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www (哈哈), 信區: Rock_n_Roll
標 題: 崔健︰我們時代的偉大雜種
發信站: 我愛南開站 (Tue Sep 14 22:16:17 1999), 轉信
崔健︰我們時代的偉大雜種
作者: 張曉舟 ( September 14, 1999, 11:29 AM )
那時候下海、媚俗、氣功、電腦、染髮、分期付款、妓女、人文知識分子和
朋克都還沒流行,那時候天比現在藍,人比現在傻,剛剛被這個世界揍扁的人站
起來,還想揍扁這個世界。那時候這個時代、這個國家似乎是和我一起昏迷的,
80年代末的某一個清晨,我被歌聲和朝霞驚醒︰
黃金在天上舞蹈
命令我歌唱
────廣場上,崔健在喊「一!二!三!四!五!六!七!」那是新長征
路上的搖滾,從舊營壘中回來的人,知道如何制敵於死命,知道如何將舊時代的
血,代為新時代的朝霞。數把吉他,貝司、鼓、薩克斯、小號、鍵盤、古箏、嗩
吶、笛子、中國鑼鼓與和聲,用中國搖滾後無來者的龐大樂隊,崔健締造了中國
搖滾的鐵血紅軍,讓整整一個時代的人,活在他刺刀見紅的節奏和義無反顧的旋
律中,與其說這是「搖滾」,不如說是整整一個時代的感傷、迷惘、憤怒忍無可
忍的爆發。個人英雄主義與革命集體主義完美結合────但這一次,狂歡取代
了壓抑,愚昧變成了覺醒,音樂擊潰了意識形態。美國人有鮑勃‧迪倫,英國人
有約翰‧列農,俄國人有維索斯基,日本人有岡林信康,現在中國人總算有了一
個崔健。歷史的苦難和迷惘,必須用瘋狂的美來償還。誰能想到1986年那個
小個子小號手突發奇想臨時加演的一首《一無所有》,會從此開闢一個對中國人
來說完全陌生的自由空間?歷史往往是一不留神釀成的,《一無所有》並不是崔
健的最佳作品,但即使是一個小煙頭,也足以點燃那個年月在封凍中等待得太久
哆嗦得太久的人們。崔健成功地借用並改造、顛覆了我們的集體記憶︰綠軍裝,
大軍靴,但紅色的布卻不是戴在脖子上或佩在手臂上,而是蒙住雙眼───一個
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的人是永遠不會失憶的。這個形象一巴掌烙在我們每個人的
腦海中,讓你在疼痛中嗚咽、掙扎、反抗。用紅布蒙住雙眼,或許會在下個世紀
初成為時裝發布會上的新潮,就像格瓦拉的軍帽,戴在各模們的頭上,是的,鐐
銬可以變成手鐲,但在奧威爾的1984年,自由即奴役,而《回答》的作者在
和歷史作戰,用刀子,和偶像們結成親眷,王二在和革命作戰,用陽具和偶像們
結成親眷,而崔健正在《草帽歌》、《噢,卡羅》和《是否》中尋找出路,並在
短短兩年後石破天驚,用一種類似刀子或陽具、被叫作「搖滾」的物件,和源遠
流長的集體記憶和集體壓抑作戰,和該死的偶像們結成親眷。
將青春的磨難,將個人與時代、國家的內心衝突揭示、表現得如此淋灕盡致
的,只有王小波、崔健和那位《回答》的作者。
在《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之前,崔健經歷過一段感傷主義漫游,《浪子歸》
是當悔的少作,而《85新潮》的翻唱大雜燴令人尷尬。───藝術成熟的標誌
總是︰縴弱的感傷主義和幼稚的浪漫主義被一種更強健、更硬朗的力量克服。從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到《解決》,再到《紅旗下的蛋》,荒原被熱血焚燒。《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充滿了渾然天成的旋律,這讓大多數崔健的歌迷至今都賴在
那兒不走。對我來說,這張專輯最刻骨銘心的是《出走》中自始至終彌漫的那手
吉他,陽光一樣悲傷,土地一樣渾厚,多年來,我不曾在其他地方聽到這樣的吉
他───它觸動的,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的情感。《解決》專輯則為中國搖滾解
決了比旋律更要命的節奏,崔健在此傾注了他對激烈的說唱和打擊樂的熱衷,並
發展了豐富的器樂思路───誰能忘記《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中的古箏?中
