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MILY (草兒&飛了), 信區: ROCK
標 題: 中國的地下音樂---盤古復仇記(1)
發信站: 可愛的家BBS站 (Sun Dec 27 05:19:33 1998)
盤古復仇記
當聽過江西南昌 Punk 組合「盤古」的 Demo 帶後,你會理解到絕境涵義和
一種已經 被否定的、失效的弱小者的呼救 。盤古的 基本成員只有 兩位,即吉
它手和主音而鼓手基本上不會打鼓。也許他們的鼓手還沒有出世。他們的錄音設
備只有一台國產組合音響和一支麥克風,他們的錄音室就在現場,作品根本不存
在排練和修改,全部是一次性即興 完成。這讓我們想起了 Sonic Youth 的一張
專輯《100 % Cool》盤古的音樂總體上屬於Punk這可以從他們署名的「盤古Punk
研究所」得到透視。盤古的音樂狀態可以用絕症兩個字來囊括,歌名就表白了一
切。《卑鄙頌》、《全部完蛋》、《隨便吧》、《放我出來》、《比死亡還可怕
的事》,這些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率不高的表達訊號統統成了引領他們音樂道德
品行的指揮棒。
《全部完蛋》是一個簡單而致命的疑問構成的:「這是什麼?」,它同時打
破了周韌在《火量人》中創造的歌詞最少的紀錄。當一個正常的人對某件事物的
認識失去最起碼的分辨力和判斷力時,這個世界一定出毛病了。主音的演唱具有
一種窒迫近似於氣急敗壞的屬性,這使得歌曲的發展時時處在一種瀕臨爆裂的邊
緣。在《雜食》中,主人公又開始反復強調著一個沮喪的觀點︰「我討厭自己」
而《哀嘆》是用控訴的嘶叫表達的,「我們沒有權勢沒有錢財沒有地位/我們沒
有前途沒有幸福沒有屁股/我們想要一點公平/我們懂了,怪我們沒有一個好爸
爸。」在這片物質與精神同樣岔瘠的荒原上,盤古親身演繹著一個被污辱、破愚
弄的現實形象︰對前途、幸福的懂憬遭到了命運的壓榨和嘲笑,這個形象實則是
一種公共形象,在它身上遍布著你、我、他每一個中國老百姓擦洗不掉的傷痕。
到了《隨便吧》,絕望症候群們似乎放棄了無望的努力,作好了被荒誕時代和自
身悲劇雙重主宰消遣的準備(「我還能做什麼呢了隨便吧」)。這實在是一種悲
壯淒涼的《Let It Be》東方版。
整張作品垂最具黑色荒謬感的是由一首《圈》,創作者標明為︰豬三部曲之
第三樂章, 看來在此之前他們還譜寫過上中篇。《圈》的 黑色首先表現在歌詞
上,盡管盤古的描繪可以看作不雅甚至是不道德,但它卻形象地對搖滾中的中國
作了縮拍。
搖滾圈是個豬圈/裡面生了兩堆火/大豬小豬互相吹/吹得大豬小豬向前追
向前追/它們追到了城市裡的豬行道/它們找到了一個姐姐/豬的愛赤裸裸/豬
做完愛跑進一個垃圾場/豬就是豬,它拉不出什麼思想/一群來自東南西北的豬
/只會一股方向拱進首都/豬潮豬海中,別去糟塌豬/也許是豬不懂的事大多/
豬開始頹廢,豬開始吸毒/豬活不下去了/豬啊,為自己流淚。
「盤古」在這裡傳達了一種對一切正統、中心、權威和至尊的懷疑和否決,
並實施了一種精神上的反叛。《圈》的另外一層黑色表現在編曲上,合成器音色
的抑揚頓挫更加用心良苦地滲透著作品的惡毒。
在《放我出來》中,主音的演唱同樣表現出這種無賴、潑皮的本色。此外專
輯中有一首無論在詞、曲還是演唱和演奏方面都令人驚嘆的佳品《一支枯草》,
吉它獨奏焦急得近於撕裂,主唱咬字吐音的頻率簡直可以媲美噬齒類小動物,節
奏幾乎差一絲火苗就可以燒起來。「青年變成了枯草/青年死得特別早/枯草枯
草,自尋煩惱。」創作者對他們周圍的群體作了最急切的召喚,出對這裡的氣候
和環境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報。在所有的作品中,還有一首不容忽視的《比死亡還
可怕的事》,整體上它比《一支枯草》還要黑暗。陰鬱的吉它來回拉扯著一個令
人窒息的調子,節奏與人聲不斷的沉陷、攀升,激清於是就在一片混亂中無法停
止地掙扎、扭曲,「死亡是一件最可怕的事/但是有一件比死亡還可怕的事/那
就是生活」,創作者對自己的生存狀態作了最毫無保留的自白,這種揭露最終則
