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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個老實人──大友良英在北京
顏峻
在混亂不堪的首都機場,四個攜帶大小箱包的異鄉人從通道那頭走過來。阿
Dick我認識,他的黑臉、紅唇和用摩絲固定的豎髮依然如故,牛仔褲上的破洞是
新的。當然我先看見的是Morrisey,遠遠地就讓人直接想起來黃秋生,拋開半長
的頭髮和山羊鬍鬚不說,其流利的英語和緊張的普通話讓他更像一個客人。那個
大齡的男青年就是大友良英了,推著行李車,面容謙和,「看起來是個老實人」
,我心裡這樣想。大友在跟身邊的女孩說笑── Sachiko,松原幸子,大友的長
年合作者和「最好的交流對象」,我們稱之為「女朋友」。日本人帶來了街頭時
裝之都的氣息,我是說,他們穿得很年輕。和兩個月前抵京的捷克先鋒搖滾樂隊
Sabot(木頭鞋)不同,大友和Sachiko所組成的Filament(燈絲)樂隊已經聲名
遠播。至少,作為國際頂尖級別的先鋒人士,大友的任何一個樂隊或者計劃都會
聲名遠播,何況Filament代表了他目前最主要的音樂動向──那種被自行命名為
「後採樣」的東西。著名的噪音即興音樂家的後采樣即興環境噪音樂隊來到了北
京,這是件大事,我知道THE WIRE之類的雜志會這樣說。而和Sabot 相同的是,
Filament是又一個地下戰友加上音樂情侶的榜樣,這讓我再次感動﹔他們的心靈
同樣年輕,這讓我再次受到鼓舞。在接下來的四天半裡,他們吃涮羊肉和烤鴨、
搜尋舊樂器、在新街口游蕩並拍照、偶遇同胞、生病,當然,還演出。
不過,誰說是在Keep In Touch? 按照預先的設計,他們應該在抵達北京的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 8月27號在火山夜總會向廣大的北京新音樂愛好者和圈中人
士展示風采,然後,28號在三里屯的Poacher's Inn──啊,三年前John Zorn和
山塚愛戰斗過的地方──再然後是29號在暫時停業的忙蜂酒吧,與可愛的北京青
年相會。畢竟,大友參加過第一屆爵士節,他明年可能還會再組一個臨時爵士樂
隊參加,畢竟,25號在廣州Unplugged Bar 的演出場面熱烈,令人激動,畢竟,
圈和圈邊都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但真正的畢竟是畢竟我們有良好的心理承受能
力,以至於兩場演出只賣出去23張門票也並不沮喪。顯然,對於顧客和外籍熱心
人,他們缺乏娛樂性,對於圈中人士,他們無法提供學習的實用性,對於廣大聽
眾,他們實在是太陌生啦。觀眾太少,像是堂會,我們只有指責自己為什麼不挨
個打電話邀請?或者,請花兒和唐朝暖場?29號,我們在取消演出的忙蜂遇見了
新音樂的春天的代表,他們的第一個問題都是一樣的:「這是一支樂隊嗎?」這
是一支樂隊,但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的樂隊,他們不是北京新聲和地下搖滾。先鋒
依然超前,只不過這次比 John Zorn和山塚愛缺少前來看熱鬧的中國先鋒,據說
經過上次的教訓,人們已經不再以為自己會喜歡什麼先鋒音樂了。
演出只有兩場,掌聲零落。但當然不沮喪,阿Dick早就做好了賠錢的準備﹔
Morrisey做為平面設計師,是來拍攝和旅游的﹔我是新來的外地人,還不認識北
京﹔演出的主人公身經百戰,知道自己是干什麼的。大家興高采烈地忙碌,為現
場錄音的清晰而贊嘆,在那些荒蕪的地方,墾荒者總是自得其樂的啊。用廣州戰
友的話說,「進步青年都來了就行」。27號,新開張的火山夜總會擺出陣勢,等
待著購票者親愛的身影,但走來走去的只有自己人──胡嗎個是賣票的,祖咒提
供了吉他專箱,丰江舟借出了羅蘭808, 郝舫和付雄算是零售商吧,秋天的蟲子
派高飛來幫忙……終於,另外的進步青年也來了,一共19個(包括一名誤入險境
的廣州書商),勇敢地掏出80元人民幣,和演出者一起成為被員工圍觀的風景。
在說笑中人們發現演出已經開始,著名的大忙人、香港採樣音樂家、Sonic Factory
唱片公司的老板、演出策劃人、大家的好朋友阿Dick、李勁松在燈光打亮之前開
啟了聲響飄零的即興之旅,進步青年們凝神了。Dick使用黑膠唱盤、CD機和羅蘭
808,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被 Mick Harris的重鼓撞擊,混雜在不斷
