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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的智慧在哪裡?
文/胡凌雲
張楚又一次用樣帶從唱片公司老板手中換來一疊鈔票,有些不知所措地在那
兒數著。他聽到攝象機後人們急切的提示,但臉上仍彌漫著大惑不解的神情……
不過,這次他總算是想通了:臉上突然綻開了天真爛漫的笑容,像是孩子得到了
渴望已久的玩具。在大人們的誇獎叫好聲中,那首《卑鄙小人》仍和煙幕一起飄
著──在一個陰雨的秋日,北京珠市口的一幢廢樓裡,張楚和劇組完成了這首新
歌MTV的攝製工作。
「這是首自責的歌。」張楚說。他在MTV中扮演一個用樣帶從唱片公司騙錢
的歌手。「他得了錢,但還是不高興,因為他覺得出賣了自己的純潔。」同時,
他一個正直的朋友(由一身「保爾」穿著的周韌扮演)也在一邊譴責他。此外,
劇中人還包括一對無所事事但仍十分快樂的情侶和一個愛用手電筒探尋好奇的孩
童般的人物。有趣的是,張楚把兩位老板(由染了頭髮黏了鬍鬚架了眼鏡的「地
下嬰兒」哥兒倆扮演)設計成了熱愛音樂的人。他們將樣帶拿到擺滿各式儀器的
實驗上「分析」,不料拍攝這一鏡頭時,由于道具裝藥過多,把「老板」和攝製
組炸了個人仰馬翻……在眾人的忙碌中,張楚就象局外人一樣東張西望或是出會
兒神,只在拍攝間隙聽從指揮,擺好姿勢,拿塊水果什么的笑容可掬著讓閃光燈
一陣亂舞。這天,他學會了用氣罐噴火,于是便噴個不停,其樂融融。劇情的收
尾,自然是張楚早年習慣的「出走」:他帶領好友和情侶駕車離去──這是個頗
具象征意義的選擇。當一輛黑色伏爾加載著這伙奇特的乘客于子夜二時飛馳在西
客站前燈火輝煌的地下通道中時,人們才復想起,作為1997年樂壇最重要的專輯
之一,張楚新專輯《造飛機的工廠》之發行已如箭在弦上。
其實,張楚動蕩的生活早已遠去,而除了新專輯的推出,97年他的又一大事
便是結婚(這一消息早已被關心他人生活的媒體宣布過)。新專輯中確實有首叫
《結婚》的歌──它其實是張楚十年前最早的作品《太陽車》,只是少了一句「
那個天邊獨行的旅人,行囊裡還存有醉了的夢想。」耐人尋味的是,張楚竟然碰
巧忘了這局歌詞,幾經提醒才恍然想起。「挺巧的」他說,「真沒故意去刪。」
《結婚》對他來說,有在情感方面告一段落的意思。「現在寫愛情好象沒法寫出
首歌,就把原來特別向往愛情時寫的這首再唱一遍,情緒肯定會不一樣。」從上
張專輯推出後,張楚就和女友生活在一起,因此生活狀態總會有些變化。一方面
他與朋友相聚和夜不歸家的機會少了,而另一方面他又特別熱愛家庭生活。
「它是一種最基本的生活狀態,直接關系到個人生活。家庭與自我在其中的
位置,還有我對它的理解,于我而言都是至關重要的。」張楚近年來一年中差不
多有半年是獨自在家的──他不再飄泊,卻仍有一種孤獨感。「但我覺得這種孤
獨是比較好的……以前飄泊時,人在走,東西在變,感覺也在變,這種變化是正
常的。而現在人很穩定了,但幻覺在變,思想在變。……最近几年的生活中有種
特別的感覺,那就是我甚至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了。人可能有只幻覺的眼睛……可
能從小就這樣,讀書會產生幻覺,把文字看成畫面……。我為這種感覺特別痛苦
,有時為辨別真假需要情感,而情感本身有時又是虛幻的。」新專輯中,《吃蘋
果》就代表了這種感覺。「它體現了一種精神恍惚,而且是挺高興的恍惚。」對
此,張楚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依靠小時所受的一些基本教育。「比如,眼睛是眼睛
,要做眼保健操﹔耳朵和美沒關系……小時受的教育是正常的,挺有效,能幫我
找到真實。在社會里,就會接受社會資訊,長期看書看電視,就會覺得人的眼睛
是關于漂亮的──總是被這些所影響。在古典、現代和后現代小說中,對桌子的
理解作者都有各自的,甚至是矛盾的概念,而小時的教育是,它是給人用的。有
