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之際北部漢族南遷考
陶元珍
吾國政治中心往昔恆在北部﹐國民政府建都南京前數千年中﹐全國首都建於南部之時惟明初數十年耳。故值有內亂﹐北部各地以距政治中心較近﹐每為群雄逐鹿之場﹐紛擾特甚﹔而南部以非政治中心所在﹐輒能保安寧﹐為大亂中之樂土。又我國往昔外患恆來自北﹐故北部常首遭異族之蹂躪﹔而南部則較為異族勢力所不及。夫趨安避危﹐人之本性﹐當內爭劇烈外患嚴重之日﹐北部漢族之群遷南土乃意中事也。試徵諸史實﹕如東漢末黃巾董卓之禍﹐內亂之烈者也﹔北宋末靖康之難﹐外患之酷者也﹔劉石之亂﹐外患而具內亂之性質者也﹔安史之亂﹐內亂而具外患性質者也﹔皆嘗引起漢族之大舉南遷﹐足為明証。今茲所述﹐亦不過漢族因內亂而南遷之一例而已。
兩漢之際之大亂
自王莽篡漢﹐厲行改革﹐而不得其方﹐法紊民愁﹐大亂遂作﹐莽以殞斃。中經更始﹐亂乃癒滋﹐據土稱號者十餘﹐而諸賊如赤眉銅馬之屬﹐紛立名目﹐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賴光武帝掃定芟夷﹔至建武十六年﹐盧芳請降﹐而海內始一﹐上距王莽天鳳四年綠林賊起﹐已歷二十餘年﹐亦可謂長期之內亂矣。在此長期之內亂中﹐人民痛苦自不待言﹔茲略舉數事﹐以見民困之亟焉﹕
後漢書趙孝傳﹕“趙孝﹐字長平﹐沛國蘄人也。父普﹐王莽時為田禾將軍。……及天下大亂﹐人相食﹐孝弟禮為餓賊所得。孝聞之﹐則自縛詣賊曰﹐‘禮久餓﹐贏瘦﹐不如孝肥飽’。賊大驚。並放之﹐謂曰﹐‘可且歸﹐更持米備來’。孝求不能得﹐復往報賊﹐願就烹。眾異之﹐遂不害”。
又﹕“時汝南有王琳巨尉者﹐年十餘歲﹐喪父母﹐因遭大亂﹐百姓奔逃﹐惟琳兄弟獨守塚廬﹐號泣不絕。弟季出遇赤眉﹐將為所哺﹐琳自縛請先季死。賊矜而放遣﹐由是顯名鄉邑”。又﹕“琅琊魏譚少閒者﹐時亦為饑寇所獲﹐等輩數十人皆束縛﹐以次當烹。賊見譚似謹厚﹐獨令主爨﹐暮輒執縛。賊有夷長公特哀念譚﹐密解其縛﹐語曰﹐‘汝曹皆應就食﹐急從此去﹗’對曰﹐‘譚為諸君爨﹐恆得遺餘﹐餘人皆茹草萊﹐不如食我﹗’長公義之﹐相曉赦遣﹐並皆得免”。
又﹕“又齊國兒萌子明﹐樑郡車成子威﹐二人兄弟並見執於赤眉﹐將食之﹔萌、成叩頭﹐乞以身代﹐賊亦哀而兩釋焉”。
又劉平傳﹕“劉平字公子﹐楚郡彭城人也﹐本名曠。……更始時天下亂﹐弟仲為賊所殺﹔其後賊復忽然而至﹐平扶侍其母﹐奔走逃難。仲遺腹女始一歲﹐平抱仲女而棄其子。母欲返取之﹐平不聽﹐曰﹐‘力不能兩活﹐仲不可絕類’﹐遂去不顧﹐與母俱匿澤中。平朝出求食﹐逢餓賊﹐將烹平﹐叩頭曰‘今旦為老母求菜﹐老母待曠為命﹐願得先歸食(飼)母畢﹐還就死’﹐因涕泣。賊見其至誠﹐哀而遣之。平還﹐既食(飼)母訖﹐因自白﹐‘屬與賊期﹐義不可欺’﹐遂還詣賊。眾皆大驚﹐相謂曰﹐‘嘗聞烈士﹐乃今見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於是得全”。
又淳於恭傳﹕“淳於恭字孟孫﹐北海淳於人也。……王莽末﹐歲饑﹐兵起﹐恭兄崇將為盜所烹﹐恭請代﹐得與俱免。……初遭寇賊﹐百姓莫事農桑﹐常獨立田耕。鄉人止之曰﹕‘時方淆亂﹐死生未分﹐何空自苦為﹖’恭曰﹕‘縱我不得﹐他人何傷﹗’墾耨不輟”。
