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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一切才是歡樂 / 南回子    如果不是再次聽到崔健的專輯,我都快把他忘掉了。真的,出國這些年,我  不時被崔健的歌曲驚醒,卻又無奈地發現崔健已經遙遠。      說來實在不應該,我們同是在京城長大的少數民族,我們還是同齡人,我們  曾經那樣地貼近,為何我們要越走越遠?我沒有答案,沒有。    於是趁這次崔健再訪美國,我決意對崔健音樂中引我共鳴的幾點回顧一番。               (一) 新長征    在海外初次想起崔健,是在三年前的一次聚會上。哈里森‧索里茲伯里那次  專程從紐約趕回母校參加聚會。主持人介紹說︰索里茲伯里新近出版了他的《從  長征到天安門》,這是他根據一九八九年六月在北京的日記編纂的。    我一下就想到了崔健,索里茲伯里此時終於寫出了"新長征",可崔健在五年  前就唱出了新長征!當年索里茲伯里由黨內老資格的革命家親自陪同,重走一遍 紅軍長征路,寫下了《長征--未曾講的故事》。索里茲伯里隱隱地談道︰長征有  如一次無望的流竄逃亡,長征的目的性是後來的得勝方加在上面的。這種帶有目  的性的長征故事向來是英雄主義的絕好材料,於是入歌入詩,不絕於戲。大概是  英雄主義者都有些自我迷戀,八十年代初,舉國上下又浩浩蕩蕩地開始了黨領導  下的新長征。    這究竟是什麼長征?這究竟又是什麼新長征?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當中國的  大學生們不安地走上街頭時,崔健被邀來到北京大學,在震聾發聵的聲響中我隱  約聽到"新長征路上的搖滾"︰    咋樣說 咋樣做 才真正是自己     咋樣歌 咋樣唱 這心中才得意     一邊走 一邊唱 雪山和草地     一邊走 一邊唱 領袖毛主席     噢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身曾為之動,我的心曾為之動,可我不知什麼是新長征。當索里茲伯里  連同他那本《從長征到天安門》出現在我的眼前時,我想起了當年的崔健演唱,  我想歌,我想哭,我欲生,我欲死。索里茲伯里在那之後不久便辭世了,新長征  的目的地可是天安門?無人再能回答。或許答案在崔健的搖滾中隨風飄逝?    當我們得勝後,我們忘不了營建起長征的目的性、歷史必然性;當我們無路  時,我們忘不了重新長征、再造歷史。只是當黨領導人民轟轟烈烈、義無反顧地  再上徙途時,一支徒然只以長征地名、領袖人物、嘆詞數字鏗鏗鏘鏘拼出的歌詞  ,竟將好不威嚴的歷史使命感化解得讓人哭笑不得。索里茲伯里未回答的問題,  這歌中、曲中已有答案。即使是多年後的今天回響起來,我安能不歌?安能不哭 ?               (二) 一無所有    早在崔健來北大演唱前,我就聽過朋友們談起他。當然那時他還沒有成名。  朋友們告訴我,崔健如何自幼跟隨他那位朝鮮族的父親學小號,如何得緣進入北 京青年交響樂團,又再進北京交響樂團。朋友們告我,崔健雖有極好的訓練,他 卻迷上了當時不為樂壇所重的搖滾,他在交響樂團的職位不保,他在大城市裡鮮 有知音。於是,他艱難地在西北跋涉--就像長征一樣,他困頓無助,他漫無目的 ,他一無所有……    一九八六年,那年是聯合國的世界和平年。在搖滾界小有名聲的崔健組團,  以一首"一無所有"參賽和平年評比。當時的中國樂壇雖也松動,但政府、樂壇的  心態卻未免呆板。當時隆重推薦於世的曲目是百名歌星的"讓世界充滿愛"。崔健  與百名歌星的歌風,毋庸諱言,都極強地受到了西方流行音樂的影響。    "讓世界充滿愛"曾借助廣播電視在中國大為流行, "一無所有"開始遠未為 人 所識。這不奇怪,"讓世界充滿愛"雖不像二十年前的 "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 親"那樣荒唐,卻在標語口號式說教上堪比"國際歌"的氣魄,而 "一無所有"全無 道德可言,如其歌詞,它一無所有。唯其道德說教上的一無所有,使其回歸了流 行音樂自身的節奏、力度、旋律,如海明威筆下貌似盲目的老人失去了海、失去 了魚、失去了一切反而贏得了力量--"一無所有"實際上是大有。   令人驚奇的是,"一無所有"那年受到了聯合國的推薦。許多年來,我讀到聽 到不少人說崔健是地道的中國民族搖滾,他的"一無所有"是西北風的先聲, "一 無所有" 讓中國人聽一次就不會忘懷。有人說崔健的搖滾在中國已經成為一種精 神,中國的搖滾,首先是中國,然後是搖滾。我總感到此說缺少根據︰崔健是在 外先得到承認,才在內成名以至出專輯而走上成功之路。如果說中國真曾有過崔 健的知音,那一定是他在南泥灣的兄弟姐妹們,一定是他遠在新長征路上的那些 乎兒咳喲地嗆西北風的邊緣人,他們,或許難說是搖滾的中國文化源泉吧?   在此我要特意解釋一下給崔健帶來無數麻煩的"南泥灣"與 "新長征路上的搖 滾" 。前者本是延安大生產時的歌曲,由著名音樂家馬可譜曲;後者提到了偉大 領袖。