時我會出于偏愛去理解一種事物,所以思維恍惚……我想回到小時『桌子』的概
念。」
近兩年,張楚的另一種思維狀態是自閉。「有段時間,自閉到分不清宗教和
迷信。覺得自己不能承擔很多責任,追求完美而不能如願,徹底挫敗,然後就開
始自閉,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完美,於是放棄與自己交流,用別人的語氣來指責自
己。人自閉後總要進入宗教或迷信的狀態,如果他是特完整的自閉,很自我,那
就是宗教的,如果還有懷疑,那就是迷信的。我就介于兩者之間。」恍惚的感知
和自閉的思維,或許與張楚在創作中對現實的疏離是相關的。「仍然在注意別人
,但理解力已經下降,沒那麼透徹了。人大了以后常常不是真的理解……這可能
與我太愛家庭生活,不愛和朋友呆在一塊兒有關。」
張楚承認新專輯在思想性方面較上張專輯有所減弱。「我已經喪失了對一種
東西特別的熱愛。上張專輯有對現實的關注、熱愛和自我的折磨,從所謂思想性
角度提供出來,而這張什么也沒提供。因為我對現實喜歡的角度已經沒有了,只
能回到自己的內心,提供出自己比較純朴,比較孩子氣的單純的一面,或是象《
老張》和《混》那樣把自己的生活作一個簡單的描述。只能做到這一點。」其實
,單純的特質一直在張楚內心存在著。「只是要去面對世界里特別現實的東西,
比如因為喜歡音樂而做音樂,但為了生活又要追求成功,為了成功而要放棄喜歡
音樂的一部分初衷。喜歡音樂是很單純的,但為了成功需要技巧來彌補或掩蓋什
麼。」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張楚認為自己「自然的」、「小孩惡作劇式的野性成
分」太多了,所以才「不幸地擁有理性」,要賦予自己特多的理性才能把自己控
制住。近年,張楚對這種本源的單純的需要在增長。
「特別年輕的時候貪婪地吸收資訊、教育及美好的東西,不喜歡的也要用思
辯去理解它,后來這種東西造成了特多混亂……現在開始熱衷于了解自己,了解
人是怎么樣的。」張楚說,「在大學時有很多很好的朋友,關注生活、現實和未
來,后來一個人時就開始面對問題。那時特單純,大了以后一些事需要成熟的理
解力,但我缺乏這種理解力,我采用的辦法就是身體的本能。」這時,張楚對音
樂的理解也發生了轉變。
「以前理解搖滾樂,帶著一種挺理念的概念。自己長大了以後,對音樂的認
識漸漸放棄了理念,用自己身體的本能──不是頭聽到音樂,而是身體聽到音樂
後產生的情感。這種激情,自然和自由,是音樂裡真實的概念,去掉了搖滾樂與
別的音樂區分的概念。」在這些前提下,理所當然地,張楚認為新專輯給他唯一
的感覺就是更直白,更多地放棄了思想與方法的影響。「也許有些話說得很笨,
那就笨吧,可能我應該笨點兒才對。」在新專輯中,描述一個簡單動作的《跳》
便是首極盡單純的歌,而《混》則是首「透明到極點」的歌──「把自己特別傻
的東西全流露出來了。」
張楚認為,這種自然流露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因為生活中這些正是最美好,
最純潔的。專輯同名曲《造飛機的工廠》是張楚把與情緒有關的事用想象力寫成
的故事。「『飛向月亮』代表一種更強大更進步的夢想,但其中也會有金錢的事
,還會有小孩和馬兒一樣用好奇心去看著這一切。最后,夢想并未實現,引發了
主人公內心另一些痛苦的事,他碰巧輸了牌又被凳子絆倒,肉體又疼心靈又疼…
…這僅僅是個故事,沒有任何含義。」值得注意的是,這首歌中的『馬兒』,是
張楚追索孩童之心的又一體現。他認為,成人有自己的生活態度,有自己的各種
理解,而兒童很接近于動物,它被成人世界關住之后,就把動物的本能喪失掉了
,變成了一個「像人一樣盲目的人」──這也正是《動物園》中的隱義。
事實上,從《造飛機的工廠》和《動物園》來看,無論專輯整體還是部分作
品自身都呈現了一種扭曲。張楚認為它在表現上是自我遏制的結果。「這種遏制
來自于自閉,它能展示我人性的兩方面。一方面是溫暖、質朴的一面,如《棉花
》、《結婚》,另一方面則是覺得要拋棄,自己無法達到卻仍要去釋放的一面─