又江革傳﹕“江革﹐字次翁﹐齊國臨淄人也﹐少失父﹐獨與母居。遭天下亂﹐盜賊並起﹐革負母逃難﹐備經險阻﹐常□拾以為養。數遇賊﹐或劫欲將去﹐革則涕泣求哀﹐言有老母﹐辭氣□款﹐有足感動人者﹐賊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遂得俱全於難”。
然民困雖亟﹐而各地所受亂事損害之程度實不一致。吾人若以江水劃分南北﹐顯見南部較為安謐﹐守土者若任延錫光皆能保境息民﹐被稱循吏﹕
後漢書循吏傳﹕“任延﹐字長孫﹐南陽宛人也。……更始元年以延為大司馬屬﹐拜會稽都尉﹐時年十九﹐迎官驚其壯。及到﹐靜泊無為﹐唯遣饋禮祠延陵季子。時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亂江南者皆未還中土﹐會稽頗稱多士。延到皆聘請高行﹐如董子儀嚴子陵等﹐敬待以師友之禮”。
又﹕“初﹐平帝時﹐漢中錫光為交趾太守﹐教導民夷﹐漸以禮義﹐化聲侔於延。王莽末﹐閉境拒守。建武初﹐遣使貢獻﹐封鹽水侯”。
則北部漢族之南徙乃自然之趨勢﹐不足異也。
北部漢族南遷之例
北部漢族之南遷﹐吾人於前舉後漢書循吏傳所記已略見梗概﹐茲更舉數事為例﹕
唐書宰相世系表﹕“陳胡公裔孫敬仲仕齊﹐為田氏﹔其後居魯。至田豐﹐王莽封為代睦侯﹐以奉舜後。子恢﹐避莽亂過江﹐居吳郡﹐改姓為媯。五世孫敷﹐復改姓姚﹐居吳興武康。敷生信﹐吳選曹尚書”。秘笈新書引元和姓纂﹐又通志氏族略並同。
通志氏族略四﹕“秦有御史大夫錢產﹐子孫居下邳。漢哀平間﹐錢遜為廣寧太守﹐避王莽亂徙居烏程。遜子晟”。
晉書儒林傳﹕“~范平字子安﹐吳郡錢唐人也。其先桎(應為金旁)侯馥﹐避王莽之亂﹐適吳﹐因家焉”。咸淳臨安志古今人表﹕“杜延年孫彰以王莽居攝避地錢唐。本新城志
吳志士燮傳﹕“士燮字威彥﹐蒼梧廣信人也。其先本魯國汶陽人﹐至王莽之亂避地交州﹔六世至燮父賜”。
由上舉事實﹐吾人可推知北部漢族之南遷而不見於紀載者必甚眾﹐而田恢﹐錢遜﹐范馥﹐杜彰諸人不過其代表耳。
南部人口之增加與文化之進步
據續漢書郡國志﹐大江以南郡國十八(地跨江南北者不在數內)﹐除﹐益州﹐永昌三郡位置較僻﹐關系較輕﹐又鬱林﹐交趾二郡戶口數不詳外﹐其會稽等十三郡﹐永和五年戶數共二百零四萬三千三百三十二﹐約居全國戶數百分之二十一強﹔以校漢書地理志﹐則元始二年會稽等十二郡國戶數共僅六十三萬五千四百九十二﹐約居全國戶數百分之五強。又永和會稽等十三郡口數共七百四十萬九千一百三十九﹐約居全國口數百分之十五強﹔而元始二年則會稽等十二郡國口數共僅三百零六萬二千零七十九﹐約居全國口數百分之五強。是南部人口之增加至為顯著也。列表如下﹕
元始二年 永和五年 增減
會稽 戶 223038 會稽及吳郡 戶 287250 增 戶 64212
口 1032604 口 1181978 增 口 149374
丹陽 戶 107541 丹陽 戶 136518 增 戶 28977
口 405170 口 630545 增 口 225735
豫章 戶 67462 豫章 戶 406496 增 戶 339034
口 351965 口 1668906 增 口 1316941
長沙國 戶 43470 長沙 戶 255854 增 戶 212384
口 235825 口 1059372 增 口 823547
零陵 戶 21092 零陵 戶 212284 增 戶 191192
口 139378 口 1001578 增 口 862200