這兩首歌在崔健的搖滾中都隨著節點唱出或喊出,顯得極不經意。這當然 不能見容於當時嚴肅神聖的政治家們,於是崔健屢屢被勒令停唱這兩支曲子。這 種政治干預、參與流行歌曲的現像是中國革命的一個特點。我想就是音樂家馬可 的在天有靈,也會喟嘆此怪像而不眠於地下的。   正是這位"南泥灣"的原作者馬可,在延安時遇上了一位回族歌手李有源。李 有源那曲"東方紅"經馬可等人之手一下傳遍了延安,繼而隨著中國革命的發展傳 遍了全國。為了使人們深信這是一位陝北農民發自內心的贊歌,馬可等人的名字 從不見於此歌的詞曲作者;為了使人們深信這是一位有文化代表性的農民,李有 源的回族身份從不見諸報端。一曲"東方紅",就這樣有意無意地夾雜著權力的陰 影儼然從"陝北民歌"成為最紅的流行歌曲,且長盛不衰。   不唯是"東方紅",從最近中國音樂家協會披露的資料我們知道,"藍花花"本 是少數民族雜居的甘南地區采集來的,"藍花花"甚至確有其人,此曲卻在權力的 陰影下以陝北民歌的名義走向全國……   在這樣一種流行歌曲聲中出來的人,當然是聽不得千變萬化的其它流行歌曲 的,當然是無法接受"陝北民歌"之外的流行歌曲的,當然是根本不能承認崔健的 流行歌曲的。   作為有幸早先聽過崔健其人其事、早先看過崔健演唱的一員,我懷有一種心 態,那就是感嘆文化在中國大地上的"一無所有"--這裡我說的是流行音樂。崔健 是少數民族,這或許是他唱出"一無所有"的所在;崔健後來生活好轉了,激勵了 不少北京青年人投入到流行音樂中,但當政治風暴驟起時,這些人便顯得太多太 多,他們在中國大地上無以藏身,他們都要走上"新長征"般的流亡之路。比如新 近遇禍身亡的"唐朝"台柱張炬,一九八九年"六四"後去了東北,那時"唐朝"方半 歲,張炬本人二十歲不到;"唐朝"另一台柱丁武,循著西北風,一直走到了新疆 西部,後來再到京城建團作"九拍",已然"拋棄一切走進天堂"。這樣的例子舉不 勝舉,就是像王洛賓這樣的老前輩北京人,也是在西北大地上拋盡身外之物只剩 得孑然一身……但我一再聽到這些北京老鄉提到對邊疆的感受,一再聽到這些同 胞毫不諱言最先受國外搖滾界獎掖或最先得到西北邊民賞識,我就想起尼采說過 的︰"藝術家和他的跟隨者必須同步。"崔健的歌唱是有聽眾參與的歌唱,這聽眾 令人沮喪地並非首先來自中國主流文化。手頭還有另一例證,那就是也從我和崔 健成長的區域出來的常寬,是繼崔健後亮起的歌星,他是在日本得獎後才在中國 紅起來的。               (三) 失去一切 ꄠ  今年夏天崔健再次來美演唱,重新喚起了我對早年崔健、對流行音樂的記憶 。崔健依然用沙啞的嗓音開拓著"中國流行音樂",我離國六年來、初見崔健演唱 九年來,竟保留著對今日崔健演唱一樣的感覺︰震聾發聵的音響、眩目奪人的激 光……崔健不土,崔健很洋;崔健的音樂訓練是嚴格的,伴奏演唱技巧成熟,有 的同胞以為崔健的原始粗獷風格不能為洋人領略,未免缺乏自信了。   崔健又變了,與當年不同了,以前淒婉的 "一無所有" ,化作了隨風而動的 "蛋"。多少人曾深信西北風是浸潤著中國文化的流行音樂,多少人曾深信西北風 是原始粗獷陽剛的荒腔走板,多少人曾深信未經馴化的大聲吶喊才是內心沖動下 的直率真情,多少人曾深信文化現像特別是流行音樂必有根源--於是中國西北曲 調的民歌合情合理地成了中國人民、中國文化的代表,"東方紅"發自內心, "一 無所有"根在中國。崔健無視這些,他這次用玩世調侃的風格唱道︰     現實像個石頭     精神像個蛋     石頭雖然堅硬     可蛋才是生命     媽媽仍然活著     爸爸是個旗桿子     若問我們是什麼     紅旗下的蛋   當年崔健唱"南泥灣"與"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不被見容,他也早已放棄了那 "南泥灣"。如今崔健唱紅了,他被人們一再納入主流文化,譽為中國精神。這個 主流文化曾把西北的"花兒與少年"與東南的"小城故事"一概斥之為淫穢或頹廢的 文化,如今又將之說成是根在這個主流文化。曾是"一無所有"處,竟成音樂的源 泉。我懷疑,崔健何曾有根?崔健何曾主流?但崔健在唱,但我在聽。音樂是心 聲。雅克‧阿塔利也許是對的︰音樂在一切能產生處便會產生。   崔健,好樣的!我們沒有中國文化的根,我們一無所有,我們無盡地長征, 我們是隨風而動的蛋,我們命定是少數民族,無論我們來自京城還是來自邊疆。 失去根才解氣,失去一切才是歡樂,精神像個蛋,文化像個蛋,流行音樂最像個 蛋! 曾經整理與編排,引自: 發信人: Janet (葉兒), 信區: rock 標 題: 崔健(2) (轉載) 發信站: 飲水思源站 (Fri Aug 14 11:32:13 1998) , 站內信件 -- 皋蘭被徑兮 斯路漸 湛湛江水兮 上有楓 目極千里兮 傷春心 魂兮歸來 哀江南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140.112.253.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