西結合在這裡絕非觀念所致,而是音色的革命和情感的本土歸宿,這是後來那些
東施效顰者無法企及的。《紅旗下的蛋》是集大成之作,或許也是(希望不是)
崔健最後一張經典專輯。無論是思想還是音樂,《最後的抱怨》、《盒子》和《
紅旗下的蛋》都將崔健揮發到無以復加盛極難再的地步,而《飛了》甚至有所發
展,這是崔健迄今為止最為放肆走得最前的作品,一種新的品質出現了︰反諷,
比如在《飛了》和《紅旗下的蛋》中,劉元的薩克斯放肆地充當了反諷的幫凶。
在1994年,這張專輯可以放到國際上而無愧色。
但到了1998年,《無能的力量》卻打斷了我們對崔健不切實際的期待。
只要將它和崔健喜歡的Beastie Boys(美國一支差不多與崔健同齡
的樂隊)的專輯放在一起聽就知道了,盡管仍然吃樂隊的老本,並借助了電子,
借助了Techno等時髦,然而其變本加厲的節奏這一回顯得孤立無助。──
──但更孤立無助的,是他的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上一張專輯已經暴露了矛盾
,在第一首《飛了》中,「英雄的鳥兒」「孤獨地飛了」,而最後一首《彼岸》
卻又透出整合時代與人心的野心︰
「現在是某年某月某日,
我們站在一起,高唱同一首歌曲。」
這是說《「可口可樂給我感覺」》嗎?這個時代早已分崩離析,將人與人聯
繫在一起的,是可口可樂和諾基亞,是某種飲料某種聲波,你以為是血液和音樂
?於是,崔健在《混子》中言不由衷,在《九十時代》沒話找話,在《緩衝》中
黑著臉,在《春節》中向年輕人示威,在《渡過這一天》(未收錄在專輯中,為
97而作)滔滔不絕泛濫成災,在《時代的晚上》中百感交集,老淚縱橫。《緩
衝》的陰鬱和《時代的晚上》的感傷,越過昔日那個時代代言人偉岸的身影,將
一個孤獨的中年,推到世紀末杯盤狼藉的宴席前。
「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更加比瘋狂強硬。」(《緩衝》)
但崔健始終清醒,一語中的,將專輯命名為《無能的力量》。85新潮(不
是美術的85新潮,是翻唱歌曲的85新潮)──浪子歸────新長征路上的
搖滾───解決───紅旗下的蛋────無能的力量,崔健完整地呈現了一個
時代的拋物線,對於在80年代成長的人來說,崔健始終是一個恆久的參照,回
顧崔健就是追憶青春。「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人興奮,我們還能堅持幾年青春,我
向前走,卻向後看。」盤古走著,唱著。而對於後來者來說,崔健仍然是一個威
嚴的標準,一座大山,在北京的酒吧,崔健握著盤古主唱的手說︰「我知道你在
罵我。」
好在崔健反對偶像崇拜,好在他還會拎著酒瓶站在凳子上看舌頭、蒼蠅和N
o演出,好在舌頭、蒼蠅、No和盤古實際上在同一條戰線上和崔健遙相呼應,
好在相隔一代的誘導社,並沒有忘記紅旗是鮮血染紅的。────好在批判現實
主義和自由主義想像力永遠不會過時,過時的只是衰竭的想象力和磨鈍的刀鋒。
崔健如今在教授的文學百年大系和報紙的「百年回顧」中紅彤彤、黑又亮,
傳媒一面肉麻地叫他教父,一面翻出4年前伊沙的愚昧文章爆炒。崔健的名氣已
經壓倒了他的音樂,所以入土吧,安息吧,老崔,這樣你才有望破土而出,像一
個無賴一樣高唱「我想死去之後從頭再來。」在酒吧裡,四張的老崔真的仍比多
數兩三張的滾友有勁,好吧,找他簽名吧,或衝他潑啤酒!不管怎樣,這個人曾
經讓你明白︰你活在怎樣的時代,你有怎樣的靈魂,怎樣的血肉。那部《北京雜
種》是崔健的一個污點,但老崔,的確是我們時代偉大的雜種。
--
※ 來源:.我愛南開站 bbs.nankai.edu.cn.[FROM: 202.113.24.]
--
I wander lonely streets
Behind where the old Thames does flow
And in every face I meet
Reminds me of what I have run fr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140.112.253.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