變換的聲效中,噪音的生發和交織使所有反復著的聲音片段變得偏執。唱盤和CD
機提供的音源遭到嚴重干擾,節奏從不順利延續,只有噪音此起彼伏,以後工業
的雜亂形象,發展為由散亂、輕浮到聚合、凝重的過程。
然後是Filament出場,比之I.S.O.的電子噪音環境音樂,大友和 Sachiko的
配合更為內向──由大友的渾濁低音和 Sachiko的高頻電子噪音形成反差,又進
而互補,顯得更加玄奧。大友在一個唱盤的唱針上連接了,用小提琴弓鋸之,用
鐵鏈研磨之,用各式鼓槌擊之,另一個唱盤和CD機播放著本來就是噪音環境音樂
的背景,《藍風箏》電影配樂和其他的清晰樂句被反復、變調、強行終止和淹沒
﹔在Sachiko 那邊,小巧的麥克風、濾波器和混音器制造了信號干擾和雜亂的拾
音,除去她以牙刷、木棍、打擊樂器的小槌擊打出的聲音,特色鮮明的是她在濾
波器上專注建立的高頻電子噪音。用大友自己的話來說,他們玩的是非常 Hi-Fi
的音樂,有著極低的低音和極高的高音,聽眾經受到的考驗首先來自生理,胸悶
和頭疼在豁然開朗之前一再發生,但當聽覺適應之後,迷幻的境界開始形成,東
方哲學式的隨機和必然在即興音樂中昭然若揭。Filament既不像暴力的後現代先
鋒搖滾,也不是極微主義長音構成的實驗環境噪音,對於所有以後現代或即興為
名的音樂來說,這是一個新的方向。他們綜合了感覺和經驗,揉進了二人世界的
默契,在層次復雜的長音和噪音中營造著對話一般的高/低、輕/重、急/緩的
呼應,并且最終產生了一個清晰的發展線索,直到兩人疲憊地終止。
其後,大友在觀眾謹慎的沉默中獨自抄起吉他,獨奏了我們所期待的日本噪
音吉他。他準確地控制了聲音,迅速地轉變、推進,讓不斷轟鳴的聲波在反饋音
旁起伏,人們以為是Sonic Youth 式的陰險,但卻遇見了精確攻擊的能量爆炸。
幾分鐘之後,大友滿頭大汗,結束了對琴弦和琴身的摧殘。Sachiko 再次出場,
然後大友加入,然後是阿Dick加入,Sachiko 的獨奏很快演變成了三人即興配合
。這一次,音樂似乎通俗易懂些了,因為起伏和發展是如此明顯,人們至少可以
判斷音量的變化、密度的增減,最為精彩的地方出現在結束前的幾分鐘,三個人
所控制的若干聲音向同一方向演進,漸漸合為一體,並擁有了一個不穩定的宏大
結構。噪音匯入大海了。火山夜總會的優質音響系統(有賴楊一和魏春易的神奇
幫助)讓當晚的錄音達到發行水準,因此更多的青年就有可能聽到一張現場專輯
。而舟車勞頓的日本人累了,他們只需要咖啡。
第二場,沒有人想到Poacher's Inn 的情況更加冷清,信心百倍的孫維和李
振華(魚音樂製作室)負責每個周末的演出,他們也沒有想到三里屯的風景會如
此不平衡。他們通知了大家,但只有4個人買票。 王凡和舌頭樂隊的吳吞出現在
特邀名單上,一個從來沒有聽過先鋒音樂的胖大的長髮記者出現在采訪機前,
Ground Zero 的現場錄象出現在投影機大幕上。而演出者在開場前還在另一個地
方聽中國詩歌界的精英們紀念博爾赫斯,在幫助我製造噪音、擾亂經典朗誦的氣
氛之後,大友擠出人群,匆忙趕回Poacher's Inn ,發現冷寂的酒吧幾乎空無一
人。大家都只好笑了。這一晚的音響效果和演出狀態都打了折扣,Sachiko 甚至
萌生病意。沈黎暉帶來的羅蘭505和張有待借到的唱盤派上了用場, 但即興成分
卻比頭一天有所減少,大友想要改變一下,於是將強大的動態向細微的變化做了
轉換,聲音更模糊了,迷幻的聽眾更迷幻了。後來,DJ翁金海表示愿意借出他的
唱盤,以便第三晚的演出順利進行,但最終,由於亂七八糟的原因, Poacher's
Inn 成了大友良英和松原幸子在中國的最後一站。除了阿Dick,大家都感冒了,
發燒并虛弱。盡管大友依然謙和地堅持著與眾人會面,但先鋒還是顯老了。他開
始背疼,和在世界其他地方演出一樣,失去了時差的概念。他用日式英語強調著
觀點,像一個忠厚的大孩子,我們甚至提起了一支重金屬樂隊的歌詞──
「People make music and music make them free(人們創造了音樂,音樂讓人
們自由)」。北京的南城夜氣正濃,經過思考、感慨、大笑和沉默,天很快就亮
了。 而我會一直記得,那個滿臉無辜、要求退票的著名Raper加Dancer,他說:
「我買的是音樂票啊。」
(這場是去年八月裡的演出,有誰要談談李勁松嗎?
張楚計劃裡的第四張專輯也是與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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