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pangyu (千禧魚), 信區: Rock_n_Roll
標 題: 大雨如注大雨如注
發信站: 我愛南開站 (Sat Jan 8 01:04:04 2000), 轉信
大雨如注 文/ 楊黎 柴鳴
1938年六月的一個早晨,詩人何其芳在其詩作《成都讓我把你搖醒》中憂傷
地寫道︰「成都又荒涼又小/又像度過了無數荒唐的夜的人/在睡著覺/……然
而我在成都/這兒有著享樂,懶惰的風氣/和羅馬衰亡時代一樣講究著美食……
」六十年過去了,這個勝產嬌造美女的純消費型城市依舊昏昏沉沉,無聊與沉悶
在這座麻將桌當街擺的「國際大都會」隨處可見,天府廣場綠草地上空飛舞的那
些倒土不洋的廣告汽球並沒有帶來什麼真正的繁榮,這個沾沾自喜的城市依舊死
水一潭。今年成都氣候無常,人們臉色很好,讓人警惕,今夜九點「小酒館」,
這個城市的眼底。黑幕落下,驟雨來襲,一場變故的前兆,不該來的沒來,該來
的都來了,是誰止住了鐘擺?我們憑什麼等他們?!
等待「零點」。是觀摩還是出席?等待大都(老母豬)北京,等待「滾界」
名士,等待他們在舞榭歌台show完,等待他們優雅造別輝煌燈火,一手交囗,一
手交囗,「完事」,驅車,等待他們光臨寒舍,令我們逢壁生輝?音響裡傳出「
愛不愛我」,是誰幹的好事?他們來了,起立?奏樂?夾道歡迎?十一點一刻。
無人喝采。我們有了機會就要表現我們的力量!
沒有人宣布演出開始,「失眠」樂隊出現在前台。我已很久沒有聽過這支「
老」樂隊了。從93年至今,他們從沒停止過在這個城市的陰暗角落出沒。時間從
來是個殺手,在「搖滾北京」將最後的恩寵賜與「21」之後,成都這片「滾土」
便被遺忘。於是「失眠」「老」了。「老了無所謂了!」主音吉它虞志勇將自己
的大部分「出賣」給了電腦。他在台上的低調與超然,像是操作鍵盤的姿勢,出
來的音符完整,準確而飽滿。演出以一首演奏曲開場,一種「經典」的態度,有
了自信,包容與吸納的力量,葉俊的鼓擊,顏璐的貝司,技術與感覺上進步了不
止一大截,盛世與壯年的氣象與音色。想像當年的名作,《黑暗的日子》,《喘
息》,我們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然而接下來的一曲卻衝破了我預設的閘門。《我想你只是想要飛》,「失
眠」竟從《1945》、《動物世界》中升華出如此既個人又超越的氣質,像暗室中
的白熾燈點亮到極致,光芒慘白了頹敗的四壁。《小強今天不回家》,是年青的
主唱王志強創作的第一首樂隊作品,更讓我們嗅到「失眠」這支「老」樂隊新生
的氣息。盡管「失眠」被某位樂評人譏為「假深沉」,但固執的「失眠」似乎並
不想扔掉他們「高談闊論」的傳統。年青的王志強也把目光投向了社會問題,「
希望社會多關心一下祖國年青的花朵們的生活環境,不要讓他們如此輕易地放棄
了自己的生命。」音樂自然是大氣而充滿張力,上百的現場演出使他們在大段的
即興發揮中游刃有餘,從《棄嬰》開始的中東情調也趁勢在其中肆意漫延。「失
眠」證明自己擁有了足以渡過任何一種長夜的能源。幾近而立之年的虞志勇和葉
俊帶著他們的「失眠」依舊不慌不忙地走在這條地下之旅。
「我們看誰能夠一直堅持到底!」幾乎背對觀眾,「襁褓」樂隊的主唱(吉
