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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對《北京雜種》的感性閱讀(轉貼)
發信站: 武漢白雲黃鶴站 (Mon Jun 26 12:09:44 2000), 站內信件
雜種的柔情
王寶民
──對《北京雜種》的感性閱讀
至少有兩個北京。一個是建於明朝的古都北京,另一個是漂流者們的北京。
「漂」這個詞兒的使用準確地把北京變成了一個類似北極或雅魯藏布江那樣
的驚險地帶。我記得法國新浪潮導演、「歹徒」弗朗索瓦﹒特呂弗曾經寫過一部
未被搬上銀幕的劇本《巴黎的恐慌》,這個生活在巴黎的導演同時天才地預言了
多年以後北京的恐慌──那是由這群蜂擁而至的北京雜種們所造成的。他們破壞
了這個封建帝國古都曾經如此牢固的地基,把北京肆意變成了他們想像力所創造
的一個「象徵物」,並心安理得地居住其中。如果在當代還有誰能夠直接居住在
自己創造的「象徵物」之中,那麼就是北京的「漂客」們──或者說北京的「雜
種」們了。他們的確給北京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只要你到大街上聽一聽那些北京
純種們罵罵咧咧的表現就可感受幾分。具體地說,這種恐慌來自他們充滿懷疑、
充滿破壞的精神架構,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用一雙柔情的眼
睛去關注的了。由於年深日久地暴露於惡劣環境中,他們逐漸變成了某種粗礪的
物質,其中以破嗓門兒的崔健為代表,包括諸多生滿老繭的地下人類。他們生活
在欲望的下層,精神上卻高高地飛起,以至於超過了北京的大氣層,處於極度疲
憊狀態。睡眠和飲食的不足使他們的眼神尖利得如同刀子,情人們紛紛從他們身
邊逃走,去尋找更溫柔和更富足的歹徒獻上她們的肉體和靈魂。他們是北京上空
飄揚的不具有傷害性的灰塵,把這個紅色古都包裝成「不相信眼淚的莫斯科」。
然而時間機器始終是最強的車床,它可以在最粗糙的表面施行最細膩的工藝。九
十年代的晚上,最剛強的漢子也變得開始憂傷了。飄灑在天安門廣場的綿綿細雨
終於淋濕了他們鏽跡斑斑的心房,使它們的表面略微顯得光滑和潔淨一些了。遙
遠情人的身影開始出現在每一只油紙傘下面。那平時刺眼的霓虹燈在朦朧的雨中
居然有點柔媚起來,舒緩的音樂開始慢慢熨平被重金屬划傷的耳膜……有誰在表
面粗糙的《北京雜種》裡面感到了柔情,誰就是一個真正的雜種。
「雜種」一詞始見於南朝梁丘遲的《與陳伯之書》,他說:「無取雜種!」
這大概是中國人對這個種群的第一次表態。在《中國大百科全書﹒生物卷》中對
「雜種」是這樣解釋的:「雜種:雜交產生的子代種系。」以後,這個來源於科
學界的名詞獲得了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開始變得為人們所不容,尤其在中國這
個過分講究名分的國度裡,「雜種」更是代表著品質低下的社會破壞力量,以至
最終演變成一句有名的「國罵」──「雜種操的!」可是公正地講,「雜種」卻
代表著一種社會進步力量,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一個社會有沒有讓雜種產生的機
制,完全可以成為衡量這個社會是否健康的標識之一。因此,莎士比亞在《李爾
王》中為所謂「雜種」說了一句公道話:「為什麼我要受世俗的排擠,讓世人的
歧視剝奪我應享的權利?……我的健壯的體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
貌,哪一點比不上正夫人的公子?……雜種、雜種、雜種,難道在熱烈興奮的床
鋪上生下的孩子倒比不上擁著一個毫無歡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間制造出來的
那一批蠢貨?」這是迄今為止為雜種所做的最為激動人心的辯護!它暴露了那些
所謂「合法者」的愚蠢本質和物種下降趨勢,而揭示了「雜種們」的激情本源和
革命性的進化能力。如果一個城市僅僅津津樂道於「合法化」的話,那麼它很可
能不久就會由於物種的原因而滅亡。放眼四望,世界上似乎只有北京還在用盡各
種行政和法律手段禁止著「雜種們」的強大入侵,徒勞地企圖維護北京純種們已
經過分的合法權益。然而事實証明,所有這些手段其實並不比中世紀為婦女們準
備的「貞操帶」有效到哪裡去──
激情的力量永遠比它強大,越禁忌越甜蜜!雜種的敏感和多情是上蒼賦予他
們的優秀品質,只有他們才能在表面的繁華熱鬧中發現一絲憂傷,只有他們才能
在整個城市的合法居民都安睡時突然躁動起來,只有他們才能聽見北京城寥寥無
幾的布谷鳥的鳴叫。
我們「雜種」之中的優秀代表張元同志就非常敏感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敏感
」,為所有的「雜種們」奉獻上一部堪稱北京雜種意識形態宣言的《北京雜種》
,多年以來,它一直是我的最愛。這部影片到現在還依然保持著不合法的身份。
影片說的是一個雜亂的故事,有到處找不到場地的搖滾樂隊、有不小心懷孕的女
朋友、有喝酒時莫名其妙的打架、有對另一個搖滾樂隊的「不理解」、有只賣出
一首歌的地下音樂人、有始終只畫一個人的窮畫家、有一心想留京的女大學生、
有世俗而溫情的鐘鼓樓胡同、有手術台、有蒙蒙細雨……令人意外的是,面對這
種雜亂的生活場景,張元的大部分鏡頭卻出奇地安靜,特別是天安門廣場、東西
長安街上的細雨、夜晚的霓虹燈、地鐵的階梯、胡同的兒童游戲、嬰兒誕生的手
術台……那是北京難得的一種夢境,一種殘存的溫情,張元小心地抓住了它,並
把它放在透明的保鮮袋裡。沒有啤酒的日子裡,我就反復地品嘗著張元為我保留
的這唯一鮮活的北京印象。只有雜種才能理解雜種。這是真理。它的語言也帶著
雜種的活躍氛圍。我注意到它的影象與其說是紀實而冷峻的,不如說是寫意而憂
傷的。此外裡面沒有真正的搖滾,有的是一個老搖滾歌手莫名的失意。在這種心
境下,即便尖銳如崔健者又能怎麼樣呢?他蒼老了,用他的吉他悲哀地吟唱道:
「唱了半天,還是唱不乾淨這城市的痛苦」,可是「痛苦越多,越是願意想像那
明天的幸福」──一個雜種竟是柔情!
──1999.10.30.
※ 來源:.武漢白雲黃鶴站 bbs.whnet.edu.cn.[FROM: 202.114.12.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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