現他們就沒有欲望。所以說這是表述方式和
表述能力的問題,這個文化不接受你正面的自由表述,表述過激,別人會覺得你
無禮、粗魯。真正的障礙是沒有能力進行自我表述,是你一旦表現出來就“不對
!”而且真正的問題在于我們的教育——“誠實無效”,你要是誠實別人不願意
跟你合作,說你這人不可靠。
顏︰他會說你沒有智慧......再說到制作這個問題,你是不是沒有更多可以
信任的人?你好像對樂手、對制作控制得特別多。
崔︰在錄音上是這樣,但是在演出上很多人都說我從來不控制樂手,都願意
跟我合作。
顏︰那就是說值得信任的合作者還是多。
崔︰對,而且是越來越多了。大家感覺找到以後,我基本上就不管了。但在
錄音制作上我控制得比較嚴,當然艾迪我從來不管,還有劉元,基本上都一遍下
。
顏︰國內有什麼好制作人嗎?
崔︰可能有很多有好想法的人,但我估計他們沒有條件,沒有機會,看不出
來;有些人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有很大的能力,但是他們想法並不是很多,一張專
輯完了就沒有新想法了。我感覺你都能當一個好制作人。
顏︰你對自己制作的《子曰》專輯怎麼看?
崔︰我覺得我做的功大于罪吧,或者說利大于弊。我從我自己的成長過程來
看,對我自己的未來發展和對這個樂隊,基本上是負了責任的。我基本上對得起
他們,我也沒對不起自己。
顏︰你對目前北京的搖滾樂怎麼看?直觀的。
崔︰必須從音樂上和文化上兩個方面來談。音樂上,我覺得從技術上講,音
樂必須得感動你自己,否則我根本就不願意評論你。文化上,其實你能談到社會
責任,那我就接受你,你愛說什麼都行,只要它是社會責任。你批判我也可以。
如果你說你不想負社會責任,說“去他媽的吧,老子就是一個混蛋”,那我就沒
法交流。其實你有什麼樣的社會責任感,你想否定什麼都行,這樣我能從你那裡
學到點東西。什麼叫文化?文化就是一個大眾性的東西。
顏︰很多人認為北京的搖滾樂已經形成了一種僵化、保守、技術至上和權威
的甚至在人際關系上帶有一種封建色彩的音樂建制,是不是這樣?
崔︰我同意,是。有僵化的東西。很多樂隊往北京跑,我跟他們說你別去北
京,你去北京干嘛?
顏︰對其他城市的樂隊你有多少了解?
崔︰我在西安看見個好樂隊,他們有個鼓手特別棒。還有在南昌、哈爾濱,
我都盡可能地和他們見面,去看他們的演出。難堪的是我必須擺出一個老大哥的
姿態——這不是我擺出來的,可能是有些人抵制我,把它誇大然後加在我身上的
——我在每一個地區都發現了一個同樣的問題,就是他們都失去了自己基本的觀
眾,生存的支柱都是靠精神,或者靠著北京的精神。正常的商業觀眾哪個城市都
沒有。
顏︰這是什麼原因?
崔︰這就是操作方式和本身的理想來源和面對現實能力的不平衡。
顏︰你曾經說過中國的文字太發達了。但在你自己身上又發生著一些很有意
思的事,比如說謝冕把你的歌詞和音樂分割開來,作為詩歌收入到《中國文學經
典》裡,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崔︰不管怎麼樣,我覺是他還是支持搖滾樂,從骨子裡他對音樂有一種信任。
顏︰但具體的講,能不能說其中有一些誤會的成份?
崔︰那就是別人談論的結果了,從內心來講他有一種對音樂的敏感、對青年的
信任、對音樂的理解。信任、尊重和喜好是完全不一樣的。
顏︰你是否覺是自己是某種程度上的詩人?
崔︰我充其量是個詞人吧。
顏︰你所看到的跟我們有關的文字中,包括樂評、音樂報道等行當,有沒有什
麼真正懂音樂的文字工作者?
崔︰有。你,王曉峰、郝舫,我覺得伊沙也算懂,還有更年輕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對文字的看法”可能本身就是一種誤會,可能談論文字本身就帶著文字的
局限性,用文字談論音樂本身就是一種不客觀,但是沒辦法,媒體不夠啊,人家傳
統的搖滾樂就是一個,聽現場。
顏︰如果說國內的樂評很多還停留在文學和社會學的角度,你對樂評的期待是
什麼?音樂是不是需要樂評?
崔︰任何的藝術評論都是過早地達到宏觀的位置上去俯覽,但實際上這個過程
你是看不到的。音樂人是一步一步登山,需要付出很多代價,這代價就包括“我沒
你明白得多,我沒時間聽那麼多音樂”。作為一個評論者,在目前這個社會,應該
產生社會平衡基本的一個觀察,在這個社會搖滾樂真是難。應該呼吁的是,如果他
們真的有問題,首先應該把問題找出來,如果問題排除了還干不好,那就完了。
顏︰我更多地傾向于,評論不能過多承擔這種評判的角色,它應該是指出來一
種可能性或者更多的可能性,它告訴讀者,聽音樂、做音樂有不同的進入方式,是
怎麼去發現音樂。
崔︰這種標準太難建立了。中國的藝術家的責任不應該是在一個制高點往下看
,而是增強你的人格力量,一步一步往前走,排除你自己的問題。我不知道你有沒
有過被人格所震撼的感受?有一些人,包括做民樂的,他們特別的苦,可是他們特
別能感動你,我們應該支持他們,你知道他們要是成功了對我們有好處。
顏︰很多時候人格都能感動人,但是在對待作品的時候是不是還得它為主要標
準?
崔︰所以說音樂評論應該分開來談,分成職業的和文化兩個方面談……
關於訪談文字 ──
時間︰1998年2月12日
地點︰蘭州寧臥莊賓館貴賓樓
ꄠ 已經本人審閱,同意公開發表。經雙方同意,已刪去一部分無關主題或可能令他
人不快的部分。
顏峻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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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蘭被徑兮 斯路漸 湛湛江水兮 上有楓
目極千里兮 傷春心 魂兮歸來 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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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253.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