它)袁晴又開始了今天的嘶吼。「襁褓」這支成形於96年的三人樂隊至今讓我們
聽到了《天生的殘缺》,《黑夜中燃燒》,《黑紗》,《白色情迷》,《未來像
個陰謀》,《半夜幹完請洗乾淨》等十余首作品,他們是成都出現的簇新的聲音
,是後「失眠」的分子。搖滾樂在他們身上,最大限度地拋棄了理念與形式的表
象,成為以身體,從血液憤怒生長出來的一叢樹,樹葉爬滿了整個生活狀態。只
能說他們是朋克,他們在重金屬中也摸爬滾打過,後來的這種轉變是必然。
對於許多人對「襁褓」的樂風過於接近 Nirvana的指責,袁楮似乎並不以為
然,因為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這種聲音(盡管有人說這已是過時的聲音),那就
把這當作來自內心共鳴的巧合好了。平心而論「襁褓」的音樂乍聽一下確實很像
Nirvana ,特別是和聲的走向上,但細細聽來,越聽越不像,在許多細節的處理
上明顯帶有很強的個人特色,曾經對激流金屬的痴迷似乎還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
。我們有 理由相信他們絕不僅僅是把誰模仿得很像的水準,況且他們從沒停止
對各種音樂風格的嘗試。沒有任何語言,《孤獨飛機與自由天空》,《作繭自縛
》緊張刺激地飛掠而過。簡單優美的主旋律被袁晴的嗓子打磨成一把利劍,與他
製造的那些盤旋膨脹的悅耳吉它噪音合為一體,直刺向我們的喉嚨,讓我們不由
地想跟他一起大聲合唱。這悅耳的爆裂巨響又像密集發射的瘋狂而仇恨的子彈,
像眾目睽睽 下絕望殘忍的自殺。這些作品在袁晴的壓榨下被剝奪了歌詞,他們
需要本質直接呈現的聲音,而不是意義。(意義仿佛能從貼在門口的歌詞單上找
到一點。)
第三首歌《發育過程中下落》,是這支不知解散過多少次的樂隊為此次演出
再次重組後,在幾天之內「炮製」出的一首新歌,簡單的撥弦開始了一片淒凌沉
悶的平靜過後,是大段憤怒無序的嘶吼和狂暴,一種無語言狀的悲傷和絕望讓人
不寒而栗。正像此刻屋外雨中,我們生活的這座受盡屈辱的古老城市的哀號……
緊接著忍無可忍的「襁褓」中的嬰孩終於衝破了搖滾樂聲音載體的局限,用他們
的身體和行為去實現無法遏止的整體藝術的衝動。幾乎蹦跳著演完全場的貝司手
冉為衝向話筒︰「你到底愛不愛我?……」(我看不見「零點」的臉,我今晚一
直不知道他們躲在哪裡。)袁晴則將作為今晚演出酬勞的一罐啤酒澆向了他心愛
的吉它。頓時吉它發出顫動的抽搐,而袁楮索性將啤酒罐當作撥片,在金屬與金
屬的激烈撕咬中繼續他的演唱。啤酒自然濺得到處都是。袁晴手中的這把桔紅的
吉它,就是這三四年來讓他痴戀的情人。為了她,他已經一無所有了。而今晚,
她似乎很樂於與她的情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來一翻虐戀式的造愛。被胡亂的調弦
之後,桔紅的情人被她的主人扔到地上抽打,不時發出尖厲的回授,仿佛是滿足
的喘息。當醉意朦朧的袁晴偏偏倒地把吉它拖向音箱的時候,在一旁蹦得搖頭晃
腦的冉為順勢倒向袁晴,兩人絞作了一團在地上真正開始「摸爬滾打」。但他們
各自手中的琴聲卻沒有中斷,這對又愛又恨的難兄難弟,似乎要用這種方式來化
解彼此間日益加深的隔閡……
終於吉它與貝司的踫撞聲之後,袁晴拋開了冉為,也扔掉了吉它從地上爬了