桂陽 戶 28119 桂陽 戶 135029 增 戶 106910
口 156488 口 501403 增 口 344915
武陵 戶 34177 武陵 戶 46672 增 戶 12495
口 185758 口 250913 增 口 65155
南海 戶 19613 南海 戶 71477 增 戶 51864
口 94253 口 250282 增 口 156029
蒼梧 戶 24379 蒼梧 戶 111395 增 戶 87016
口 146160 口 466975 增 口 320815
合浦 戶 15398 合浦 戶 23121 增 戶 7723
口 78980 口 86617 增 口 7637
九真 戶 35743 九真 戶 46513 增 戶 10770
口 166013 口 209894 增 口 43881
日南 戶 15460 日南 戶 18263 增 戶 2803
口 69485 口 100676 增 口 31191
總計 戶 635492 總計 戶 2043332 增 戶 1407840
口 3062079 口 7409139 增 口 4347060
全國 戶 12233062 全國 戶 9698630 減 戶 2534432
口 59594978 口 49150220 減 口 10444758
據上表﹐永和五年全國戶口數尚較元始二年時為減﹐而會稽等十三郡戶口數則均較前增加。其中如零陵郡戶增九倍﹐口增七倍﹔豫章郡戶增五倍﹐口增四倍﹔長沙郡戶增五倍﹐口增四倍﹔桂陽郡戶增四倍﹐口增二倍﹔蒼梧郡戶增四倍﹐口增二倍﹔南海郡戶增三倍﹐口增一倍﹕尤可注意。案元始二年至永和五年不過一百三十九年耳﹐而南部戶口之增加若此。吾人試加解釋﹐雖不能膠執一種原因﹐而兩漢之際北部漢族之南遷要當認為重要原因之一也。伴人口之增加者﹐為文化的進步。檢漢書藝文志及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拾補﹐西漢時南部人之著作殆寥若晨星﹐如莊助﹐朱買臣之流不過以辭賦顯耳﹔然檢姚氏後漢藝文志則包咸﹐王充﹐趙曄﹐袁康﹐周樹﹐程曾﹐鄒邵﹐魏朗﹐唐檀﹐高彪﹐張遐﹐張匡﹐陸績﹐沈友輩﹐並裴然有所述作。蓋東漢時南部文化遠較西漢時為進步﹐而吳郡會稽人文尤盛﹐則任延之功為不可沒已。
附識﹕余舊作東漢末中國北部漢族南遷考﹐亦嘗輯錄兩漢之際北部漢族南遷之紀載數事。今略加推衍以為本文﹐用備禹貢補白。至南北之分界原隨時推移﹐不必一致﹐茲以江水劃分南北﹐不過為符合兩漢之際之時勢雲爾。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除夕﹐作者識。
原載《禹貢》四卷十一期﹐1936年2月﹐北平出版﹐顧頡剛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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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風乍起﹐輒憶蓴羹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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