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史料中周代的官職
載自許倬雲《西周史》
周代的政府組織﹐如以《周禮》為依據﹐則規模宏大﹐組織復雜。然而《周禮》一書﹐內容雖頗有與古史資料相符的部分﹐全書仍難作為周史的典實。本文討論周代政府組織則以《尚書》、《詩經》與周金文資料為主要的依據。
顧立雅（H.G.Creel）在其研究西周政府組織的著作中﹐認為周初至少有了官僚制度的初型。在西周的發展過程中﹐政府組織有若幹蛻變﹐漸漸演變成較復雜的統治機構﹐而顯著可見的是接近周王的人漸漸得勢。但是西周政府組織中最重要的一項因素是有文書檔案存在﹐並有一批管理文書的專門人員（H.G. Cree1﹐1970﹕117─121）。本章也遵循這個方向探討西周政府組織的成分與演變。
《尚書》中有關周代官職名稱的章節﹐“大浩”﹕“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同樣的辭句﹐在“大誥”中又屢次出現﹐“尹氏”、“庶士”、“御事”﹐顯然是指三類官員。
“康誥”﹕“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罰﹐刑茲無赦﹐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訓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諸節﹔乃別播敷、……亦惟君惟長﹐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義……。”此中“庶子”、“小臣”、“外正”﹐都似通名﹐未必是官職的專號。
“酒誥”﹕“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浩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少正當即小正﹐則也指邦君屬下的執事人員。與下文“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的說法﹐同為泛稱君長。但同篇“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裡居”﹔及“予惟曰﹕汝劼毖殷獻臣﹐侯、甸、男、衛﹔矧太史友、內史友﹐越獻臣百宗工﹔矧惟爾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疇﹕圻父薄違﹐農父若保﹐宏父定辟”﹔都說明至少有外服諸侯﹐與內服群臣的分別。後者之中又有尹亞一類﹐宗工一類﹐基層行政人員（百姓裡君）一類﹐政府中的文書與宮內的文書人員（太史友、內史友）﹐及管理田地農業和勞動力的人員（圻父、農父與宏父﹐或即司空）。職務的分野就比較清楚了。
“召誥”﹕“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太保乃以庶邦家君出取市﹐乃復入﹐錫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誥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周人動員殷族庶民﹐仍運用殷代原有的管理系統及行政組織﹐因此邦君、御事也是泛稱。
“梓材”﹕“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以厥臣達王﹐惟邦君。汝若恆越曰﹕我有師師、司徒、司馬、司空、尹、旅。”前半截言王畿眾臣采邑、諸侯封國兩條上達王室的管理系統﹐其下則有師氏及三有司與尹旅（正長及群士）的職務分類。這才是周室自己的行政系統。
“立政”﹕“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於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茲惟後矣。……其在商邑﹐用協於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見德。……立民長伯。立政﹕任人、準夫、牧﹐作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僕﹐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大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夷、微、盧、烝、三毫、阪尹。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茲常事司牧。”此中常伯、常任、吉士均是隨侍的貴族﹐虎賁、綴衣是侍衛﹐內百司指宮中﹐表臣百司（外百司）指政府。三有司也是政府職務﹐亞、旅是軍事人員﹐夷、微、盧、烝及三毫、阪尹則是管理四族及殷商舊族的人員。整體說來﹐已顯示有限度作職務分工﹐文武分途及宮中府中的分野。
“顧命”記載康王即位的儀式。太保是最主要的儀式主持人﹐輔助的是太宗﹐由太史宣讀新王的冊命。在場的諸侯朝見新王﹐分別由太保率領西方諸侯﹐畢公率東方諸侯﹐奉圭幣致敬。這個儀式中﹐太保是聖職人員﹐太宗代表周人宗族的權威﹐而太史則是記載儀式的証人﹐也當是撰作及宣讀冊命的文職人員。太保與畢公分別率領西方與東方諸侯﹐仍承襲周初周召分陝而治的兩分制度。
《詩經》中有關官職的記載不多﹐“魏風‧汾沮洳”﹐有公路、公行、公族的名稱﹐據雲公路掌國君的路車﹐公行掌戎車﹐公族則是同姓的大夫。《左傳》宣公二年﹐晉成公即位﹐因為同族自相殘殺﹐無人堪任大夫﹐遂以卿的嫡子受田為公族﹐宦其余子為余子﹐其庶子為公行。晉成公的制度推廣原為公室同族的官職以為貴族子弟的職務。在春秋以前﹐諸侯有此類官職﹐其性質當與《尚書》“立政”中常伯常任的性質類似。
“小雅‧節南山”﹕“赫赫師尹﹐不平謂何……尹氏大師﹐維周之氏﹐秉國之均﹐四方是維。”此中尹氏與太師﹐同是秉持國政的重臣。“大雅‧常武”﹕“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以脩我戎。……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陳行﹐戒我師旅。……三事就緒。”尹氏與太師分別出現﹐均是統率師旅的將領﹐而卿士南仲大祖則是輔相的職務。王國維根據金文中大量出現的作冊與尹氏﹐以為作冊與尹氏﹐都相當《周禮》內史之職﹐而尹氏為其長﹐單稱尹氏﹐以其位尊而重要。王氏又以為尹氏的職務掌書王命及制祿命官﹐與太師同秉國政﹐遂為執政之官。《尚書》“大誥”﹕“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多方”﹕“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氏。”（原為尹民﹐王國維認為是尹氏的筆誤）尹氏在邦君殷侯之次﹐就當是諸侯的正卿了（王國維﹐1959﹕別集﹐2/1）。
西周未葉的“小雅‧十月之交”列了一串官員的職銜﹕“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仲允膳夫﹐聚子內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氏。”又說﹕“皇父孔聖﹐作都於向﹐擇三有事﹐亶侯多藏。”卿士、宰、膳夫、內史、趣馬、師氏﹐都分別在《尚書》及金文資料中出現過。三有事﹐在與“十月之交”同時代的“小雅‧雨無正”中是“三事大夫”﹐當與司徒、司馬、司空三司有關。周初的“大雅‧□”﹕“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是則周建國之初即已有了司空、司徒的官職﹐掌管理工役的事務。在“□”詩中他們的任務就是經手建築周原首都的版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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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風乍起﹐輒憶蓴羹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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