起來,冉為乾脆就橫躺在地上繼續他的演奏。倒乾了最後一滴啤酒,袁晴再三向
鼓手提醒,意猶未盡的楊斌才終於停止了敲擊,「襁褓」的胡鬧到此結束。當觀
眾們對眼前的一片狼籍還目瞪口呆的時候,滿頭大汗而心灰意冷的袁晴已撥開人
群,獨自出去淋雨了。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看到「襁褓」的下一次演出。
一根拖把收拾了殘局,暴動的痕跡輕易地便被一根拖把灰飛煙滅,這是這城
市的特性。短暫的驚愕很快又被歡聲笑語所取代。在眾多親朋好友震耳欲聾的「
菠菜,雄起!」聲中,「菠菜」上了。輕盈的原聲分解和弦帶出了一串清新簡約
的唯美音符,一股頗具4AD 韻味的飄飄然感覺油然而生。現場立刻一片寧靜,歡
聲笑語都跟著「菠菜」飄向了他們的《森林》。恬靜,閒散,這是成都人的最愛
。「菠菜」是以畫家沈曉彤領軍的新樂隊,他們以一種隨隨便便的輕松姿態帶來
了一種自由自在的新聲音。既不憤怒也不憂怨,頗為自信而且理智。值得一提的
是沈曉彤奇怪的唱腔,仿佛美聲又仿佛民歌,竟還有些lydon 式的病態拖腔,在
「菠菜」相當甜美的音樂中抹上一點低迷的灰色。隨後他便用這種混合腔調在《
金魚》中把成都滿大街那種「頭髮黃了,鞋底厚了」的「前衛美女們」美美地「
吹捧」了一番。據說沈曉彤在畫界頗為知名,慘淡的用色是他的嗜好,看來這支
頗具玩票味的「菠菜」,也繼承了這種輕描淡寫的幽默。沈曉彤在荼餘飯後的這
一神來之筆還算頗為入耳,自然還遠不及他的畫作那般有衝擊力。
「讓我們瘋狂一下!」一句恍若隔世的一開場白,三個「太陽黑子」衝上了
前台。這支遠道而來的德陽樂隊無論形象還是音樂都是絕對「忠實」的重金屬,
絕對老套的重金屬,土得掉渣的 Hard Rock。我仿佛被「太陽黑子」帶回到八、
九年前,回到了把長髮、黑T恤、大頭軍靴視作聖物的年代,回到了手捧《黑豹
》「熱淚盈眶」的年代。如今還有這樣的樂隊也算是個奇跡。樂隊三人的技術不
算精湛,不過配合卻相當默契,充斥全曲的五聲音階是「太陽黑子」頗為自得的
「風格」,主唱的嗓音很有點磁性,流行上口的旋律不時脫口而出。不過那些重
金屬套路式的冗長輔排反復突出實在是讓人昏昏欲睡。讓人感動的倒是貝司手在
台上那種天真滿足的笑容,我也搞不清我們究竟是成熟了還是老了,還是失去得
太多了?最後,「太陽黑子」獲得了異乎尋常的熱烈喝采,在人竟高呼︰「再來
五首!」我他媽真想一頭撞死!
我們淋著雨來,我們就淋著雨回去
沒有人宣布,已曲終人散。擁擠的小酒館寬敞了許多,不少當地的知名人士
繼續飲酒閑聊,笑語歡聲又不絕於耳。「零點」們早已不知去向,據說臨走扔下
一句「今天我們虧多了。」外面的雨依舊如注,一點沒有停的意思,雨中的城市
早已睡得昏昏沉沉。那些冒雨專程趕來的年青人們又騎上自行車淋著雨匆匆往回
趕。我們可不像那些「少數人」,雖然身上的衣服很單簿,卻並不擔心會因此感
冒發燒。在路口與袁晴分手的時候,他說他的頭還痛得厲害。我猜想這一路上他
頭痛的是明天上哪裡搞點錢買套新弦。(當然不會再買「達達尼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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