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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花筒的眼睛 / 胡凌雲
這兒要說的不是LSD 。當代青年的神智毋須藥物也迷幻──這種叫「年輕」
藥物絕對不會上癮,它讓你有自己的Trip,無論引示物是霓虹燈還是瀏覽器──
看那個退學無業而且失戀的窮孩子,他駕著偷來的白色福特,從三環路上每個交
警前咆哮而過,音響唱著列儂的大同夢或鮑依的青春期,手機告之了約會和演出
的取消,建外大街仍在克隆新的主題,酒吧演出的後半夜,又有倆女孩掐起來了
……眾所周知,此種體驗源於放大的敏感,它不會捏造無根源的幻覺;它把你,
連同你的理性與激情一起綁在聲色之上,並且決不反對你私下裡給自己來針頹廢
、狡猾或其他什麼。
然後,鮑家街四十三號的頭兒汪峰誠懇拜訪著名樂評人和音像店售貨員,證
實了自己的成功與失敗。在接下來的第二張專輯中,他用六十分鐘濃縮型體驗把
我們來操練得眼花繚亂,讓我們一會兒暗自啜泣一會兒迎風向前,一會兒說等待
一會兒要離開,一會兒廝守愛情一會兒滋長欲望……二元論能衍生出這樣的百科
全書?反正他因此成了全能代言人。
他是個聰明人,但沒能實現公司對其在聲名上與唐朝比肩的願望,只是在風
格上繼續充當著崔健與零點之間的砝碼。他要真實,所以會繼續被現實和理想夾
擊。但他既不想當推石頭的,也不想當踢石頭的︰他左手擁著靈魂,右手攀住藝
術的崖壁,眼望下方世俗的深淵,繼續苦思冥想三者的關係,並不時騰出個手指
頭來啃一啃。
他有利刃。聽聽《風暴來臨》那種純粹的、非凡的鏗鏘力度。《瓦解》的音
樂面市時在國貨中都已經不算新鮮,但將它與赤裸現實的精密合拍,是那幾位採
樣器與音序器擁有者未曾嘗試的。感謝亨利和艾倫,文本的速度感使得電動節拍
也和硬式布魯斯一樣,能夠呼嘯而過,展示著迎接變遷的風度和直面宿命的從容
。是的,當你看見他孤立在滾軸溜冰場中,被那些旋轉著的、由緊身衣和發光棒
匯成的流星包圍時,你能體會所有存在的瓦解。
他有充電器。《我會在這兒等你》的副歌讓溫情再次鼓足精神的氣球──那
兩句流芳百世的誓言沒能和《瓦解》一起俘虜眾DJ,無非是因為末世意象與電子
音響更能被用於佐證某些人的品位──這也是後現代的選擇。很快,《O女士》
的出現讓深情等待黯然失色,《離開我》自己放棄被救贖的最後可能。擁有真實
和誠實,就擁有了真誠?你真能整。
其實,《離開我》並非情歌。在專輯中,關於時代與信仰的話題同樣也被這
類對自我價值的問答終結了。相對而言,《錯誤》和《失敗者》的配樂沒有其判
斷性主題那麼沉重。前者那晶瑩鍵盤表示的是純真嗎?傻孩子就這麼掛著那麼一
大串廉價珠寶唱著自己的一無所有。後者的優點在於街頭氣息,醺醺然中給自己
下的致命結論,日後當然可以返回。
《我應該真實的生活還是去幻想》擁有《我們該做什麼》的全部優秀特徵,
並且在簡單的自問中擁有了樸素的真誠。名字是羅裡羅嗦的形式,卻擁有了新意
;與此相呼應的則是新病──學院派的羅裡羅嗦稍稍沖淡了音樂的平民味。這種
病在專輯的最後四首歌中像滾雪球般變本加厲︰《O女士》是懸念劇嗎?也就是
那麼一回事,卻拖那麼長──為了讓你消氣,我也可以說它是音樂織體的革命性
實驗,但我必須說,《離開我》讓我在悲傷中打起了哈欠。《街道》是疲憊的老
題材(它的副部同樣舉而不堅),而且閃爍著不少先人筆墨,拖垮了也就罷了。
最終,離開那個人,離開街道,離開城市,寧願困於更大的夢中,體會不帶分裂
的,無須歸類的,令人心安理得的永恆痛苦,才該是多大的誘惑啊──《憂鬱的
眼睛》是救苦救難的直升機,歌者從泥濘中一步登天,向中國當代詩魂們打著招
呼,並在急於加入他們行列的同時忘記了搖和滾的傳統──他巴不得成為鬱鬱的
中年弦樂隊指揮。他試圖燃盡情感煉就精神。但汪峰不是那個年紀輕輕便洞穿了
存在意義的英國黑衣人。相信大多數人都忽視了《游戲》,這首出離快樂的短歌
會被認為是首無足輕重的序曲,其實它才正是終極答案。汪峰正是再次拴上了保
險繩,才縱情扮演飛掠現實的大俠和陷落深淵的自暴自棄者。他堅強而智慧,所
以他歡樂;藝術救贖的樸素歡樂,內心的坦然和現實的冷酷……我們要的就是含
淚的歡歌。分裂的、冰冷的五彩碎片熱烈旋轉。是的,面對這萬花筒的幻想,你
只需一雙眼睛,但那不該是憂鬱的,那應該是含著熱淚的。加繆式的生活?對照
來看,汪峰確實很難將對光明和生活的愛與對絕望經歷的依戀分開。但他還沒有
把生活看作是一個應拋棄或者應接受的整體──這是時代的錯。而對鬥士的基本
要求,除了勇敢,還應有意識。若說藝術是一種意識形態,那它應來自作品的內
部──從這個角度出發,藝術應有自己的語言(《晚安北京》),也可以理解為
它是怒吼,而不是回聲(《小鳥》)。即便是要鬧革命,這樣也才夠徹底。而且
,在那些經典例證中,戰勝的決不是精確的情境、超拔的智慧或深邃的隱喻,而
是迸發的自我意識──後者才是藝術的命脈;而今我們看到,那些團結緊張嚴肅
活潑的衝動,如果不是在對自我的率先引爆中凝成刀叢,就只能在抱殘守缺的真
誠中蛻化為放任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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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nder lonely streets
Behind where the old Thames does flow
And in every face I meet
Reminds me of what I have run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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