從一種個性擴展蔓延成了一片共性。就像中國人的經濟結構一樣,在「盤古」的
音樂裡同樣存在著貧富不均的現象,與創作構思、情感基凋、演唱的鮮明閃亮相
比,其餘的部分實在簡陋拖沓得跟不上這種先進的步伐。「盤古」的絕望症或許
是認它本身音樂肌體的殘缺開始病發的,當一個滿懷希望的樂團卻連鼓手都徵集
不到、更無法探討錄音技術經驗時,這只能導致熱情在困境中的痛苦煎熬。面朝
北方,他們並不自卑;俯首南方,他們又興奮不起來。這些在自尊和殘缺、痙攣
和麻木、爆發和壓抑、悲壯和破碎寧可永久的搖擺,纏繞在「盤古」所有的作品
中,出貫穿著他們的絕望和信念。在這塊歇斯底望的幕布後,躲藏著一種由完美
的渴望和毀滅的欲望交織成的復雜混合體。音樂中,他們試圖忘卻現實中的一貧
如洗;生活中,他們又無時不體味著夢想的抽離。面對命運的肆虐,「盤古」的
復仇之劍似乎找準了方向,然而由於自身藥力的不足卻令它無法一針見血。也許
他們在很長的時間內都要解決體質虛弱的問題,就像NO樂團要解決他們的音樂
衛生健康問題,否則他們將永遠是中國現代音樂征途裡的一段野史,盡管他們有
的是自相情願的。
《怎麼辦?》是盤古音樂革命路上亮出的第一塊標牌,它同時出是他們和我
們今天都要仔細思考的一個問題。這個在音樂中提出的問題注定了現實中答案的
隱性或消失,因為把這群困獸囚禁的是一個無法逃脫的空間。在這裡除了疑問,
他們一無所有;除了公平,他們無所不全。在他們粗糙的年輕身後,隱藏的是一
望無盡的絕望和貧窮;這貧窮燙烙著他們的自尊,這絕望壓迫著他們的勇敢。人
格就在這種屈辱的狀態中完成了堅強和成長。
今天,「盤古」被圍困在一個差澀的內地老區,一邊舔著他們不堪一擊的幻
想,一邊從事著他們微不足道的理想。他們無法令自己產生過哪怕一分鐘的樂觀
。在這塊土地上,沒有刺激的 Party 可涮;沒有時髦的姐兒可泡;沒有牛逼的
資本可吹;沒有狂妄的名望可捧,只有一鍋窮開心可端。當京城的大哥大、大姐
大正為明天的趕場費每人都能落個一萬而心安理得時,「盤古」卻在一千公裡外
為今晚是吃一碗華豐還是康師博而斟酌再面對磨難,「盤古」從未拒絕反抗;但
是面對誘迫,他們卻拒絕暖昧地加入軍隊。即使被社會建築和搖滾建築無一承認
,他們在所不惜,也會對自己的這身「臭硬」作無條件的堅守。在這場前所未有
的欲念瘋狂大衝刺中,「盤古」在槍聲未響之前就向觀眾台上所有端坐的看客發
出了一聲慘叫。「我們沒有病,可我們沒有腿!」當世界剛以殘缺的面目攤放在
人類的視野前,盡自己所有的力氣去改造這個世界就成為了勇士們的職責。
面對這個世界「盤古」自信有勇氣去改造,但卻沒有力氣。也許「盤古」承
擔的是一頂更重大的任務,這就是去試圖診察出他們無能為力的病根。冒著鄙俗
下流的危險,「盤古」選擇了詛咒和咆哮;他們為周圍那些不能說話的普通人說
出了他們一直憋在胸腔裡最想說的話,他們認為自己並不是一群應該可恥的人,
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值得這樣去做,無論是在過去還是將來。
他們的一首歌已驗證了「盤古」的誓言︰《隨時準備著的志向》。南昌趕義
的70周年後,這個城市的地表下又開始暗暗涌動著一股革命的溶漿,不過起義者
這次謀劃推翻的將是一座業已鬆動的搖滾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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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tired, I am weary
I could sleep for a thousand years
A thousand dreams that would awake me
Different colors made of 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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