─既想要放棄自我,責備自己,又不甘心被徹底承認就是這麼個人,但又無法用
特別正常的、自信的方法表現『我真的不是這麼個人』,于是就開始小孩發脾氣
使壞的那種──互相遏制著。《造飛機的工廠》和《動物園》就屬于這一類。"
除了歌詞創作外,張楚這張新專輯的音樂也是新穎別致的,比如,其中出現
了許多亮耳的電聲音色。張楚認為自己的音樂并不是基于民謠和箱琴的。「新專
輯的制作人工作主要在后期,前期是我和樂手們自己做的,自由度比較大,而以
前或許是被制作所框住了。也許那時的概念就停留在風格要統一上。要說我音樂
上有什么弱點,可以說是我不擅長樂隊編制的作法。」「以前我有個想法就一定
要那樣做出來,后來發覺這樣行不通。現在覺得許多想法這樣合適那樣也合適,
就讓樂手都做出來,或許他們會提供一個更好的。」不過,他覺得與樂手「沒有
真正的交流」。「在唱片體制裡,唱片公司的介入,出唱片這件事本身會導致一
些事必須做成,也會導致一些想法的犧牲,而一些本來做不成的事也做成了。」
張楚認為這種行為是「一個不正確的實驗,為做一件事而促成的,而非孩子的天
性。」張楚原先想寫首歌叫《七種人》,包括一些電視劇音樂在內,描寫七種人
的生活態度,每段音樂代表一種人。后來沒成功,最后完成的歌,是因為其本身
是「特別輕松地取得了一個……特沒意義的東西」,所以叫《輕取》。
「生活在唱片公司就是這樣,」張楚說,「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垃圾音樂?這
種體制會產生象《輕取》這樣的歌,而唱片公司會出它。」張楚自認為在音樂上
并不缺想法,只是想法沒有以前那么容易實現了。「做起來很累,主要與體力有
關,還有就是這些情緒與想法的不能持久。」他承認,在新專輯中有一種衰老的
氣息。「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不知從哪天起,我的絕望是不可能再有希望的
絕望了。」不過,他對這種絕望是坦然的。「我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對這種絕望有
新的認識理解。一個人從小把一生的愿望、希望得到的東西和情感都用在一個什
么上頭,沒有留任何余地地去做,然后失敗了,這個人肯定就絕望了。」
張楚認為《棉花》傳達的是一種溫暖的感覺。「一個人在找自己的生活,他
會覺得很徒勞,一無所獲,然后就會被別人的東西所困擾─『被這些給害了』,
但他沒有屈服──『別扯他,你這卑微的習慣』。」張楚有時走在街上突然會有
一種泯滅,衰老的感覺,但他又有自己的希望。「其實我一點兒也不老。按正常
的說法,我是個大齡青年。」他希望有所改變,從對自己的由許多東西泯滅而生
出的對自己的不信任中擺脫出來。「如果還有可能的話,還有几年時間可以找到
比較正常的生活,然后在某一方面開始承認自我,那還有可能找到另一個自我,
表達一種比較好的音樂。如果不能成功的話,那就全部完結了。年紀再大就沒力
氣再去找了,而且時間越長就越不容易擺脫出來。」
張楚覺得自己對現狀有一種依賴性,這使他依靠它去生活,而不愿放棄它。
比如,對人們授予他的「詩人」一職,他認為「詩人什么的是小時學了點什么,
喜歡……按中學簡歷就是一種特長。」張楚認為他的這種能力越來越退化了。「
特長多了的話可以利用它去生活,但利用它時它實際上在妨礙你去愛什么。」
張楚現在寧愿放棄一些狂野的東西,雖然他認為那些對音樂特有幫助。
近來,張楚又突然回到那種無拘無束的生活,比如嘗試一支不錄唱片的樂隊
去酒吧演出,過真正的音樂生活。但在內心深處,張楚認為音樂對他而言并非首
要的──他自認為是一個太渴望生活,渴望自我在生活里有個位置的人,渴望自
我對生活中答案的理解。「如果我去做一個木匠,覺得它對我很合適,我也會滿
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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